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默：998833，韩国产业的咒语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雁默】

998833，这串数字是韩国产业结构“头重脚轻”的密码，即99%企业是中小企业，这些中小企业提供了88%的就业岗位，但其生产力却仅为大型企业的33%。（注1）

韩国大企业的代表领域，即其出口主力，是IT（半导体为主力）与汽车工业（含电池）。从998833的角度看韩国于2022年有史以来最大的贸易逆差（475亿美元），可知韩国人现在有多心寒，国运靠大企业赚出口钱，但大企业正面临严峻挑战。

韩国半导体出口额走势图 图自韩联社

2022年造成韩国贸易逆差的主因是：一、俄乌冲突，其衍生能源价格暴涨，韩国经济陷入通胀，造成进口成本飙升；二、中国经济放缓和全球需求下降，造成出口疲弱；三、美国的保护主义，其主要表现于芯片政策与抗通胀法案，前者冲击半导体，后者冲击汽车业。（注2）

简言之，有三个国家是2022年韩国经济的主要黑天鹅：美国，俄罗斯，与中国。

作为出口导向的国家，韩国深度依赖全球供应链，而其盟友美国掀起的经贸冷战，则令韩国陷入困境，因为韩国需要中国，美国则需要韩国摆脱中国。如基辛格名言：做美国的敌人可能很危险，但做美国的朋友却是致命的。

前述韩国三个逆差主因，其实也是全球许多国家共同的难题，但为何韩国的经济韧性表现得比较差？原因就在于这个国家的产业头重脚轻，也就是998833，一旦外力冲击头部产业，尤其是最有市场竞争力的半导体与汽车业，全韩地动山摇。

韩财政部评估，2023年上半年出口不会好，下半年通胀有机会放缓，就像其他中型经济体的财政官员，这类安抚民心的的话说得有点气虚，因为外部变数仍多。尹锡悦则毫无意外地优先选择提振半导体救出口，毕竟这是出口额最大的产品。

占整体出口20%的半导体，现在出口额同比骤减44.5%，简直坠入深渊，尹锡悦认为，面对竞争国限制出口、补贴、减税等竞争压力，韩国的药方是实现材料零件和设备的国产化。

这药方对中美两国发出了什么样的信号？我们先从韩国命门——存储器——说起。

2019年的致命决定

DRAM（动态随机存取存储器）市场价格崩跌，不是现在才发生，而是早在2019年时就出现的现象。

2016年到2018年，由于智能手机、新数据中心、虚拟货币等产业的庞大需求，是记忆体大荣景时刻，整个行业供不应求、价格高企，存储器厂商因高获利而备受吹捧，而占全球95%产量的只有三家企业，美光（21%），三星（45%），与SK海力士（29%）。韩国独占两家高获利产业龙头，因而此行业成了出口支柱。

少数企业寡占市场意味着供需与价格的垄断，自然会被政策监管，因为存储器价格高，则压缩了其他零组件的获利空间以及消费者权益，所以中美都相继为此展开反垄断调查，也迫使这三家企业必须提高产量压低市价。

不过，此行业的特性是，减产容易扩产难，因为扩产意味着扩厂，往往需要半年到一年建厂。对于这种深受景气影响又资本密集的行业来说，投了大把资金扩厂，若景气转衰，一夜供过于求，获利压缩也是很迅速的，而去库存化的过程更是地狱体验。

2019年市况急转直下，上述三个产业不是面临市场饱和，就是意外价格崩跌，对存储器的下单能力也就快速下滑，致使记忆体库存暴增。

在供过于求的状况下，SK海力士逆向操作，反而加码投资于扩厂和研发，主要是着眼于因应中国存储器行业的快速兴起，低阶产品必成红海，且展望未来有低耗电存储器市场需求，因此需提升技术力与生产力以保获利（注3）。而其他两家大厂也做如此评估。

SK海力士当时的评估并没有错，中国存储器产业崛起，低耗电存储器市场也展现了需求潜力，但没料到该年末发生了新冠肺炎疫情，3年后又发生了俄乌冲突，前者促成了一波过高的行业荣景，随着各国开放后又回头压缩了需求，后者则促发了通胀，大幅抑制市场需求。

因此，对存储器厂商而言，今天所爆发的崩跌，是预期中与意外叠加起来的噩耗，如此便能理解为何美国组“芯片四方”，韩国会那么抗拒的原因了。相较于其他接单后才生产的芯片，预先生产的存储器行业有着更严峻的库存问题，而韩国高度依赖存储器生意，哪经得起选择性做生意？

行业巨头的营收数据也很能说明一切：

三星，上季盈利陡降，较一年前同期锐减69%，全年盈利同比下滑15.99%，其核心的半导体部门，上季盈利较一年前同期锐减96.9%（注4）。SK海力士，上季营收年减38%，亏损13.8亿美元，全年盈利同比下滑43.5%（注5），创下10年来首次的营运亏损，今年资本支出减半。

知名谘询机构Gartner近日公布2022年全球半导体收入增长1.1%，占销售额25%的存储器表现最差，收入下降10%（非记忆体芯片收入增长5%，注6）。

另根据彭博资讯报导，今年全球主要存储器厂总亏损或达50亿美元，历来最大；世界半导体贸易统计（WSTS）则预估，今年全球半导体市场规模将下降4.1%，记忆体销售额将下降17%。

可见韩国半导体业形势的严峻程度，SK海力士这次终于怕了，宣布缩减资本支出。

2022年死神降临

如果没有美国在半导体业的横生波澜，韩国芯片业因存储器库存过多的一时吃瘪，有望在今年下半年缓解，并与中国进入另一个回合的技术冲刺。然而，美方的干预让韩国无法只考虑竞争问题，反而得考虑生存问题，因为华盛顿逼韩厂离开依赖度40%的中国。（注7）

尹锡悦强调“国产化”，是认知到半导体“供应链碎片化”的趋势，国产化是自立，也是自保之道。

然而，以韩国之力，实现半导体制造全国产化是不现实的，其余不论，光是稀土，就有81.5%来自中国（2022年），被日本切断的化学原料，自制成本也压不下来。简言之，有些节点无法克服，有些需要时间克服，而无论如何，美国都不让韩国有克服的机会，因此其内部才会有“以台积电为鉴”的声音，主张韩国最应克服的其实是美国蛮力。

自1997至2020年，三星在中国投资171亿美元，对美投资只有对中投资的22%；而SK海力士则将中国当做唯一海外投资目的地，投资总额达249亿美元。若这两家韩厂从中国撤资，又想防止资金都流入美国的方式，就是将投资留在本土，戮力于供应链各环节的国产化。

问题就在于如何在撤资的同时，还能保有中国市场利润。就像许多问题一样，总会绕回鸡生蛋与蛋生鸡的尴尬。

美国的“死神之手”对韩国之所以有一定程度的吸引力，在于中国芯片业的竞争力正在迎头赶上，韩对中半导体出口之所以低靡，原因之一就在于中国正快速提升自主力，韩制中间产品正在流失中国客户（注9）。简单说，脱钩正在自然发生，美方的介入，或能帮助韩厂分散市场。

但反过来说，要保持竞争力，就得投资于最靠近客户的地方与本土竞争厂商短兵相接，价格赢不了就努力提升技术，撤离第一线就意味着远离瞬息万变的商机，加速了于己不利的脱钩。

再者，美国真想扶植的是在该行业实力相对薄弱的日本，任凭美方安排，韩国不见得能讨到多大的便宜。

因此，在对中国出口下降与“半导体保卫战”的反省里，韩国也正在思考扶植服务业在中国抢占市场，以摆脱命门行业对中国的高度依赖。只是，这必然是一个地狱般的转型过程，一方面，主力产业要分散投资于各大经济区域，另一方面，扶植非主力产业的国际竞争力，谈何容易？尤其韩中小企业数字化程度仍不高，没数字化怎么国际化？

998833的诅咒

韩国产业结构的头重脚轻，虽孵出了若干十分具有国际竞争力的大企业，但也因此弱化了中小企业，缩减了中产阶级队伍，这便是为何文在寅政府要提出“收入导向型”增长政策。

韩国中小企业处于商业机构多层金字塔结构的底部

“文在寅经济学”（J-nomics）的基本看法是，提升底层20%人口的收入份额，能实现相对最高的GDP增长。此看法表现在具体政策上的是提高基本工资，以及鼓励小微型新创公司（同时鼓励中小企业创新），让劳工阶级与中小企业推动并实现“以工资为导向的增长”。

J-nomics的出发点没有错，但理论有点矛盾，以致在执行面遭遇了失败，因为过度提高基本工资首先受到冲击的正是中小企业，最大受害者也正是底层20%人口。

简单说，工资增长率若高于经济成长率与劳动生产率，猛烈提高最低工资的结果就是裁员、企业倒闭或移往海外，失业和收入两极分化加剧。

因此，尹锡悦政府扬弃了J-nomics，为大企业减税，放松管制，扩张自由度，企图以刺激民企的传统方式，重振经济。不过，此政策转向遇到外部恶劣环境的大逆风，深刻考验韩国的外贸导向经济，而为求脱困，尹别无选择，只能更为亲近财团，让998833的诅咒延续下去，致使韩国无力阻止财富分配的恶化，富者愈富，贫者愈贫。

巨额的贸易逆差，半导体出口的委靡，让韩国面临的困境恐比想像中更大，因此这个国家实无条件与它最重要的邻居中国交恶，可惜它最重要的盟友美国不这么看。

注释：

1.https://www.globalasia.org/v14no3/feature/beware-the-law-of-unintended-consequences-why-south-koreas-income-led-growth-policy-isnt-working_choong-yong-ahn

2.https://www.eastasiaforum.org/2023/01/27/russia-and-the-us-add-to-south-koreas-economic-challenges/

3.https://www.inside.com.tw/article/15701-lynn_dram

4.https://ieknet.iek.org.tw/ieknews/news_detail.aspx?actiontype=ieknews&indu_idno=1&nsl_id=c5caa67e8e624d88a1a99077457737b3

5.https://www.koreaherald.com/view.php?ud=20230202000755&ACE_SEARCH=1

6.https://www.gartner.com/en/newsroom/press-releases/2023-01-17-gartner-says-worldwide-semiconductor-revenue-grew-one-percent-in-2022

7.三星設立的NAND型快閃記憶體廠中，有40%產量銷售至中國市場，SK海力士的中國DRAM廠也生產該公司約40%的產能。

8.https://www.koreaherald.com/view.php?ud=20230201000682&ACE_SEARCH=1

9.https://koreajoongangdaily.joins.com/2023/02/02/opinion/editorials/Korea-chip-Samsung-Electronics/20230202195506248.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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