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中小学生，为何会如此“想不开”？_风闻

全球报姐2023年11月06日 19:59:03 来自北京0人参与0评论“从高中开始，我就有一种隐约想要消失的感觉。那不是强烈、具体的求死欲，但当压力日积月累后，情绪无法自控。我失去了信心，开始思考该如何消失的问题。2022年8月，我选择了跳楼。”

2023年，29岁的朝仓庆子面对电视镜头，坦然讲出这段让人揪心的经历。当时她被送往医院，两天后才恢复意识。只不过，她的余生要在轮椅上度过。

无论如何，朝仓庆子幸运地活了下来，而在2022年，包括演员上岛龙兵和渡边裕之、插画师草田草太、文学创作者坂本铁男在内，近2.2万名绝望的日本人自杀身亡。日本内阁发布的2023年版《自杀对策白皮书》显示，2022年日本自杀人数达到21881人，较2021年增加874人。其中男性14746人，女性7135人。此外，小学、初中、高中生的自杀人数达到514人，创历史新高。

◆2022年5月11日，61岁的日本知名喜剧演员上岛龙兵在家中自杀身亡。

新冠疫情加剧了日本人的自杀倾向——上述白皮书总结道：“由于新冠疫情，人与人接触的机会减少。这种情况持续了太长时间，使得孤独和孤立问题变得愈发严重。”

效仿名人自杀现象增多

2022年5月11日，61岁的日本知名喜剧演员上岛龙兵在家中自杀身亡。消息传出后，日本NPO法人“自杀对策支援中心”接到了各地打来的咨询电话，一些人留言道：“如果我也死了，是不是更轻松？”“我也想自杀。”

“自杀对策支援中心”法人代表清水康幸评价说：“（上岛）自杀的消息曝光后，我们接到的咨询电话骤然增加，一下子很难应对突然激增的咨询量。”

在他去世当日，有1985人联系到该机构，较一周前增加约2.9倍。该机构社交媒体服务平台的访问人数更是达到3049人，比上年同日增加约16.6倍。

上岛龙兵是搞笑团体鸵鸟俱乐部的一员，在日本综艺圈有着很大影响力。他自杀的消息传出后，日本自杀人数在短期内持续增加。同年5月，日本共有2174人自杀，成为全年自杀人数最多的月份。最近出炉的《自杀对策白皮书》指出，因名人自杀报道引发的“维特效应”，是去年日本自杀率上升的原因之一。

“维特效应”源自德国作家歌德1774年出版的知名小说《少年维特之烦恼》带来的社会现象。该小说讲的是一个青年因失恋而自杀的故事。小说出版后造成极大轰动，不但让歌德声名大噪，也在欧洲引发模仿维特自杀的风潮。

在日本，“维特效应”也是一个严重的社会问题。

1986年，18岁的玉女偶像冈田有希子跳楼自杀。在她去世后的两个月内，约有30人追随她自杀。他们甚至挑选了与其相同的自杀地点，她的唱片公司所在地——大木户大楼。这一现象被称为“有希子综合征”。这股自杀潮惊动了社会舆论向日本媒体施压，要求不要再过度报道艺人自杀事件，避免青少年效仿，这股风气才逐渐结束。

1998年，33岁的日本视觉系摇滚乐队X JAPAN吉他手Hide在东京自杀身亡的消息传出后，粉丝自杀事件急剧增加。应日本警视厅要求，X JAPAN队长YOSHIKI不得不召开记者会，呼吁粉丝不要自杀。

2020年7月18日，日本知名男演员三浦春马毫无征兆地在东京都港区的家中自杀身亡。之后的一周，日本自杀人数比前一年同期和前一周均有所增加。而这一死讯也推倒了演艺圈的多米诺骨牌——短短四个月内，知名演员竹内结子（40岁）、芦名星（36岁）、洼寺昭（43岁）相继自杀离世。日媒认为，这种情况下，民众往往会表达出“我感到震惊和害怕”或者“我也有可能自杀”的倾向。

◆2020年7月18日，日本知名男演员三浦春马毫无先兆地在东京都港区的家中自杀身亡。

有证据表明，当名人去世消息传出时，年轻人比较容易受到心理影响，触发极端行为。“（名人）对人们的思想和行为有很大影响，民众很可能会争相模仿。这样的模仿有好有坏。”日本医疗法人社团HeartStation理事长、精神科医生春日雄一郎解释说，“有些人在听闻名人自杀消息后来看医生，会表达诸如‘无法克制悲伤’这样的话。”

对此，世界卫生组织（WHO）早早就向媒体提出过“避免过度重复的自杀报道”“避免提供自杀发生的场景或地点等细节”“避免使用耸人听闻的标题”“不要清楚描述自杀手段”等建议。如今，日媒在进行自杀报道时会考虑到更多因素，例如会在报道末尾添加心理咨询中心的联系方式等。

亦有专家建议，需关注与“维特效应”相反的“帕帕吉诺效应”。

“帕帕吉诺效应”用来形容媒体对自杀潜在的保护和规避作用。它源于莫扎特1791年创作的歌剧《魔笛》中的人物帕帕吉诺。当他对爱情绝望试图自杀时，三个孩子出现并唱了一首歌曲“别这样帕帕吉诺，人生只有一次没有第二次”，阻止了他自杀的想法。

有分析认为，规范的自杀报道能在最大程度上降低模仿现象的发生，从而将“维特”转变为“帕帕吉诺”。春日雄一郎指出，如果世界上充斥着自杀报道，“维特效应”会变得更强。“相比之下，报道那些克服自杀的人的故事显得更为重要。”

开学前夕自杀人数攀升

2022年，日本小学及初高中生中共有514人自杀，创下自1980年有统计数据以来的最高值。其中高中生有354人，占比近七成，另有143名初中生和17名小学生。

◆2022年，日本小学及初高中生共有514人自杀，创下自1980年有统计数据以来的最高值。

每年濒临开学日，学生自杀人数开始增加。最新的《自杀对策白皮书》显示，2022年8月前半个月，每天自杀的学生人数维持在30至40人左右，后半个月数字开始增加，到了8月31日达到92人，9月1日达到峰值131人，然后开始下降。

日媒认为，暑假期间孩子的生活节奏被打乱。对于昼夜颠倒的孩子来说，9月1日上午8点上学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而在8月31日晚，一些孩子会睡不着、感到沮丧，处于一种不想做任何事情的境地。

筑波大学教授、日本自杀预防协会常务理事立川博和表示：“暑假结束后，学生又回到学校，最后一天压力最大。如果此前孩子心理状况不佳，到这一天会更危险。”

对此，日本一些地方为不想上学的孩子设置了过渡地点。千叶县船桥市的民间团体就为9月1日不想上学的孩子在校外住宅区设立了“免费学校”。学校每周开放两天，允许14名不想上学的中小学生来此“逃学”。孩子们可以在一个带玩具和乐器的隔音房间和一个带厨房的大房间内度过一天的时光。

◆学校每周开放两天，允许14名不想上学的中小学生来这里“逃学”。

有观点认为，孩子需要通过每天的上课和经历看似不合理的教育来获得社交技能。上述“免费学校”负责人鸟井沙织对此反驳道，“这是我们昭和一代的想法，但教育和学习是两件事。在这里，孩子们通过YouTube和游戏，同样在探索世界。我们提供的是一个让孩子感到安全和被重视的独立空间。”

在日本，虽然学校的霸凌事件经常被媒体报道，但从统计数据来看，被霸凌并非诱发学生自杀的主因。日本警察厅和厚生劳动省的研究表明，许多案件是由于学习成绩不佳或亲子关系不和引发的。东京都多摩北方医疗中心儿科主任小博内丰正指出，学习成绩不佳、对未来感到担忧、家庭不和睦是诱发儿童自杀的主要原因。

根据日本警视厅提供的数据，从2009年至2021年的统计来看，存在“家庭问题”的小学生占比较高，超过20%的小学生表示“受到过家长的训斥和管教”；初高中生存在“学业问题”的比例较高，主要集中在学习成绩不佳，对未来感到担忧。

“从我了解的情况来看，孩子们在学业和家庭方面有很多烦恼。”小博内丰正直言，比如“无法达到父母的期望”“在费尽心思进入的好学校里无法适应”等。“有很多孩子有睡眠障碍。如果他因为承受压力而导致睡眠不足，当他承受额外的压力时，将可能陷入抑郁。我经常看到中小学生深夜从补习班走回家，吃着便利店买的零食。社会需要更多讨论如何保证孩子的睡眠，从而让他们维持好的身体和心理健康。”

新冠疫情的三年间，这类脆弱的孩子更容易被逼上绝境。日本儿童健康与发展中心心理诊所儿童青少年联络部主任田中京子在中学担任过14年校医。据她观察：“疫情前，那些擅长唱歌、跳舞、体育的孩子也能得到学校的认可。但是疫情期间，由于很多孩子只能居家上课，考试成绩逐渐成为唯一的衡量标准，这让孩子的心理状态严重恶化。”

日本政府如何应对？

“最近来我们医院的人中，年轻患者显著增加”、“他们多是14、15岁的孩子”、“一些人是自杀未遂的人”……新冠疫情暴发以来，日本一位男护士在自己的社交平台用漫画形式记录起这些残酷的变化。他形容：“我不能否定或肯定（他们），而是记录这些年轻人自杀未遂后的生活。”

◆疫情以来，一位日本的男护士在自己的社交平台用漫画的形式记录着医院正在发生的残酷变化。

“不过，新冠疫情暴露了一个事实——那些被孤立、经济陷入绝境的人们被逼上悬崖。”这位男护士说，“疫情后日本社会的恢复力、自愈力并不强。我们需要保护每一个弱者，他们才是增强社会自愈力的巨大力量。”

“作为一名急诊科医生，如何拯救那些说自己想死的人？”日本帝京大学医学院急救医学系教授三宅康史在接受采访时发出感慨，“有时我感到矛盾，不知道帮助那些处于困境、想死的人是不是在延长他们的痛苦。尽管如此，我只能希望患者被救回到这个世界后能好受一点。”

眼下，拯救自杀未遂者、寻找预防自杀的对策成为日本社会的重要课题。从2007年起，日本厚生劳动省将每年的9月10日至16日设定为“预防自杀周”。每一年，日本各地都会开启宣传活动。

◆日本厚生劳动省。

“如果你无法入睡、迟到增多，不明原因感觉不舒服、酗酒，对一切事情感到烦躁时，不要一个人烦恼，请与我们交谈。”兵库县设立的心理支援网站如此写道。兵库县不仅开通了全天候的心理咨询热线，还特别针对女性开通“兵库女性支援”热线。

今年9月11日，爱知县首府名古屋，志愿者们在地铁站内向行人派发写有心理咨询电话的创口贴。创口贴上写有“绊”字，寓意“即使心灵受到创伤，通过人与人的互相扶持，也能得到帮助”。在北九州的大分市，当地大学生发起了街头宣传活动，呼吁当地民众提高对心理咨询的正确理解。

◆9月11日上午，在名古屋市营地铁荣站，志愿者向来往乘客分发写有心理咨询电话的“心灵创口贴”。

今年的“预防自杀周”期间，厚生劳动大臣加藤胜信、文部科学大臣长冈惠子等官员共同发出“致年轻一代的信”，告诉忧心忡忡的年轻人“请不要独自面对”，而应当告诉周围的成年人，“有人在等着你和他们对话”。

此外，厚生劳动省于2022年开始实施“自杀未遂病例登录制度”。该制度旨在将自杀未遂而被紧急送医的患者资料登记在一个匿名数据库内，记录他们的年龄、经济状况等，接着对这些信息进行分析并寻找对策，让这些人从心理和生活上得到更有效的帮助。

据悉，世界卫生组织（WHO）早就要求各国政府努力掌握自杀未遂者的情况，爱尔兰、哥斯达黎加、比利时等国均已引入该制度。

帝京大学医学院的三宅康史呼吁，医院的急诊科也应与精神科医生、社会工作者进行沟通，对因自杀未遂而被紧急送医的患者做出足够的精神评估和护理。据他透露，“在精神科医生的帮助下，我们为医务人员制定了一份指南，供他们在面对紧急送医的自杀未遂者时使用。即使在急救期间，也能让这些人达到特殊护理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