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尚是他的墓志铭_风闻

文 | 刘梦龙 北方朔风

就在昨天，全国民众被两条讣告震惊。一是国务院原总理李克强同志因突发心脏病逝世，享年68岁。一是中国疾控中心流行病首席专家吴尊友教授因胰腺癌逝世，享年60岁。

吴尊友教授因新冠疫情三年来长期奋战在防疫第一线而为广大民众所熟知，尤其在去年下半年开始的复杂疫情形势中，吴尊友教授基于科学的立场与实事求是的工作精神，对复杂疫情形势做出了一系列分析判断，为全社会应对疫情高峰起到重要指导作用。然而，也因为新冠三年以来对科学防控疫情的坚持，吴尊友教授也长期承受着种种攻击与非议。

昨日的两位逝者，党和国家已对李总理进行了最高规格追悼与历史性评价。而吴尊友教授去世的消息一被宣布，却有一些人对他进行不实的攻讦。这是对逝者的不尊重，更让人为一生奉献，堪称楷模的吴教授感到不公。我们应当铭记他的奉献精神与在疾控工作上的社会功绩，这让我们觉得应该写一些什么。

吴尊友的hiv防治功绩

很多人之前并不太了解吴尊友在新冠防疫之外的过往。说来也巧，昨日的两位逝者，李总理和吴教授除了同为安徽人之外，两人的交集点是都在工作期间对防治hiv（艾滋病）工作做出过突出贡献。

**可以说，吴尊友教授是我国hiv防控体系的奠基人之一。**我国本土hiv感染最早的报告来自于1985年，4名血友病患者因为使用了被污染的血液制品感染了hiv，这标志着hiv传入了我国。但是我国的hiv防控体系的建立完善却晚了很多，同时也很曲折。吴尊友教授正是这一领域的开拓者。

从90年代开始，吴尊友教授和其他科研人员，就参与了在云南的吸毒人群hiv监测研究，当时云南因为毒品问题，属于hiv感染重灾区，我国第一起集群hiv感染也正是在云南瑞丽发生的。当时我国对于hiv的普遍认识水平很低，即使是医疗界人士也是如此，吴尊友和其他科研人员在这方面做出了很多贡献。

吴尊友教授早期的重点工作方向之一，是通过行为干预来减少hiv传播，当时高效抗逆转录病毒治疗（也就是鸡尾酒疗法）还未在我国普及，通过行为干预几乎是控制hiv传播的主要方式。行为干预能否起效，关键在于能否实际地了解情况，这不是一项在办公室或者是实验室就能完成的工作，吴尊友教授和他的团队，深入现场，对性工作者，吸毒者，同性群体进行走访调查，为hiv相关的行为干预积累了大量的经验，培养了一批有着丰富经验的团队。

1995年，因为血浆采集站的污染，我国中部地区爆发了严重的hiv感染，一年之内的感染人数超过了六万例，这样爆发式的感染使得当时国内面对的hiv局势一下子非常严峻，当时国内疾控部门经过分析，发现了血浆采集站的问题，建议国家关停了血浆采集站，对临床用血进行hiv检测。

虽然阻断了这个方向的hiv传播，但是国内的hiv防控形势已经变得异常严峻，要知道这个超过六万例感染，并不是当时查出来，而是2004年回顾性调查检查出来的，这主要是因为到了01-02年的时候，很多没有被发现的感染者出现了症状，快速死亡。

面对错综复杂的形势，吴尊友教授和其他疾控人员，积极推广了行为干预，包括对吸毒者针头的管理，对性工作者和同性群体的干预。这样的干预起到了很大作用。同时，吴尊友团队在国内推进了美沙酮替代治疗，这个方式可以降低吸毒者的负面社会影响，同时对于控制hiv传播起到了很大的帮助。当时这方面的举措无论是在社会还是学界都有很大争议的，但是从后续情况来看，这一举措是成功的。

从2004年底开始，我国推出了“四免一关怀”政策，hiv基础药物治疗免费，以吴尊友教授为代表的疾控人士推动了这方面的政策普及，从05年到11年，我国hiv患者病死率下降了百分之六十四。暴露前预防（PrEP）和暴露后预防（PEP）也是吴尊友团队努力的方向，通过对单阳家庭进行抗病毒治疗干预，明显降低了夫妻之间的传播率。

同时，他积极推进对hiv干预的一站式服务，使得hiv从发现到治疗的时间明显缩短，降低了病死率，提高了患者依存度。他培养的团队也参与了我国多个hiv感染率极高区的干预研究（比如说大凉山地区），为这些困难地区的疾控干预做出了很大帮助。

吴尊友教授通过各种学术交流，培育了一批国家所需要的疾控人才，发表了大量文章，和国际学界建立了良好的学术交流环境，培育了多本疾控方面的期刊，在现行hiv防控体系的建立中，他立下了汗马功劳，在2022年，世卫组织授予吴尊友教授纳尔逊曼德拉奖，以表彰他对公共健康尤其是hiv防控的巨大贡献。可以说，在这方面，吴尊友教授几乎做到了一个疾控工作者在hiv防控之中能做到的一切。

可即使是如此，吴尊友教授在这方面的成绩也受到了一些不公正的质疑，比如说有人认为2010年开放对hiv感染者入境的决策是吴尊友教授做出的，认为这带来了hiv感染人数的激增，还引用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假数据。

**但这是不符合事实的，**第一，从hiv的传播方式来说，允许hiv感染者入境能增加的感染风险很低，而且要实际确认这一点有很大的难度；第二，从90年代初开始，我国新增的hiv感染者中，本土感染就占了大多数，当中部省份血站大规模感染出现之后，这一趋势就更加明显了。用这个事情指责吴尊友教授是极其不公平的。

现阶段我国的hiv防控进入了全新阶段，也面临全新的局势。2010年底，我国的hiv诊疗政策从“四免一关怀”升级到了“五扩大六加强”，2014年，我国血站普及了核酸检测，可以说现阶段输血传播hiv的可能性降到了极低。

现行阶段hiv防控主要面临的挑战有这些：第一是同性行为的增多，导致了hiv传播途径的转变，给行为干预带来了全新的挑战；第二是社会风气的改变，虽然避免对hiv患者的歧视有利于hiv防控，但是极少数感染者利用社会同情，规避正常的诊疗行为，增加了传播的风险；第三是抗药性问题，hiv流行毒株的抗药性越来越强，免费药物的效果出现了下降，但是新一代药物的价格并不是那么容易去接受。

应该说如今的hiv传播形势依然十分严峻，感染数量在增加，同时医学界短时间难以拿出一个根治的方案，hiv防控依然是一代疾控人需要面临的主要问题，我们应该庆幸有吴尊友这样的前辈打好基础，但是一代人依然要面临一代人的困难。

照亮我们时代的火炬

当然，作为普通人，我们所更为熟悉的吴尊友是那个在过去三年里，战斗在防疫一线的首席防疫专家吴尊友。经历了三年防疫斗争，吴尊友日益消瘦，青丝成了白发，甚至上了热搜。但记者问到这个问题的说法，他是这样回答的——

“应该说很多人付出比我多，他们在一线工作，有些人还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所以我的这些投入真的算不了什么，很多人头发比我白得多，我只是通过媒体的宣传，好像感受到我的工作经历。实际上更多人承受比我的压力更大，他们比我更辛苦，而且付出得更多，贡献得更多。”

我们现在知道，吴尊友那时已经身患重病，他是在燃烧人生的最后一点时间和精力，为他所奉献一生的公共卫生事业尽最后的努力。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这两句诗我想是最好的形容。他并不说自己的辛劳，他只是谦让，把它归于千千万万在一线战斗的人们。

**在三年的防疫斗争中，我们不仅仅只有一位吴尊友。**他是一个象征，象征着在这三年防疫斗争中，我们所拥有过的那种奋斗与奉献的精神，那千千万万为人民的健康福祉而战斗的防疫工作者们。我们缅怀感念他，也感念他所代表的，千千万万人的伟大奉献。

像吴尊友这样的人，我们愿称为国士无双，民族的脊梁。而这样的人，在中华民族的历史上是不少的。正因为有这样的人，我们的民族才能经历那么多的艰难困苦，始终顽强的生存下去。

生活并不总使人如意，英雄也并不总会迎来辉煌胜利。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这是历史的常态。有将自己巨大奉献轻描淡写的人，也会有人会告诉你，别觉得好像他们了不起，好像是派过去的，没有，这都是机会。

历史使人厌烦又使人无奈的一点，那就是它似乎总在重复。前方和后方，也许就是这样吧。祖逖和刘琨在北方建功立业，成也好，败也罢，终究保得江南太平。江南群贤纵然新亭对泣，也有了余裕可以休养生息，久而久之，也能留下点东西。江南诸公也许只能出殷浩，但未来还是会有刘寄奴吧。不计成败利钝的英杰也许不常在，明哲保身的聪明人也许才是常胜，但正因英雄的奋斗，希望总是会在的。

有时，我们觉得历史做了评价，但这种评价又夹杂着人性的复杂。千百年后，我们还会赞叹闻鸡起舞，击楫中流的英雄豪气。我们也会感叹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可我们不也一样觉得名士风流，古今绝唱吗？我们不好指责什么，只能希望，享受英雄遗泽的人们不要太早辜负了这一切努力。

离去的英雄，自该享受他们的身后名。而工作和生活都要继续，我们能做的，则是接受这种现实，力所能及的延续英雄的事业，有所进步。

当然，在漫长的历史中，我们也有那么几次力尽关山未解围的哀歌。这些更沉重的部分，也在提醒我们，聪明人不能太多。聪明人的先进经验用的太多，太滥，总有一天，会有大家都太聪明，谁也不肯抓住机会的时候。

火炬燃尽，使我们走出暗夜，最终却只剩下平庸的日常。但我们不应忘记那些黑暗中挺身而出的人们，正是踏着这种无私的牺牲，我们才能一点点前进。这样的火种，燃烧在我们民族精神的深处，是我们生存强大的根本所在，是最值得我们去珍重的。

斯人远去，英风常在。我们的前路还很长，还有许多的艰难险阻。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候，要看到成绩，要看到光明，要提高我们的勇气。对高尚者最好的纪念，是对高尚的传承。**高尚是高尚者的的墓志铭，但也是宣言书，是播种机，是未来的希望所在。**火种不会熄灭，会在我们民族活的灵魂中燃烧下去。总有一天，星星之火会汇聚在一起，燃起冲天的烈焰，照亮我们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