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鸣，不玩游戏你就退群啊_风闻

2020年12月，意气风发的张一鸣打开了飞书，扫视他井然有序的工作场域。

突然，眼尖的他发现，某个千人大群里，竟然有了几百条聊天记录，他很疑惑，他进的群一般都是鸦雀无声。怎么就这个群如此热火朝天。

张一鸣好奇地点进去一看，一行小字差点把他气得差点晕厥。

“狗策划加强钟离了吗？”

于是张一鸣开始义正言辞地敲字，号召大家认真上班。

结果，一位员工说了一句：“@张一鸣，那你退群啊”

在群里，也有人向张一鸣做出解释。这个群的创办初衷，是用来讨论字节跳动内部的游戏开发项目的，比如说朝夕光年的“火影忍者：巅峰对决”。

不知是出于感性，还是出于理性，张一鸣最终退群了。

从当时网民的吃瓜群众来看，这个怒怼的网友就是字节跳动的陈胜吴广，捍卫了自己摸鱼的权利。

但11月27日之后，这个故事更像是张一鸣的专属《推背图》。

“不玩游戏，那你退群啊。”

因为当天，发生了这么一则新闻：

**3年之后，2023年11月27日，字节跳动回应媒体表示，旗下游戏业务朝夕光年将进行大规模业务收缩。**对已上线的且表现良好的游戏，会在保证运营的情况下寻求剥离；对还未上线的项目，除少量创新项目及相关技术项目外，均会关停。

至此，字节跳动的游戏项目宣告关停，数千人排队被裁，“米猪鹅”对游戏产业的进军不会停步，但张一鸣这下是真的退群了。

01

字节有难，八方支援

“你不玩游戏，那你退群啊。”

类似的这种“下克上”的名言警句，还可以在漫长的中文互联网历史中找到无数次案例。

比如说2014年8月24日，罗永浩与王自如展开了辩论，并且全程在优酷直播。

罗永浩怒斥王自如：“包养不要出来谈什么独立人格。”

王自如哑口无言，但他又回味良久，罗永浩过往的谆谆教诲像回旋镖一样镖回了2023。

老罗教的，王自如全听了。

可2020年的纸飞机，却没有回到张一鸣手里。

字节跳动在游戏业务的狂飙突进，以一种黑色幽默的形式草草收场。

字节跳动的整个裁员流程如同其企业精神一样有条不紊、充满细节、快速高效地进行着。

在宣布裁员信息之前，有员工发现，字节跳动的天台被反锁了。

落地窗上，是精心设计过的“字节跳动11周年”里程碑与一张用word排版出来的**“特殊情况 暂停开放”**白纸交相呼应。

象征着游戏丰碑的超级马里奥被锁在办公室外，游戏部门的员工被锁在办公室里。

作者曾试图采访一位受害者，得到的反馈是“他不愿意，心情不好。”

实际上，关于这场裁员风波，不同的员工也有不同的心路历程。

譬如说，有人11月14日入职字节跳动，11月27日就对我国历史有了新的触动。前后仅仅间隔了2周。

图源：微博

近几天，字节总部一楼除了蹲点的记者，嗅觉同样灵敏的还有各大游戏厂家的HR。

比如说天美游戏HR直接在大厅拉起了横幅，邀请字节跳动的失意者投奔新的怀抱。

还有网易、funplus等HR，都纷纷加入了招聘战场。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不同公司的HR自发组织了线上招聘会，据说一共有4个微信群都达到了500人爆满。

后来则有人主导做了一个相应的在线文档，将这些HR的招聘信息统一收录其中，这个文档名称为《朝夕光年英灵殿》，在北欧神话里，英灵殿是只有在真正中死去的勇士才有资格登上的天堂。

游戏行业的所有从业者都尊重这些暂时的失意者。

不论这些HR出于什么目的，他们的这种自发行为依然让我们看到了对待失业者的温暖，以及中国游戏产业的发展之迅速。

这个文档有足足160页的招聘信息，各不相同的公司，囊括了中国互联网产业的半壁江山。

但是，当字节砍掉游戏部门这个新闻进入到了公共视野后，大家更多的是表达出了震惊。

“字节的游戏明明做得挺好的啊，咋全都砍了呢？”

从最近的数据和舆论来看，朝夕光年的《晶核》以及《星球重启》都十分能打。

譬如说类似DNF的游戏 晶核，上线3个月流水就破了10亿，还请了DNF头部主播旭旭宝宝、曾参与过DNF世界赛的孙亚龙做代言，吸引来的原DNF老玩家对这款手游有着还不错的评价。

11月8日，《晶核》团队又请了杨幂代言，进一步扩大了覆盖的用户层，抖音上相关的短视频播放量都已经超过2亿了，可以说初期这一系列操作运营得十分成功。

另一款字节的游戏《星球：重启》，根据七麦数据，在ios端一度位于免费游戏排行榜第一，上线至今十余天的时间里，收入预估为562万美元。

在今年处于盘整期的手游市场，这两款相对成功的作品，相信只要持续运营，也会有不错的成绩，可它们依旧没有说服张一鸣不要退出游戏群。

为什么割舍如此之快，就好像一个胖子吃完米其林三星之后立即去厕所催吐，很难让人理解其行为逻辑。

首先，据行业人士推测，11月27号开始宣布裁员计划，是因为当地政府不希望看到春节前大规模裁员的情况。

这个传统应该是前几年开始就有了。

毕竟，一个地方突然裁掉几千人，就会影响数千个家庭，别说放深圳了，放硅谷一样是场职场地震。

而快速裁员的最核心本质，就是字节管理层想通了，虽然手握优秀的流量渠道，但就是不赚钱。

“你玩游戏，玩它有啥用啊？”

2018年10月，朝夕光年开始代表字节跳动进行游戏的独代、发行和研发。

2019～2020年期间，“字节跳动要么是高薪挖制作人、挖团队，要么是直接给工作室开价收购。”收购的工作室中，其中单价最高的是沐瞳科技约40亿美元的收购价（引用自36氪）。

高薪挖人，就意味着极高的制作成本。一款游戏的制作成本，大约有60%来源于人力支出。

朝夕光年的游戏品类，从轻度到重度游戏都有之，市面上的游戏品类基本全部覆盖，追求“大而全”的策略，就意味着“大而全”的成本支出。

而且，游戏产业的人才买来之后，并非本土栽培的，各行各业的精英领导齐聚一堂，必然造成管理混乱。

“大而全”的团队，最终也会引起“大而全”的低效、贪腐、资源分散等问题，这些都是大厂难以避免的。

据称，张一鸣和俞佳聊天时，曾说要拿出500亿到1000亿做游戏，可单单一个《星球：重启》的研发成本，就要达到10亿元，还不算后续的运营费用。

再比如说朝夕光年的第一个爆款《航海王：热血航线》，通过买量策略，一度登上畅销榜前三，可却花了1年才把ROI跑正，可以简单理解为研发了几年后，又赔了整整一年。

再继续追问下去，《晶核》和《星球重启》是做得不错，但是可以说几乎没有自传播效应，现在靠买量赚钱了，再买量3年，还能赚钱么，还能出下一个《DNF》或者《明日之后》么？很难。

研发成本高，回报周期长，没有现象级作品、无法给企业带来新赛道，张一鸣喜欢确定性，他不愿意赌，不愿意当比心陪玩。

02

张一鸣，为什么一定输

张一鸣在电子娱乐领域的投资都挺失败的。

譬如说2021年8月的时候，做VR头显的PICO被字节跳动以市场传闻的90亿元高价收购。

结果如今呢？大量的“全新”“未拆封”的PICO4在闲鱼折价售卖，有的甚至是经销商直甩。

如今又是游戏领域折戟沉沙，很难不让人把问题草草地归咎于张一鸣没有游戏基因。

但从生意场的角度来看，张一鸣只是在做一次抓大放小。

在外人看来，字节跳动的游戏刚有起色，《晶核》的成绩确实亮眼，上线4个月，就贡献了超过10亿的营收。

可根据The information报道，2023年字节跳动上半年的总营收就是540亿美元，约3870亿元人民币。研发了3年的《晶核》所创造的10亿元营收，占比连1%不到。

而为了《晶核》这类重度游戏的1%营收，字节跳动要付出的成本却大于1%。

数以千人的团队付出，内部部门的流量扶持，将这些算进去，字节的游戏业务并没有达到战略预期，只能说是张一鸣的战略玩具。

在追问张一鸣为什么失败之前，我们要追问张一鸣这么一个自诩为“道德状元”的“不打牌，不玩游戏，不看碟”的极其无趣的理工男为啥要做游戏？

这就不得不说到字节跳动的商业模式了。

绝大部分互联网公司的商业模式本质上都是广告，说白了就是做起流量之后往内容里插广告。

而之所以有很多人觉得字节跳动有潜力成为世界上最值钱的互联网公司，张一鸣有可能成为首位国产世界首富，是因为字节跳动的商业模式格外简单，可以简化成一个公式。

收入=刷到的内容条数*能插入的广告占比*广告单价

因为他是做短视频的，而世界上最流行的广告形式碰巧也是短视频，直接往里插就行，不会打断用户体验。

反观B站，我长视频看着看着，如果突然插进来一个广告，那陈叔叔就要挨骂了。

再看腾讯，我跟我爸聊着聊着突然插进来一句话，我以为是我爸说的，结果是广告，那。。。

所以同样是互联网流量，内容形式的不同决定了变现的难度，字节跳动的变现格外简单，想办法让用户多看广告，让客户都投广告就行了。

比如说，为什么字节要做电商？

当年淘宝的薇娅、李佳琦证明了，很多深度电商用户可以看整晚的“广告”，等于说直接增加了广告比例，增加了字节跳动的营收。

并且，电商广告是最直接转化成销售广告，经济寒冬，厂家可能会少投品牌广告，但直接转化成销售的广告还是会坚持投放的。

因此如果将抖音的量，直接注入到抖音自己的电商平台，就可以提升字节跳动的毛利润率。

**所以从2019年开始，**字节跳动上线“抖音小店”，搭建电商闭环，Tiktok也做了TikTok Shop，来将海外流量直接转化成货币。没有中间商赚差价，全是性价比。

游戏的投资逻辑也是如此。

字节跳动先投资游戏，在通过巨量引擎把流量堆出来，新用户会瞬间蜂拥而入，如果恰好出了几个爆款游戏，注意必须是爆款，那么就能在抖音平台形成自传播效应，然后带来三赢：

1、游戏持续爆款，在抖音形成社区传播，放大流量，吸引用户刷更多的视频，赢！

2、游戏内容即广告，广告即内容，相当于提升了广告比例，赢！

3、其他游戏公司看到字节的成绩，进而争相在抖音买量投放，推高广告单价，赢！

至此就形成了名为游戏的飞轮效应。

这种商业模式，就像一个黑人在校园狂奔，最后能在全市自发形成一次黑人马拉松。

流量若非货币，流量就是垃圾。

张一鸣应该是悟透了腾讯将社交流量转化成货币的秘密。

腾讯的微信、QQ之类的社交流量，并不能简单变现，所以马化腾极度重视将社交用户转化成游戏玩家的方式。

往近了说，《瓦洛兰特》引入国服，形成了一次小范围的FPS狂欢，马氏飞轮高速转动，一方面有人调侃“CS2狗都不玩”，另外一方面“玩瓦”变成了一些年轻人的社交方式。

往远了说，《王者荣耀》持续经营十年，大有成为中国互联网民俗之势，春节的酒桌上，长辈推杯换盏，晚辈峡谷开战，这种自适应流量让《王者》始终立于不败之地。

2016小学生作文《我心目中的荆轲》：“我眼中的荆轲就是一个抢人头666，甚至6到家的人物”

很可惜，2023，字节没有爆款。

旁观者在嘲笑之余，只看到了马化腾、大伟哥、张磊手握着AA、AK同色之类的好牌，把张一鸣的筹码扬了，一脸坏笑地说道：“@张一鸣，不玩游戏那你退群啊”

但旁观者没看到，牌局之后，70后的马化腾把80后的张一鸣拉到一旁，轻声说道：“鸣子啊，刚才外面人多，哥不对。”

03

没有理想的人不伤心

游戏只是张一鸣的防弹背心

字节跳动割舍游戏，除了看到了游戏成本高、回收周期长、不确定性大之类的问题，他也看到了其他合作的可能性。

没有人可以保证砸钱能做出下一个《原神》、《DNF》、《王者荣耀》、《艾尔登法环》，但字节能保证的是，把这些游戏产生的流量拉到抖音来，然后又在抖音放大，最后变成货币收益。

在与鹅厂的游戏大战中，张一鸣想通了。

上一个没想通的，是360创始人周鸿祎。

2020年，抖音曾因为直播《王者荣耀》、《穿越火线》之类的腾讯游戏，就被腾讯举报下架了，战火一触即发。

垂头丧气的张一鸣，也下定决心要做出属于自己的《DNF》之类的重磅游戏，把游戏的流量夺回来。

张一鸣确实没有做出好游戏的浪漫梦想，但他在游戏流量这块的把握十分清晰。

到了2021年9月，工信部有关业务部门召开了“屏蔽网址链接问题行政指导会”，也让这些大厂掌门人放下了刀枪棍棒，重回谈判桌。

腾讯和字节也从当年11月开始逐步开始进行生态合作。

到了今年，字节和腾讯也近乎达成了世纪和解，如果你有心就能发现，腾讯的《重返帝国》的广告，在抖音铺天盖地。

伴随着斗鱼直播老板涉嫌洗钱被查，doinb为首的头部主播纷纷下播开始环中国旅游，虎牙2023年Q3总营收16.48亿元，同比下降了30.73%，腾讯的直播事业惨遭重创，让马化腾进一步向张一鸣松口。

12月2日，王者荣耀的头部主播张大仙，即将入驻抖音，这则看起来不大不小的新闻，却揭示了一个答案，张一鸣输了游戏，但赢了游戏直播。

生意场上没有敌我，也没有输赢，生意场只有生意。

回望上文，字节跳动对裁员的回应是，过去“大而全”，现在要聚焦项目，凝聚资源。很多人说这是些空话，但从字节跳动的视角来说，他说的是真心话。

不管怎么去分析，字节跳动做的生意，还是将流量变现。

为什么说游戏是第九艺术，因为最爆款的游戏不相信投资，重启的COD3被IGN评4分，被无数玩家称为大便中的大便，难道动视暴雪没有字节跳动投入大吗？

同样暴死的还有《堕落之主》，趁着《艾尔登法环》余波褪去，发行了这款魂like游戏，结果被玩家用唾沫星子淹死，这个工作室没字节跳动有资历吗？

就像大哲人李佳琦说的那样：

“哟，游戏投资越来越贵了。哪里贵了？这么多年都是这个价格，好吧？不要睁着眼睛乱说，国产游戏很难的。

有的时候找找自己原因，好吧？这么多年了团队HC涨没涨？有没有让员工加班赶版本？好不？这么多年都是这个价格，我真的快疯掉了。”

总而言之，字节跳动做重磅游戏的必要动机，已经荡然无存了。

1、比起字节跳动23年Q1，34%的同比增长率，营收245亿美元，《晶核》做了3年，10亿人民币的营收显然不够看。

2、腾讯与字节和解，过去极为珍惜的游戏流量，现在如同撒哈拉下大暴雨般“久旱逢甘霖”，游戏的战略地位没那么重要了。

这时候再看游戏板块在字节跳动的战略意义，无非就是在游戏行业的枪林弹雨之下，安的一块防弹插板，战争结束了，插板该扔了。

确实，就像《辐射》所说，“war, war never change”，沉湎于战争中的势力，必然痛苦。

但张一鸣收缩业务了，他不想当战争酋长，他只想当战争之王。

参考资料：

《游戏直播，暗潮涌动》 创世纪

《「朝夕光年」关停，字节游戏走上和腾讯不一样的道路 | 焦点分析》 刘士武

《游戏菜鸟张一鸣》壹娱观察

《重新梳理字节的业务，我发现了张一鸣的投资逻辑》 B站up主：江湖人称石老怪

《字节跳动VS腾讯游戏深度对比与前瞻》 方正证券

《2022年字节跳动业务布局及TikTok海外广告收入预测分析报告》 中信证券

《朝夕光年，字节跳动的游戏梦》商业数据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