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卷是怎么一回事_风闻

       之前写的《从个人主义的双输到集体主义的共赢》，是从《三体》开始说起的。

       还是与《三体》有关，发生一件让人痛心的事情。这个事情就是游族网络的老总林某中毒身亡，其同事许某涉嫌投毒被捕。他们本是同一个团队，只要共同开发好《三体》，即使利益分配有多寡，但终究能够共赢。结果落到现在这个地步，完全就是双输，这是为什么呢？

       我想到了一个词：内卷。内是内部，指的是有限的空间，卷是收紧，压缩。那内卷的意思就是在有限的空间内越收越紧。觉得不好理解的理科生，可以想象一下恒星坍缩，那是一个体积巨大的恒星内卷成体积极小的黑洞的过程。

       内卷在社会中的表现，就是人们在有限空间中互相挤压的过程。那么，内卷，卷的究竟是什么？

       在上面的例子当中，林某和许某卷的是什么？对于开发《三体》这个共同目标，谁的话语权更多，影响不大，即使开始主导的那个人走的路不是最好的，在后面还可以进行修正。即使走多了弯路，但成功还是可以实现的。有了共同目标，大家用力的方向是同向的，只会不断向前，是卷不起来的。之所以能卷得起来，双方肯定不是为集体共同利益而用力，只会是为自身利益而用力。把自身利益与他人对立起来，大家的用力方向就会不同，加上客观因素的影响，就很容易卷起来了。在这里，两人都希望自己能通过成功开发《三体》扬名立万，意见分歧之下，把对方踢出局，自己才有按自己的路子走向成功的希望。他们只着眼于眼前的个人的利益，忘记了长远的共同的利益，一冲动，就卷成了双输的结果。

       我们身边的内卷，基本也是这个模式。

       例如教育问题。教育的目标是成才，这是一个共同的方向。大家都努力朝成才这个方向用力，埋头向前，也是卷不起来的。但是，有的人很聪明地看到了一个问题，就是如果能把对手挤下赛道，自己成功的可能性就更高。于是，因应考试选拔这种模式，只要自己在应试方面多花金钱时间精力，就能把别人挤出赛道。没错，为了应试，可能自己花在成才方面的努力要减少，对成才不利，但如果能把别人挤出赛道，那后面的胜利就是自己的了，相比别人的不成才，自己的半成才就是成才了，这不也实现目标了吗？但是，你会我也会，人人都把力气用在应试上，大家还是没占到更多便宜。由于都在成才方面少了努力，反而妨碍了自己成才。投入了大量的金钱时间精力，却没能得到更好的结果，甚至更差，无疑，这也是卷成了一个俱输的局面。

       再例如房价问题。房子就那么多，不可能马上实现每个人都有一套。有自己的一套，是大家的共同目标。大家都量力而行，不争不抢，有足够能力的先买，能力有所欠缺的就等等，把资源用在提升自己的能力上面，或者想长远一点，用在提升孩子能力上面，实现目标是迟早的事情。同时，因为争的人少了，房价就炒不起来，目标也就更容易实现。万一，还真的没能拥有自己的一套，那租一套甚至住乡下，倒也不是不可以，毕竟不买房省下的资源，可以让生活很舒坦。但是，又有人聪明地想到了把对手挤出赛道，从而快速实现梦想的招数。甲有80万，乙有50万，房价40万，甲只愿意拿一半钱买房，本来是能买到的；乙先不买房，资源用以提升自己，在第二套房出来时，乙也可以有余力买到房。但是，如果一开始乙愿意拼其所有，拿出50万来买，就能成功从甲手里抢到这套房。甲一看不对路，只好掏出60万来抢；乙把心一横，货款20万，叫价到了70万；甲无奈，只好倾其所有，出80万。这个游戏还可以继续玩下去，无论最后谁买到，买到的一方固然已经一无所有甚至还要还贷款，没买到的一方也不敢松懈，因为还需要在下一轮游戏中奋力拼杀。这房价上来了，还有人愿意抢，自然也就下不去了。房子还是那么多，能买到的人还是那么多，情况不但没有改观，反而变得更差，大家都卷得苦不堪言。

       再说说996的问题。工作岗位就那么多，参与的人就那么多，大家都做好本职工作，就能赚应得的钱。大家都只按8小时工作制办事，拒绝不合理的加班，老板请不到愿意996的人，也只好按8小时工作制办事。大家在正常工作状态下展开竞争，能者上，平者下，倒也没什么问题。可是，有人又很聪明地想到，可以以额外的手段在竞争中取胜。他选择为老板无偿加班，这样即使工作表现不那么出色，也能得到老板更多的赏识，在与同僚的竞争中占据优势。你会我也会，无偿加班，大家都可以的。于是大家都选择无偿加班，以避免自己处于劣势。然后又会有人以加更多的班来增加优势，然后又导致所有人都加更多的班，最终996就成了常态。走向996，本意是击败对手，但这样内卷的结果，是谁也没能在击败对手方面多得好处，反而大家都背上了996的包袱，又是一个俱输的结果。

       可见，内卷有一个核心特征，就是致力于击败对手。

       这一点，把视野放宽一点会看得更明白。像美国总统的选举，他们比拼的不是建设美国的能力，他们只是比拼搞死对方的能力。现在的大国博弈也一样，很多以前的西方强国，还有其他一些一直都不强的国家，比拼的不是讲道理做实事的能力，而是吹牛造谣抹黑这些不讲道理的能力。所以，地球人都被内卷得不得安宁。

       为什么非要击败对手呢？对于集体主义者，大家好，才是真的好。但对于个人主义者，自己好，别人不够好，才是真的好。或者自己不够好，但别人更不好，这也是真的好。比别人好，才有优越感，有优越感，才会觉得人生有意义。在有限资源的竞争中，自己占得多了，别人就一定占得少了，这优越感就有保障。于是，内卷的范畴，更多体现在物质资源的竞争当中，毕竟物质资源更容易看得出其有限性。如果换成是精神范畴的东西，那就难以确定自己多占的优势，这优越感就没保障。例如想在为祖国做贡献方面胜过别人，无论自己贡献了多少，都不能阻止别人比自己贡献得更多，在这方面击败对手，是不存在的事情。

       有些看似精神方面的竞争，最终指向也是物质的。例如游族的内斗，《三体》开发一旦成功，后面滚滚财源显然比精神层面的满足更有吸引力；例如拼钱搞教育，力争上游的最终目的，无疑是为了钱途；还有房子问题，仅仅是因为有个家吗？还不是想近水楼台先得月，夺得更多的物质资源？

       集体主义者也要有优越感才觉得人生有意义，但他们的优越感与个人主义者有本质的不现，它可以来自两方面。一个来源是来自集体荣誉，集体有优越感，自己就有优越感。例如今天传来祝融成功着陆火星的消息，我的优越感就蹭蹭蹭地上升了几个档次。

       另一个来源是来自个人成就，但这种成就不在于物质的丰裕，而在于精神上的满足。这种精神上的满足，不同于个人主义者击败对手的快感。这种精神上的满足，取决于对集体的贡献的多寡。对集体的贡献比别人多，这自然能有快感；今天对集体的贡献比昨天多，也能有快感；哪怕只是在一个大贡献中付出自己的小小努力，也是能有不错的快感的。       虽然同样是追求优越感的努力，但基于集体主义的努力，是不可能发展为内卷的，因为这种优越感不需要与集体内的任何人展开你死我活的竞争。

       内卷，卷的其实就是个人的私利。不跳出个人主义的桎梏，就只能迷失在内卷的漩涡中，永远不得安生。

（本文完成于2021年5月15日，当天天问一号探测器成功着陆于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