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拉迪斯拉夫·格林克维奇：今年俄经济衰退是确定的，但跌向何处就不好说了

【文/弗拉迪斯拉夫·格林克维奇，译/观察者网 杨珈媛】

对2023年俄罗斯经济的主要预测是——危机和衰退仍将继续，政府官员以及专家都承认了这一点，不过对于危机的深度和衰退的速度目前仍存在争议。然而，深度和速度基本上是无法预测的，因为未来存在着太多的未知数。

对于能源产品跌价，经济会如何反应？油价上限在今年又将如何变化？是否会对俄罗斯实施新的制裁？俄罗斯当局会推出什么措施来帮助民众和企业？面对危机，民众将如何反应？本文或将尝试回答其中的一些疑问。

“跌向何处：2023年俄罗斯经济将如何发展？”（截图自俄罗斯《侧面》周刊网站）

延迟效应造成的负担

在电影《狗心》当中，有这样一个场景：当施万德和他的侍从唱起悲伤的歌曲，说起那似乎已经过去的严酷岁月时，新的不幸却悄然而至。似乎，俄罗斯的经济也是如此。2022年的俄罗斯还算幸运，损失相对较小，年底计算的经济跌幅比年初预计的少了约三倍。2022年3月时，俄罗斯预计本年度国内生产总值（GDP）跌幅会在10-11%；9月，经济发展部预测的年跌幅变成了2.9%；到了12月底，俄财政部长安东·西卢安诺夫称，2022年俄GDP约下降2.7%；而2023年初，世界银行估计俄罗斯的GDP跌幅将为3.5%。无论如何，这些数据确实比去年三月的预测要好很多。

但不幸的是，危机还并没有结束。俄罗斯经济发展部在去年秋季预计2023年俄罗斯经济约萎缩0.8%，但根据今年1月世界银行给出的数据，2023年俄罗斯GDP的下降幅度将达到3.3%。这还并非最悲观的预测，一些经济学家预计今年俄罗斯的GDP可能下降4-5%，而且预算赤字也会继续增加。

事实上，俄罗斯已经以3.35万亿卢布的赤字挥别2022年，这是财政部给出的数据，今年的赤字可能只会更多，而出现赤字就必须由政府借款同时动用国家福利基金来弥补。莫斯科国立大学教授娜塔莉亚·祖巴列维奇指出，2023年俄罗斯将预算中的军事支出增加到近5万亿卢布（占总支出的17%），安全和执法支出达到4.4万亿卢布（占总支出的15%）。但与此同时，随着新的制裁措施出现，经济收入必然萎缩，俄罗斯或许需要再次从“存钱罐”中寻找资金。

此外，在新的一年里，那些在2022年尚未发挥作用的因素可能会集体“爆发”，例如国民收入减少导致需求下降，由于移民和部分动员造成国内劳动力市场失衡，最重要的是——可能出现新的制裁。

制裁螺旋

俄罗斯“开放投资”公司负责宏观经济问题的总经理顾问谢尔盖·赫斯塔诺夫认为，制裁的推进程度将是决定俄罗斯经济状况的重要因素。目前付诸实施的制裁限制措施除了造成一些直接影响外，还带来了许多不确定因素：如果制裁法规中没有对某领域的制裁给出详细澄清或细则说明，就很难具体判断某类活动是否属于制裁限制范围。“因此，许多希望与俄罗斯合作的公司现在暂停一切，他们在等待具体的澄清，需要界定清楚究竟什么可以做、什么不能做。”赫斯塔诺夫说。

俄罗斯科学院经济研究所首席研究员伊戈尔·尼古拉耶夫强调，最严厉的反俄制裁其实才刚刚开始。去年12月5日，欧盟对俄罗斯海运石油的禁运开始生效，同时对俄罗斯石油设定价格上限（目前是每桶60美元），还有即将在今年2月生效的俄石油产品的禁运。除了上述制裁外，对俄罗斯天然气设定价格上限的可能性也在讨论当中。“对于我国这种仍然以原材料为基础的经济体，这些限制措施会给我们带来相当沉重的负担”，尼古拉耶夫说，“我们究竟在多大程度上能够适应这种情况，目前仍是未知。”

在欧洲禁运和价格上限生效后，俄罗斯石油的价格立即开始下跌。俄财政部数据显示，去年12月，乌拉尔石油的平均交易价格已经跌到每桶50.47美元，而11月为66.47美元，这是2020年12月以来的最低数据。俄罗斯目前的石油和天然气收入预算是在8.9万亿卢布，但按照现在的石油价格水平和每天1000万桶的产量（去年俄石油产量大概就是这个数字），俄罗斯恐怕会面临2.1万亿卢布的收入预算缺口。同时，俄副总理亚历山大·诺瓦克表示，2023年俄罗斯石油产量将下降到4.9亿吨，约为每天938万桶。因此，收入的下降幅度可能会更大。

俄罗斯鄂毕河南岸油田的石油工人正在开采石油（图源：塔斯社）

情况正在变得越来越糟。根据彭博社援引独立定价机构“Argus”的数据，2023年1月初，俄罗斯乌拉尔石油的交易价格为每桶37.8美元，远低于每桶60美元的价格上限，几近腰斩。相比之下，布伦特原油在同一天的交易价格为78.57美元。彭博社专家解释说，在失去欧洲市场的情况下，俄罗斯能源对中国和印度市场的依赖程度越来越高，莫斯科被迫以大幅折扣出售石油，以应对与中东石油的竞争，因此导致油价一路走低。

石油价格是否会触及天花板

“我们似乎正在经历一个俄罗斯石油价格急剧下跌的阶段，类似于去年8月欧洲实施煤炭禁运后我们煤炭价格的情况”，俄罗斯能源和金融研究所首席能源主管阿列克谢·格罗莫夫这样认为。禁运实施后，俄罗斯煤炭价格立刻折了50%。如果以俄罗斯当前的油价情况类比当时煤炭的价格情况，我们可以假设俄罗斯石油的折扣目前已几乎到达上限，大约两三个月内油价会逐渐平稳。

值得一提的是，每桶37—40美元只是俄罗斯港口海运石油的价格，再加上运费和保险费，就是印度或中国买家收购的最终价格。而现在，运费和保险都涨价了，与2022年11月相比，从黑海港口运送货物的油轮运费增加了至少1.5倍。

“随着企业重新适应新环境，运费和保险费将逐步下降。”阿列克谢·格罗莫夫预计，乌拉尔交易价格可能最早从今年第二季度开始恢复，并逐步接近价格上限。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华盛顿方面表示会每隔两个月审查一次俄罗斯的石油价格上限。俄罗斯能源和金融研究所几乎可以肯定，俄油价上限又会被下调。虽然莫斯科坚持要求伙伴国家在购买俄石油产品时不要考虑制裁法令所设定的价格上限，但是目前俄罗斯似乎没有任何有效的执行手段。

俄总统普京于2022年12月27日签署反制法令，对于在石油出口合约中直接或间接设置价格上限的国家，俄方将禁止向其出口石油和石油产品。至于俄罗斯的合作伙伴，虽然形式上在进行交易时不考虑价格上限，但他们也希望为自己争取更大的折扣。印度是俄罗斯原材料的主要买家之一，根据《印度电讯报》报道，印度石油和工业部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人士表示，如果俄罗斯运往印度的石油价格超过每桶60美元，印度可能会考虑加入对俄实施价格上限的行列。去年9月，德里曾表示印度准备停止进口俄罗斯石油，因为运费是在太高，不过印度目前还并没有这么做。专家认为，德里这种行为其实是为求价格折扣所进行的讨价还价。

2022年12月5日，印度外长苏杰生与到访印度的德国外长贝尔伯克会谈后表示，出于自身能源需求考量，印度未来将继续从俄罗斯购买石油（截图自央视新闻）

格罗莫夫认为，当俄罗斯建立起完全不受西方制裁所影响的物流线路时，或许就能同时解决与伙伴国家的交易定价问题。但这不可能在一两个月内就解决，至少需要一年半的时间。

天然气与“冬将军”

天然气的状况目前看起来并不乐观。去年秋天，一些专家对“冬将军”（译者注：俄罗斯人对极寒气候的拟人化称呼）寄予厚望，但他却没有到来。由于暖冬，欧洲的地下储气设施即使到了供暖季中期仍有80%以上的容量。因此，天然气价格也正在下降。虽然欧洲大陆的冬季要在未来几个月后才结束，但到时候他们所存储的天然气至多也只用了一半。相比之下，去年这时候欧洲的储气设施至少已经“空瓶”了四分之三。也就是说，欧洲今年基本不可能会出现天然气抢购潮。

亚洲对于天然气的需求也有下降的趋势。一些国家（如印度、巴基斯坦、孟加拉国）曾试图购买液化天然气，结果发现液化天然气的价格对他们而言太过高昂。现在液化天然气的主要买家是欧洲，这些亚洲国家基本不会再考虑购买液化天然气了，但他们会选择使用煤炭，因为煤炭在这些国家仍是主要燃料。中国将是亚洲方向的主要买家，因为在中国放宽防疫限制后，经济复苏必然来带需求。综合以上情况，俄罗斯能源与金融研究所的专家预计，今年的世界天然气价格将比2022年下降10-12%。

天然气价格下降会给俄罗斯经济带来什么影响？阿列克谢·格罗莫夫表示，去年石油和天然气收入与长期平均水平相比增加了约30%，而到今年年底，这部分收入至少下降30%。今年1月，财政部就已预测石油和天然气收入的缺口将达到545亿卢布。

而且，这些预测并没有将“黑天鹅事件”（例如，地缘政治升级、“欧佩克+”作出新决定、俄罗斯完全切断对欧洲的天然气供应等等）出现的可能性考虑在内。

粮食不能替代石油

考虑到现有投入，伊戈尔·尼古拉耶夫认为，2023年俄罗斯GDP的下降幅度可能达到4%-5%，通胀率将大大高于经济发展部预计的5.5%。 “通胀率只要不超过10%就算不错了。”尼古拉耶夫说。

收入方面，据初步估计，2022年俄罗斯的国民收入下降了3%。娜塔莉亚·祖巴列维奇表示，2023年的状况现在还无法预测。2022年上半年，俄罗斯对公职人员和低收入群体的收入进行了补贴，这成为抑制国民收入大幅下降的关键因素，而中产阶级在去年的损失是最大的。

在经济低迷的情况下，企业工资也不太可能会增长。我们不知道俄当局今年打算实施哪些支持措施。自今年1月1日起，俄养老金指数将为4.8%。据报道，俄国防部提议将俄罗斯军人的工资提高10.5%。此外，关于将奖学金提高到最低工资水平的法律草案也计划将提交国家杜马审议。但是，除了养老金指数，其他的目前还只是项目。

诸多迹象显示，收入下降的趋势还将继续。在线金融平台“Webbankir”的分析师预测，2023年发薪日贷款的发放量将增加15-20%，中期贷款发放量的增幅也大概会是这个数字。娜塔莉亚·祖巴列维奇称，“在当前的经济环境下，小额贷款帮助了数十万俄罗斯人维持正常的生活水平。”

去年，俄当局一再强调当前不应进行结构性改革或经济动员。12月底，俄副总理安德烈·别洛乌索夫再次表示：现在进行经济动员没有意义，也行不通。

伊戈尔·尼古拉耶夫认为，当前不进行结构性改革和经济动员是合理的，因为目前对俄制裁正处于风口浪尖，经济需要解决生存问题，而不是进行结构调整。当然，如果当前能更多地关注那些受制裁影响最小的行业和产品（例如农产品、矿物肥、医药产品、医疗设备生产和食品工业等），俄罗斯也有机会略微减少对原材料出口的依赖。

出口粮食产品或许将成为经济的新驱动力（图源：俄罗斯《生意人报》）

据俄农业部统计，2022年俄罗斯的粮食产量约为1.5亿吨。“在世界粮食危机的背景之下，俄罗斯粮食的产量及其需求量可能成为一个非常有经济前景的发展方向，这算是俄罗斯朝着强制重组迈出的一步。”尼古拉耶夫说。不过他还指出，对此没有必要抱有太大希望：粮食暂时还无法替代石油。俄罗斯现在最需要的是钱，因此无论如何都必须出口能源产品，尽管能源价格已经大打折扣。

（文本于2023年1月19日刊于俄罗斯《侧面》周刊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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