白广灿：印度东北，乱了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白广灿】

5月3日，发生在印度东北曼尼普尔邦、已持续一个月的抗议活动，最终演变成蔓延多地的严重骚乱。

以库基人和那加人为主的山区部落民，与以梅泰人为主的平原居民爆发激烈冲突。据当地媒体估计，双方抗议民众最多约达5万人。一些地区甚至出现焚烧车辆、焚烧教堂、洗劫社区等多种暴力活动。

曼邦首席部长辛格（Biren Singh）在第一时间向印度联邦政府求援，不仅要求紧急动员驻扎在曼邦当地20个连的中央武装警察部队，还向内政部申请空运12个连的其他准军事部队参与镇压当地抗议活动，并赋予军队“见即开枪”的权利。截至5月6日，已有55支相关军队进入曼邦。

5月4日，印军警开始在曼邦多地驱离抗议民众，并与抗议民众爆发激烈冲突。截至5月14日，该邦骚乱已造成73人死亡、231人受伤，包括宗教场所在内的1700所房屋被毁，并有数万人流离失所。

曼尼普尔邦基本情况

曼尼普尔邦位于印缅边境，由于地处偏远，山峦众多，茂林重生，交通十分不便，是印度地理最为封闭、经济最落后的邦之一。

图源：微博用户@1002什么

曼邦地形为中间高、四周低，外围山脉丘陵面积约占曼邦的90%，居住者都是山区部落民。北面山区主要住着那加人，人口约占曼邦总人口的24%；东西南三面主要为库基人，人口约占16%。那加人和库基人主要信奉基督教。

曼邦中心为英帕尔盆地，面积约占曼邦的10%，居住者主要是梅泰人，人口约占53%，主要信奉印度教。

这里的山区部落民与平原居民之间，经常发生各种矛盾。

图源：微博用户@1002什么

族群矛盾与历史遗留问题

若追溯历史，曼尼普尔曾是一个历史悠久的王国。1826年，英国侵占曼尼普尔，将曼尼普尔化为英属印度下的一个土邦。1949年9月，曼尼普尔王公签署与印度的合并协议。

不过，绝大部分梅泰人认为此协议无效。梅泰人认为，合并协议是是在曼尼普尔王公被印度政府软禁期间签订的，属于被逼无奈，违背民众的基本意愿。另外，当时曼尼普尔地区政府权力掌握在议会内阁手里，对该秘密协议并不知情。因此，很多梅泰人并不认为合并协议有什么合法性，这成为了曼尼普尔分离运动的一大诱因。

山区部落民则长期不认为自己处于曼尼普尔王公的管辖下，经常与山下的梅泰人发生冲突，这成为山区部落民分离运动的根源。

由于殖民者不断扩张的种植园侵占了不少山区部落民的土地，库基人和那加人，同殖民者和梅泰人之间经常爆发冲突。1873年，殖民者在山区部落民和平原居民之间划定了隔离线，施行了族群隔离政策。然而，这一举措反而强化了各自的族群认同。在1949年签署合并协议时，那加人、库基人并不认为自己属于曼尼普尔，也不属于印度，而是要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国家，这又为那加人和库基人的分裂运动埋下种子。

当地不同族群信奉不同宗教也是一大特色，其起源也特别有趣。

在英殖时期，由于印东北地区人口较少，殖民者不断地从如今的孟加拉、比哈尔、北方邦等地区，向东北部地区转移种植劳工。这安排迅速地改变了当地的民族结构和宗教结构。

像阿萨姆邦，印度本土移民很快成为了当地的主流族群。

如锡金邦，在19世纪末，信奉印度教的尼泊尔裔低种姓人口被大量引入，比例超过60%，为最终通过全民公投并入印度埋下根本性的伏笔。

而像曼尼普尔邦这种山区偏远地区，印度本土移民相对较少，但是当地平原地区族群逐步受少部分移民影响，信仰了印度教和伊斯兰教。在曼邦，信仰印度教的当地人叫梅泰人，信仰伊斯兰教的叫潘高人。而在族群隔离的几十年间，有不少传教士穿越隔离线去山区传教，山区部落民逐渐信奉了基督教。这就使得曼邦族群矛盾容易带有强烈的宗教色彩。

虽然此次冲突的主体，是信奉基督教的山区部落民与信奉印度教的梅泰人，不过，此次矛盾并非国内很多媒体认为的宗教矛盾，而是土地矛盾。

保留席位问题

印度政府在独立后，为保障少数弱势群体的基本权益，通常会为表列种姓（Scheduled Castes，SC）和表列部落（Scheduled Tribes，ST）提供一些政治席位、公务员职位等。比如，在划定选区时，保留一定数量的SC和ST选区；在政府和教职单位中，也会保留一定比例的SC和ST职位。一般说来，越是偏远地区和落后地区，SC和ST的比例就越高。

不过，这种划分很粗糙，存在非常多的问题。

以曼邦为例，在梅泰人看来，曼邦相对于印度本土几个主要语言邦小的多，作为当地主要社群的梅泰人并没有被列入ST，这是十分不公平的。

但是在山区部落民看来，梅泰人是曼邦的主体民族，人口占比超过一半，同时控制着2/3的选区，在政治、经济、社会发展等诸多议题上处于绝对主导地位，因此那加人和库基人当然不希望梅泰人将自己列为表列部落，从而分享自己的政治权益。

此次骚乱的导火索，是发生在4月3日的学生抗议活动。

根据现有规定，当地学校需要将34%的教师职位留给ST，但是在曼邦很多地区并未执行，这被山区部落民认为是非常不公平的。

近来，曼邦一所学校在招聘时，连续十几年未给予山区部落民职位，以山区部落民学生为主的曼尼普尔部落学生大联盟（All Tribal Students’ Union Manipur ,ATSUM）在警告该校无效后，旋即在曼邦部分山区开始一系列的罢工罢课抗议活动。而作为曼邦主体人口的梅泰人也不惯着，采取了针锋相对的措施，推动将梅泰人列为ST的法案。

4月19日，ATSUM举行部落团结大游行（Tribal Solidarity March），抗议将梅泰人列入ST的法案，引起许多山区部落民的强烈支持。之后，双方矛盾迅速激化，抗议事件升级，部分地区开始出现骚乱。

移民与毒品问题

骚乱的第二个原因，是当地的移民和毒品种植问题。

英殖时期，殖民者擅自划定了印缅边界，使得那加人、库基人这些山区部落民分散在印缅边境两侧。印度独立后，印缅边民通常会自由往来，不少来自缅甸的钦族人（库基人）移民定居印度并种植罂粟。久而久之，当地很多山区部落民对种植罂粟形成了路径依赖。虽然印度政府采取了多种治理措施，但并未能取得显著成果。

从去年年底开始，曼邦政府开始了新一轮的罂粟清除活动。在推行过程中，过于强制的清除活动引起山区很多人的不满。比如，在未对当地人进行补偿的情况下，强行取消当地罂粟种植户的粮食配给；在不通知当地民众的情况下，以保护森林、调查非法移民、禁止罂粟种植为名，清除了数十个钦族移民的村庄。

身份政治问题

曼邦首席部长辛格的一些行为和言论，也在很大程度上激化了族群矛盾。

比如，辛格在为打击非法移民（钦族人）行动背书讲话中称，梅泰人在曼邦的人口比重持续下降，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缅甸的库基人和那加人持续流入，这些非法移民带来了严重的罂粟问题，邦政府将继续推进清除山区罂粟的工作。

此番言论自然引起库基人和那加人的强烈不满。不满的原因可大体归纳为4点：

曼尼普尔邦首席部长辛格（图/印媒）

一是，曼邦各族群之间的历史仇恨根深蒂固，身为梅泰人的辛格公然提及梅泰人比重下降的话题，山区部落民很容易由此联想到自己被奴役的历史；

二是，这番政治言论带有对库基人的暗示性污蔑，在当地库基人看来，钦族和库基人血脉相连，也不是所有钦族移民都种植罂粟，辛格的言论属于乱开地图炮；

三是，在之前推进清除罂粟的过程中，曼邦政府存在“一刀切”、强制执行等诸多不合理行为，辛格不仅没有任何补偿和歉意，反而在合法化这些事情；

四是，推行时间过于敏感，在山区部落民看来，辛格前脚上山禁毒、后脚下山力推将梅泰人列为ST的法案，属于图穷匕见。

因此，很多库基人和那加人在抗议活动中，只喊出反对首席部长辛格的口号。

土地问题

山区部落民担忧失去土地，是另外一个重要原因。

部落民中的知识分子主要有两方面的担忧。

一是曼邦在近些年一直试图推动当地经济发展，而英帕尔谷地面积只占1/10，地价很高，居民惜地。前不久，曼邦政府计划在英帕尔山谷区北部建设一个IT研发中心。当地人称，支持建设IT中心，但不要占用他们的土地。

虽然周围山区土地相对廉价，但是根据印度宪法371C规定，曼尼普尔邦山区事宜由当地的山区部落委员会决定。同时，基于该条宪法的《曼尼普尔邦土地和税收法》规定，非部落人口不能买卖山区部落民的土地。面对这类在发展过程中对土地需求的问题时，曼邦政府总是以“山区部落民可以自由去英帕尔买地，但梅泰人却不能去山区买地，这不公平”等言论，去动员一些社会舆论，试图推动山区土地流转。

二是担心莫迪政府会废除保护曼邦山区部落民的宪法371C。

莫迪政府一直在印度边境文化异质地区推行印度教民族主义。由于梅泰人的宗教重合度高，梅泰人自身列入ST的法案很有可能会获得通过。当地山区部落民十分担心曼邦政府与中央政府合流，印人党政府会像2019年废除保护克什米尔特殊政治地位的宪法370条款那样，将宪法371C也废掉。

因此，山区部落民担心在经济发展中，对廉价土地的需求会驱使梅泰人主导的曼邦政府，以各种理由抢占山区部落民的土地。

政府治理问题

印度政府历来轻视东北部地区的发展，使得该地区成为印度最落后、最贫困的地区之一。虽然在近些年，印度政府加强了在东北各邦的基础设施建设，但总体资源投入仍然少得可怜，对当地经济发展帮助有限。

另一方面，印度联邦政府在历史上纵容主导族群对弱势群体的压制，忽视当地民众的基本诉求，很多时候往往是到了“揭竿而起”的时候才不得不想着解决当地的一些问题。这就极大降低了印度政府在当地的公信力。

在分离主义势力比较活跃的地区施行《武装部队特别权力法》（AFSPA），是当地民众不信任联邦政府的另一大原因。

当前，在那加兰邦和曼尼普尔邦的大部分地区，依旧施行或部分施行AFSPA。由于该法默许军队和准军事部队在执行任务时，可以在不走必要程序的前提下，对嫌犯进行随意拘捕、扣押甚至杀害而不被起诉，因此，AFSPA往往成为印军为非作歹的挡箭牌。

比如发生在2021年12月4日的印度军队误击平民事件。印军本计划伏击当地分离武装，当平民乘车经过时，印军在没有确认是否为分离武装的前提下擅自开火扫射，结果造成6名平民当场死亡。当地民众闻讯而来、纷纷抗议，结果又造成8名平民和1名印军死亡，数十人受伤。虽然印度政府派遣了专门调查组调查此事，并在2022年5月将几名涉案军人起诉，但就在今年4月中旬，起诉还是被终止了。

印度民众抗议《武装部队特别权力法》（图/PTI）

总结

此次发生在曼尼普尔的骚乱事件，折射出一点事实：当地表现出来的族群矛盾和宗教矛盾，往往是当地政治矛盾、经济矛盾、甚至历史遗留问题的一种直观体现。

曼邦政府在解决问题时，并没有着重以解决政治矛盾和经济矛盾为主，反而是以一种不合适的政治姿态强化了族群和宗教冲突色彩。

作为弱势族群的山区部落民则担心，在社会经济发展过程中，作为主导族群的梅泰人会进一步扩大已有的政治、经济、社会、文化优势，并主动或不由自主地将发展成本向本族群转嫁。

同时，印人党政府缺少足够的社会治理能力，意识形态色彩又与梅泰人相近，因此很难被山区部落民寄予厚望。

所以，长期来看，当地社会矛盾加剧恐是一种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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