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芙：土耳其大选倒计时，埃尔多安还是“对的时间对的人”吗？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宁芙】

5月14日，土耳其将迎来大选，选民将选出新任总统与600名大国会议会议员。笔者在五月初前往土耳其，与伊斯坦布尔和伊兹密尔的当地民众聊天，实地探访了土国的社会经济状况和大选氛围。

实际的土耳其并没有洗脑歌里唱得那么浪漫，居高不下的通胀、宗教的回归、拥堵杂乱的街道和乞讨的妇女儿童都让人感到土耳其的现代化之路还很漫长。

土耳其街头。图自作者

从机场到酒店，很多地方都张贴着候选人及其政党的宣传横图，出现频率最高的当属埃尔多安及其竞争对手凯末尔·奎里达欧鲁。

针锋相对的竞选纲领

迄今在该国掌权二十载，现年68岁的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Recep Tayyip Erdogan）寻求连任，他代表“人民联盟”（由正义与发展党AKP和民族主义行动党MHP组成）的候选人参加选举。拥有8500万人口的土耳其，目前面临两位数的通胀、本币贬值危机和大地震带来的惨痛损失，这些都让埃尔多安的选情不容乐观。

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和妻子埃米娜·埃尔多安一起为选举造势拉票。埃尔多安这个手势也被土耳其小朋友在日常拍照中模仿。图源推特

埃尔多安此次竞选提出了“土耳其世纪”这一概念，埃尔多安表示，土耳其凭借过去一段时间积累的实力和经验，将成为世界上最杰出的国家之一。他强调，土耳其已为成为全球强国做好了准备，声称土耳其将继续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进。

埃尔多安的推特主页写着“土耳其世纪即将开始”。

其主要对手是持中左翼和凯末尔主义立场、主张政教分离的反对党——共和人民党（CHP）党魁凯末尔·奎里达欧鲁（Kemal Kilicdaroglu）。74岁的奎里达欧鲁将作为“民族联盟”（由CHP和保守主义派别好党IYI组成）的候选人，这是他首次竞选土耳其总统。

土耳其现任总统雷杰普·塔伊普·埃尔多安（左一）与其主要对手凯末·奎里达欧鲁。图源维基百科

奎里达欧鲁是土耳其的经济学家、退休公务员和社会民主政治家，也是2010年以来土耳其主要反对党领导人，曾经担任土耳其财政部税收司副司长。在内政方面，他提出要将现行的总统制重新改为议会制，“弥补大家所失去的”；承诺提高央行独立性、降低通胀；在外交方面，他声称要建立以伊朗、伊拉克、叙利亚和土耳其为成员国的“中东和平与合作组织”。

凯末尔的推特主页写着“让我们去赢”。

根据多家民调机构结果，反对派领导人凯末尔·奎里达欧鲁的胜选机会并不小，甚至有部分民调显示超过了埃尔多安。在Metropoll的民调中，42.6%的选民会投票给奎里达欧鲁，而埃尔多安的数据为41.1%。

当埃尔多安打出国产战斗机“卡安”（KAAN），承诺将国防工业从20%的自给率提高到80%等竞选口号时，民意出现浮动。根据土耳其《自由报》援引的Optimar智库民调结果，埃尔多安支持率上升为51.4%，而奎里达欧鲁的支持率为48.6%。

从土耳其第三大城市、第二大港口——伊兹密尔观察来看，其本就是反对党的大本营，奎里达欧鲁在伊兹密尔花了大价格和力气进行投放，路边电线杆上有着非常密集的广告，城市主干道上不时开过播放竞选音乐的宣传车。从周围民众的反应来看，大家对于这种宣传反应平平、视若无睹。

反对党在伊兹密尔街头的宣传海报，上面写着“我向你保证，春天会再次来临”。图自作者

伊兹密尔的街头经常可以见到凯末尔·奎里达欧鲁的竞选宣传车。图自作者

除了线下的集会演讲，两者在推特上也针锋相对。

埃尔多安在推特上攻击反对党候选人奎里达欧鲁，说那些没有宗教信仰、没有旗帜、不祈祷的人才会支持凯末尔先生。而凯末尔·奎里达欧鲁引用他的话回击，“年轻人，这是我们必须跨越的路，没有你们是不能完成的。”

凯末尔的竞选视频主题是：“我向你保证，春天会再次来临”，图片背景是大片的樱花，这符合凯末尔塑造的政治精英和温和改革形象，但对比埃尔多安展现出的自信和强硬，他的胜算能够有多少呢？图源视频截图

临近大选，埃尔多安再次使出杀手锏，承诺让土耳其经济增速每年不低于5.5%；宣传国产战斗机KAAN，甚至将自己的推特头像换成身着空军飞行员制服；承诺将土耳其公务员工资提高45%，以弥补他们在通胀中受到的损失。哪个更有煽动性，更能激起民众的选票热情，已经不言自明了。

埃尔多安祭出国产战斗机KAAN，甚至将自己的头像换成空军制服。图源推特

伊斯坦布尔当地观察

伊斯坦布尔是土耳其最大的城市，也是其文化、经济和金融中心，主干道和高速路旁均能看到竞选双方的口号宣传和海报。作为东西方文化交流的重要节点，伊斯坦布尔有着其特殊的城市街头涂鸦和表演文化，但在埃尔多安的海报附近，看不到任何涂鸦。

海报上写着埃尔多安的竞选口号，“土耳其世纪对的时间对的人”。图自作者

伊斯坦布尔被认为是世界拥堵排名第一的城市，在法蒂赫旧城区，笔者从酒店打车前往加拉塔，短短3.6公里的路程竟然要开48分钟，大部分时间出租车都堵在窄到仅够两辆汽车勉强并行的城市小道，加上高低起伏的地势，仿佛穿行在一个巨大的迷宫。可能是堵车时间过于漫长，且停车极其困难，在城市高速路中间，不时有小商贩向堵车的车主和乘客售卖瓶装水。

漫长的堵车期间，笔者也和英语不错的司机有过几次交流，当问到司机支持哪位候选人时，司机表示他不支持任何一个人，话语间透露出对政客的厌倦与不信任，“这里没有秩序，没有正义，到处都是贫穷”。

司机接着表达他的不满：“一般国家通胀是多少？百分之十几吧，你知道在这里通胀是多少？100%，甚至更多！”而这种种的不满，人们却因为害怕而不敢发声。

埃尔多安已经执政20多年了，在此期间出台了“侮辱总统罪”，民众都不敢或害怕表达真实的政治诉求。据西方媒体报道，截止2021年，有一万多人因此获罪，其中就包括今年的总统候选人凯末尔·奎里达欧鲁，2016年奎里达欧鲁因发表了总统是独裁者的言论而被起诉。

当笔者问司机为何伊斯坦布尔堵车这么严重时，司机回答说：“可能因为伊斯坦布尔有1500多万人口”，笔者当即反驳道“上海也是有着几千万人口的大都市，但拥堵问题完全没有这么严重”。

诚然，伊斯坦布尔濒临海峡、地势落差大的地理环境，天然容易造成堵车，但是当地落后的道路基建、不发达的公共交通、缺位的政府治理和欠佳的人口素质都让这座城市的交通成为一场灾难。

伊斯坦布尔城市的拥堵指数高达58%，全年民众在堵车上花费的时间人均超过125个小时，这是一个相当恐怖的数据。图自作者

宗教保守和头巾现象

近年来，土耳其宗教保守主义回潮。直观的感受是原来的圣索菲亚博物馆在2020年7月被改为清真寺，此举当时引起多国谴责。法新社、英国广播公司（BBC）分析，埃尔多安此举是为赢取国内民族主义选民支持，并趁机转移民众对因新冠疫情造成的经济损失的注意力。

过去圣索菲亚博物馆上能看到“三圣像”、“耶稣像”等拜占庭时期的壁画，后来政府用布将其遮挡，如今游客只能在官方出品的画册和旅游周边上看到这些文化遗产。

圣索菲亚大清真寺的穹顶，白布遮挡了部分基督教有关的壁画。（图片最上方）图自作者

头巾现象也成为观察土耳其宗教保守化的又一维度。1925年，土耳其国父穆斯塔法·凯末尔·阿塔图尔克颁布了全国范围的头巾禁令，禁止妇女在学校和国家机构佩戴头巾。2013年埃尔多安正式废除了这一禁令，笔者也在土耳其感受到了这一头巾风潮的回流。

塞尔丘克街头悬挂的阿塔图尔克头像。图自作者

一名当地服务业从业者告诉笔者，他认为埃尔多安试图遵循原教旨的伊斯兰教法，土耳其正在向伊朗看齐，而前些年并不是这样，这与阿塔图尔克的西方化和世俗化的方向完全相悖。网络上对此有一个有趣的评价，此前的埃尔多安里面是绿的，但会假装世俗化，现在直接绿裤外穿了。

在伊斯坦布尔街头，一半以上的女性都戴着头巾，穿着只露出眼睛的黑色罩袍的妇女也不在少数。即使在伊斯坦布尔大学的校园，也能看到许多戴头巾的女大学生。

伊斯坦布尔晚高峰时分，戴头巾穿正装的土耳其职业女性正在等待电车。图自作者

多数工作的女性都是包着浅色的头巾，代表她们是未婚妇女，而很少看到佩戴黑色头巾的已婚女性参与工作，已婚妇女大多带着两三个小孩，其中不乏带着孩子的乞讨者。

儿童乞讨和恶性通胀

在取款机旁、地铁站、景点，总是能看到妇女和儿童乞讨。在伊斯坦布尔的托普卡帕宫博物馆出口，笔者看到路边一个穿着黑色罩袍的女性正在垃圾桶里翻游客吃剩的三明治，她用手指不断地摩挲，拂去面包截面上沾染的尘土，她三四岁的孩子，顶着蓬乱的头发，扯着她的罩袍一角，正在呆呆地看着路过的行人。

而在地铁加拉塔站，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右手扶着塑料制成的彩色口笛，左手掌心向上半扣，吹着笛子走过拥挤的车厢。乘客陆续掏出5里拉、20里拉放在他的手里。两站后，笔者和小男孩同时下车，小孩拿着手里的钱，又抖了抖上衣口袋里叮当作响的硬币，嘴有点歪斜地咧开笑了。这是有组织有预谋的儿童乞讨，还是小朋友迫不得已学会的生存技能，我们无从得知。

这是新华社记者陈铭在2009年拍摄的伊斯坦布尔地铁里乞讨的儿童，十四年过去了，伊斯坦布尔地铁里仍有吹着口风琴乞讨的小孩。图源：新华网

根据官方数据，土耳其的通货膨胀率在2022年9月高达85%，但是老百姓普遍不信官方给出的数据，因为主要食品和非酒精饮料价格的价格差上涨了96%，土耳其烤肉价格更是翻了一倍多。

在土耳其的城市，进入酒店、商场和景点都需要安检，人流量大的地方都有配备自动步枪的警卫看守，这来源于土耳其高发的恐怖主义袭击。埃尔多安曾多次提到要消灭恐怖分子，然而最近一次的大规模恐怖袭击发生在2022年11月13日，土耳其最大城市伊斯坦布尔贝伊奥卢区独立大街发生爆炸，造成6人死亡81人受伤。

土耳其的现代化、经济发展和国家安全面临重重挑战，到底是凯末尔的民主改革，还是埃尔多安的强人政治更加能够发展经济，这一切都要看8500万土耳其人民自己的选择。当然，发展经济需要机遇，土耳其是否还有机会，是否能够抓住机会，交给时间来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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