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慧稚：俄罗斯还是欧盟？武契奇也在权衡
“乌克兰是我们的友好国家，我们也无意敌视俄罗斯。”
这是塞尔维亚总统武契奇近期对俄乌冲突的再次表态，竭力在两者之间取得平衡。
在俄乌冲突的大背景下，塞尔维亚既要面对广泛亲近俄罗斯的国内民意，又要抵制欧美要求制裁俄罗斯的施压，科索沃问题则成为欧盟施压塞尔维亚的抓手。面对无奈的现实，置身大国政治夹缝之中的塞尔维亚，该何去何从？观察者网专访首都师范大学文明区划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陈慧稚，作出解读。
【文/首都师范大学文明区划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 陈慧稚 采访、整理/观察者网 郭涵、孙甜甜】
观察者网：在对俄制裁上，塞尔维亚一直面临压力。去年俄乌战争刚爆发时，武契奇曾说不管发生什么，85%的塞尔维亚人都会永远支持俄罗斯。日后他又表示，除非国家面临生存威胁，否则塞尔维亚不会制裁俄罗斯。在此之前，武契奇一度发声称“迫于西方压力，我们可能很快将制裁俄罗斯”。您怎么看武契奇这些表态？
**陈慧稚：**塞尔维亚处于同时面对欧盟跟俄罗斯的两难境地，目前俄乌冲突的后续发展、来自欧盟的压力以及塞尔维亚的自身利益，对塞尔维亚是否制裁俄罗斯的决定有很大影响。
毫无疑问，塞尔维亚是西巴尔干地区最亲俄的国家，但是它也始终把加入欧盟作为首要的外交战略目标。俄乌冲突爆发后，塞尔维亚去年3月2日在联合国大会谴责俄罗斯的决议中表达了支持态度，4月又在关于暂停俄罗斯联合国人权理事会会员资格的投票中投下赞成票。同时，作为欧盟候选成员国，目前西巴尔干国家中，只有塞尔维亚没有加入欧盟对俄罗斯的制裁。
这里要补充一点，塞尔维亚的邻国波黑虽然加入了对俄罗斯的制裁，但是因为波黑国内塞族政治势力的反对，波黑目前还没有对俄罗斯实施制裁措施。
很显然，近来欧盟加紧了对西巴尔干国家施加影响力的进程。欧盟去年首先与阿尔巴尼亚、北马其顿开启了入盟谈判；法国总统马克龙5月提出过“欧洲政治共同体”这个概念，12月欧盟又给予了波黑候选国的地位，很显然，欧盟希望打造出一个“泛欧阵营”来对抗俄罗斯。
自去年夏天开始，科索沃地区因当地塞族人的车牌照问题出现持续紧张
塞尔维亚是处在欧盟影响圈之内的非欧盟成员国，当然也在欧洲政治共同体的考量范围之内。因此，不制裁俄罗斯的表现受到了欧盟许多大国的批评。目前欧盟制裁的非欧盟国家，只有白俄罗斯和伊朗，因为这两个国家在俄乌战争中对俄罗斯提供了帮助。
而武契奇最近也对“瓦格纳”集团在塞尔维亚招募人员赴乌克兰打仗表示不满。事实上，如果塞尔维亚以任何方式卷入俄乌战争，都可能会像白俄罗斯与伊朗一样招致欧盟的制裁，这对塞尔维亚是不利的。
而如果塞尔维亚不愿意制裁俄罗斯，欧盟最主要的施压手段，我认为是搁置和塞尔维亚的入盟谈判，暂停为其提供欧盟资金，还可能会中断对塞尔维亚的投资，包括撤回已有的投资及断绝未来的投资。
我个人认为，即便塞尔维亚不制裁俄罗斯，欧盟也不太可能与其彻底断绝经济往来，因为经贸投资基本上是民间行为，但是如果未来塞尔维亚受到欧盟排挤，经济发展的不确定性会增加，也会影响到外国投资者的决策。
还有一个问题，塞尔维亚加入欧盟一直遥遥无期，这是影响塞尔维亚人对欧盟态度的一个重要因素。去年3月，塞尔维亚外交部长达契奇公开表示，如果塞尔维亚明天就能加入欧盟，那么他们会立刻加入欧盟的共同外交政策。由此可见，他们加入欧盟的目标非常坚定，但正因为不可能马上加入，所以塞尔维亚在欧盟跟俄罗斯之间还有回旋余地。
从俄罗斯的立场来看，目前塞尔维亚可以顶住压力不制裁俄罗斯，这是俄罗斯非常看重的。俄罗斯虽然深陷乌克兰的泥潭，但还没有放弃在西巴尔干参与地缘政治竞争。
俄罗斯驻塞尔维亚大使：塞尔维亚拒绝支持西方制裁俄罗斯是“英雄之举”
俄罗斯争取塞尔维亚的策略是什么？第一个策略是在科索沃问题上拉拢塞尔维亚，俄罗斯驻塞尔维亚大使本月接受了一个采访，要求在俄乌冲突结束后再解决科索沃问题，而且俄方认为自己会获胜。
第二个策略，塞尔维亚在油气资源方面高度依赖俄罗斯，俄罗斯也给予了塞尔维亚很大的优惠。去年5月，塞尔维亚和俄罗斯签了一份三年期的天然气的供气合同，武契奇当时说，合同价格是所有欧洲国家里面最优惠的。
观察者网：科索沃松口接受“法德提案”，而数千名塞尔维亚民众参与集会，支持政府拒绝欧盟方面提案的决定，您怎么看待武契奇对这份提案的态度？
**陈慧稚：**媒体对这个新闻的报道有些不准确，武契奇没有肯定地说会接受“法德提案”，也没有说承认科索沃独立，他说的是，如果我们不接受“法德提案”的话会怎么样？会影响塞尔维亚的入盟进程和接收来自欧盟的投资。要知道，塞尔维亚一直以来从政坛到民间，对于接受科索沃独立是有很大的障碍。
同时，科索沃方面在建立“塞族城市联盟”自治体的问题上不愿全盘接受布鲁塞尔协议，但塞尔维亚坚持要求其落实有关协议，为此，科索沃也受到来自美国的巨大压力。现在，科方表示“法德提案”是一个很好的谈判基础，关于协议的谈判还有待展开。因此，现在“法德提案”无法被完全接纳，既有科索沃的因素，也是有塞尔维亚的因素，双方都有困难。
之所以欧盟推进塞尔维亚与科索沃关系的正常化，是因为科索沃问题的解决对于西巴尔干地区的稳定、欧盟在这个地区的外交和安全利益息息相关。在俄乌冲突背景之下，欧盟更加想推动解决这一问题，希望能够长期控制住科索沃局势，所以法国与德国去年9月就抛出了新的提案。
科索沃问题和塞尔维亚是否制裁俄罗斯也有关联。塞尔维亚的亲俄立场，很大程度来自于俄罗斯对科索沃进入联合国具有一票否决权。但是如果塞尔维亚既不接受“法德提案”，也不制裁俄罗斯，必然会遭到来自欧盟更大的惩罚。我觉得对于塞尔维亚来说，目前最聚焦的一个问题是乌克兰局势能否尽快明朗化。武契奇最近提到，在乌克兰问题上，西方跟俄罗斯最终谁会胜利并不明朗，显然，这对于塞尔维亚的外交选择还是很重要的。
随着乌克兰局势的发展，塞尔维亚面对来自西方的压力很可能会越来越大，所以存在制裁俄罗斯的可能性。我觉得对于塞尔维亚来说，眼光要放长远，科索沃问题不会在短期内一蹴而就，西巴尔干的地缘政治格局还会有变数。即便塞尔维亚顺利进入欧盟一体化进程，甚至最终加入欧盟，它加入北约的可能性还是很低，所以和俄罗斯的关系还有很大发展空间。
观察者网：在塞尔维亚国内民调准确的前提下，绝大部分塞尔维亚人对俄罗斯都抱持好感态度。但是前几天极端反对派大闹议会，指责武契奇背叛国家，您觉得武契奇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如果武契奇不得不屈从于压力选择制裁俄罗斯，会对他的政治声望有哪些影响？
**陈慧稚：**武契奇的反对派和他在事关塞尔维亚核心利益的科索沃问题上没有原则性的立场差异，两者都拒绝承认科索沃独立。
武契奇作为现任国家领导人，更多的是考虑国家长远发展的问题，包括是不是要加入欧盟，这个问题更加重要。从他最近大选的支持率来看，武契奇的反对派还不成气候，在支持率上跟武契奇差距很大。
本月初，塞尔维亚议会反对派因“法德提案”问题大闹议会 图自：塞尔维亚国家广播电视台
在目前的形势下，也不会有一个比武契奇更能驾驭局面的领导者，这是结合了他的个人魅力和长久以来积累的人气来判断的，目前还没有一个人可以跟武契奇匹敌。
我最近看到了一个民意调查很有意思，去年5月，塞尔维亚只有9%的人支持制裁俄罗斯，32%的民众支持跟俄罗斯保持友好关系；到了10月，支持跟俄罗斯保持友好关系的人超过60%，但是支持制裁俄罗斯的人也上升了20%左右。
塞尔维亚的民众也在权衡，如果塞尔维亚的最终目标是加入欧盟，那么实际上也会考虑到来自欧盟的压力：如果被欧盟拒之门外，塞尔维亚还能去依靠谁？
从数据来看，欧盟跟塞尔维亚的经贸关系是非常紧密的，这方面远远超过俄罗斯。包括加入欧盟之后，塞尔维亚人可以去欧盟国家工作，这对当地民众都有很大的吸引力。
观察者网：这个协议是否可以理解为欧盟给塞尔维亚“挖坑”？如果塞尔维亚不得不接受的话，是否将导致科索沃问题变得进一步复杂？未来塞尔维亚在处理科索沃的问题上，也会受到更多掣肘？
**陈慧稚：**这取决于双方以后的关系，如果未来能够彼此承认，也许能做好邻居，反而比现在更好。但是以后的事情很难说，假设塞尔维亚与科索沃都加入欧盟，塞尔维亚会不会成为第二个匈牙利？ 第一步还是要看塞尔维亚会不会接受科索沃独立，真的很难说，因为塞尔维亚人100多年来宣传科索沃是塞尔维亚民族和宗教的发源地，现在还在说科索沃是塞尔维亚的“心脏”，因此很难现在放弃掉科索沃，承认它事实上的独立。
这样看来，“法德提案”对于塞尔维亚来说，确实是大棒多于胡萝卜，算是一种极限施压。但科索沃问题的最终解决也注定是曲折而漫长的，最近美欧似乎又开始淡化互相承认的概念，只强调“塞科关系正常化”，外部斡旋者的策略也会发生变化。
联合国安理会1244号决议把科索沃置于联合国保护之下，但是科索沃在2008年在西方的鼓励之下单方面宣布独立。科索沃要入联的话，相当于独立就成了板上钉钉的事，但塞尔维亚背后的实际支持者俄罗斯能够给予其“一票否决”，所以科索沃问题终究是大国之间的博弈。科索沃问题不解决，俄罗斯就能借机支持塞尔维亚，同时促成俄罗斯在塞尔维亚和西巴尔干的利益，可以说俄罗斯和塞尔维亚当前是相互需要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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