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土报丨内塔尼亚胡-哈马斯联盟简史_风闻

以色列总理本杰明·内塔尼亚胡。Credit: Richard Drew /AP

原文截图

译按

本文作者亚当·赖兹（Adam Raz）是以色列历史学者、作家。

本文原题“A Brief History of the Netanyahu-Hamas Alliance”，由以色列《国土报》（Haaretz）网站英语版发布于2023年10月20日。《国土报》创办于1918年，是以色列印刷时间最长的报纸，目前有英语版和希伯来语版发行，立场中间偏左。

本杰明·内塔尼亚胡，生于1949年，是现任以色列总理，2022年12月就任；此前的2009年3月至2021年6月，和1996年6月至1999年7月，已两度担任以色列总理。

哈马斯，官方名称为“巴勒斯坦伊斯兰抵抗运动”，是一个逊尼派伊斯兰主义政治和军事组织，管理巴勒斯坦领土的加沙地带。哈马斯是该组织阿拉伯语首字母缩写词。

译者听桥，对原文有多分段，不确保理解准确。

内塔尼亚胡-哈马斯联盟简史

亚当·赖兹（Adam Raz）

已有太多笔墨描述本杰明·内塔尼亚胡与哈马斯之间的长期关系——更确切地说，是联盟。

即令如此，这位以色列总理(在许多右翼人士的加持下)和该原教旨主义组织之间有过密切合作的事实，似乎也已从绝大多数档当前的分析中消失了：每个人都在谈论“失败”、“错误”和“conzeptziot”(固有理念)。

有鉴于此，不只回顾双方那段合作的历史，而且毫不含糊地认定，2023年10月7日的大屠杀有助于内塔尼亚胡维持他的统治（当然是在短期内），而且不是第一次这样，是有必要的。

自内塔尼亚胡2009年回归，其总理办公室的政策，一方面是巩固并持续巩固哈马斯在加沙地带的统治，另一方面则是削弱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

重新掌权的同时，他还彻底扭转了前任埃胡德·奥尔默特（Ehud Olmert）的政策。奥尔默特曾试图通过与巴勒斯坦最温和的领导人——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主席马哈茂德·阿巴斯(Mahmoud Abbas)签署一份和平协定，以结束冲突。（埃胡德·奥尔默特，生于1945年，2006年1月至2009年3月担任以色列总理。——译注）

过去14年里，在对约旦河西岸和加沙地带实施分治政策的同时，“阿布·亚伊尔（Abu Yair）”(阿拉伯语中的“亚伊尔之父”；最近一次选举前，内塔尼亚胡在阿拉伯社区竞选时这样称呼自己)抵制了任何可能结束哈马斯政权统治的军事或外交尝试。

实际上，自2008年晚些时候到2009年初奥尔默特时期的“铸铅行动”（Cast Lead）以来，哈马斯的统治并未面临任何真正的军事威胁。相反，该组织得到了这位以色列总理的支持，且在他帮助下获得了资金。

2019年4月，如同在每一轮战斗之后那样，内塔尼亚胡宣布，“我们已恢复威慑哈马斯”，“我们已封锁主要补给线”。那是他在睁眼说瞎话。

十多年里，内塔尼亚胡以多种方式助力哈马斯增进军事和政治力量。是内塔尼亚胡，将哈马斯从一个资源匮乏的恐怖组织变成了一个半国家机构。

释放巴勒斯坦囚犯；允许现金转移，与此同时卡塔尔特使可以随意进出加沙；同意进口各种货物，尤其是建筑材料，同时知道许多材料将被指定用于恐怖主义，而非建设民用基础设施；增加来自加沙的巴勒斯坦工人在以色列的工作许可证数量，等等。所有这些进展在原教旨恐怖主义的兴盛和内塔尼亚胡统治的维持之间形成了共生关系。

请留意: 假定内塔尼亚胡在允许资金 (如上文提到的那样，其中一些资金没有用于建设基础设施，而是用于军备) 转移时，考虑到了穷人和被压迫的加沙人——他们也是哈马斯的受害者——的福祉，那就错了。他的目标是伤害阿巴斯，阻止以色列国土分裂成两个国家。

重要的是铭记，没有来自卡塔尔(和伊朗)的资金，哈马斯就不会有维持其恐怖统治的金钱，其政权也早就会克制行事了。

实际上，自2012年以来，内塔尼亚胡支持并批准的从卡塔尔注入现金(而非银行存款，因银行存款远为方便追责)的做法巩固了哈马斯的军事力量。

因此，在阿巴斯决定停止向哈马斯提供资金之后，内塔尼亚胡间接地资助了哈马斯，因为他知道那些资金最终会被用于针对他、他的政策和他的人民的恐怖主义活动。重要的是不要忽视哈马斯用这些钱买到了多年来用于谋杀以色列人的工具。

与此同时，从安全角度看，自2014年“护刃行动”（Operation Protective Edge）以来，指导内塔尼亚胡的政策几乎完全无视火箭、燃烧风筝和气球的恐怖主义。有时，当这些武器被缴获时，媒体见证了一场盛大的表演，但仅此而已。

值得提醒的是，去年，“变革政府”[由纳夫塔利·贝内特（Naftali Bennett）和 Yair Lapid领导的短命联合政府)实施了不同的政策，其中一个表达是停止向手提装满现金的行李箱抵达的哈马斯提供资金。2022年5月三十日，内塔尼亚胡在推特上发帖称，“哈马斯对软弱的贝内特政府的存在饶有兴致”，这是在对公众撒谎。变革政府对哈马斯来说是一场灾难。（纳夫塔利·贝内特，生于1972年，2021年6月至2022年7月担任以色列总理。——译注）

内塔尼亚胡的噩梦是哈马斯政权的崩溃——以色列本可以加速这一进程，尽管代价很高。“护刃行动”进行期间，这一说法的证据之一浮出水面。

当时，内塔尼亚胡向媒体泄露了军方向安全内阁所做报告的内容，该报告陈述了征服加沙的可能后果。总理知道，这份提到占领加沙可能使数百名士兵付出生命代价的秘密文件，会制造一种反对广泛地面入侵的气氛。

10月7日，巴勒斯坦人乘坐一辆由哈马斯武装分子在加沙地带围栏附近发动协同攻击期间夺取的以色列军用车辆。图源：Abed Abu Reash / AP

2019年3月，贝内特告诉第十三频道(Channel 13)电视台节目Hamakor: “有人小心翼翼地向媒体泄露了这件事，为不采取行动制造借口……这是以色列历史上最严重的泄密之一。”当然，尽管以色列议会议员提出了许多要求，泄密事件并没有被调查。在闭门谈话中，时任以色列国防军参谋长Benny Gantz称：“比比（Bibi）泄露了这一消息。”（比比，是内塔尼亚胡的绰号。——译注）

这事有待细究。内塔尼亚胡泄露了一份“绝密”文件，为的是挫败内阁的军事和外交立场，内阁试图通过各种手段击败哈马斯。我们理当留意阿维格多·利伯曼（Avigdor Lieberman）在一篇专访中告诉《新消息报》（Yedioth Ahronoth）的，即内塔尼亚胡“持续挫败了所有目标明确的暗杀”。这篇专访恰在10月7日攻击前发布。（阿维格多·利伯曼，生于1958年，2021至2022年间担任以色列财政部长，此前两度担任副总理。《新消息报》，创办于1939年，是以色列发行量最大的报纸，以希伯来语出版。——译注）

理当强调的是，内塔尼亚胡确保哈马斯继续掌控加沙的政策不只体现在他反对实际占领加沙和暗杀哈马斯主要成员的决心上，还体现在他阻挠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尤其是法塔赫)与哈马斯之间进行任何政治和解的决心上。一个突出例子是内塔尼亚胡在2017年末的举动，当时法塔赫和哈马斯之间的谈判实际上正在进行。

阿巴斯和哈马斯之间的一个根本分歧，涉及这个伊斯兰组织的军队从属于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的问题。哈马斯同意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将恢复管理加沙的所有民事事务，但拒绝交出武器。

埃及和美国支持和解，并致力于实现和解。内塔尼亚胡完全反对该主张，他反复强调“哈马斯和巴勒斯坦解放组织之间的和解使得实现和平更加困难。”当然，内塔尼亚胡没有追求和平，那时和平根本不在议程上。他的立场只服务于哈马斯。

多年来，政治光谱两端的形形色色人物不时一再提到内塔尼亚胡和哈马斯之间的合作轴心。例如，一方面，2005年至2011年担任以色列国家安全局(Shin Bet)局长的Yuval Diskin，在2013年1月告诉《新消息报》：“假如我们看看这些年来的情况，自内塔尼亚胡担任总理的第一个任期以来，他是对哈马斯的巩固做出贡献的主要人物之一。”

2019年8月，前总理埃胡德·巴拉克(Ehud Barak)告诉陆军电台(Army Radio) ，那些认为内塔尼亚胡没有战略的人是错误的。“他的战略是确保哈马斯生气勃勃，哪怕代价是抛弃了(南方)公民……为的是削弱拉姆安拉（Ramallah）的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埃胡德·巴拉克，生于1942年，1999年7月至2001年3月担任以色列总理。拉姆安拉，位于约旦河西岸，是巴勒斯坦国行政首都。——译注）

2022年一月，以色列国防军前参谋长加迪·艾森科特(Gadi Eisenkot)告诉《晚祷报》（Maariv），内塔尼亚胡的行为“与国家安全委员会(National Security Council)的全国性评估完全背道而驰，国家安全委员会的评估确定，有必要与巴勒斯坦人断绝关系，并建立两个国家”。以色列正朝着反对派的方向前进，削弱了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加强了哈马斯。（《晚祷报》，是以色列一家希伯来语日报。——译注）

2021年，以色列国家安全局局长纳达夫·阿加曼(Nadav Argaman)在结束任期时谈到了这一点。他明确警告说，以色列和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之间缺乏对话的后果是削弱该机构，同时强化哈马斯。

他警告说，当时约旦河西岸的相对平静是欺骗性的，“以色列必须找到与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合作并加强它的方式。”在2022年的同一次专访中，艾森科特评论说，阿加曼是对的。“这就是正在发生的事情，而且很危险”，他补充说。

右翼人士也说过类似的话。一再重复的咒语之一来自新当选的议员Bezalel Smotrich。2015年，他告诉以色列议会频道：“哈马斯是一种资产，阿布·马赞（Abu Mazen）是一种负担。”他指的是化名的阿巴斯。

2019年4月，内塔尼亚胡的媒体顾问之一、利库德集团发言人Jonatan Urich告诉《第一手来源》（Makor Rishon），内塔尼亚胡的成就之一是，从政治上和概念上将加沙从约旦河西岸分离出去。他吹嘘说，内塔尼亚胡“基本上粉碎了巴勒斯坦国在这两个地方的愿景”。“一些成就与卡塔尔每月向哈马斯提供的资金有关。”（利库德集团，正式名称是“利库德－全国自由运动”，是以色列最大的右翼保守政党，目前是以色列议会第一大党，其主席为内搭尼亚胡。《第一手来源》，是以色列的一份希伯来语周报。——译注）

2016年10月28日，巴勒斯坦总统马哈茂德·阿巴斯在卡塔尔多哈会见哈马斯政治局主席哈立德·马沙尔（Khaled Mashal）和哈马斯政治局副主席伊斯梅尔·哈尼亚（Ismail Haniyeh）。图源：Handout / Palestinian Presidency

大约在2019年的同一时间，利库德集团议员Galit Distel Atbaryan在脸书上贴出一则充满溢美之词的文字: “我们必须诚实地说，内塔尼亚胡希望哈马斯站起来。他准备为此付出几乎任何令人费解的代价。半个国家陷入瘫痪，儿童和父母染上了后创伤综合征，房屋被炸毁，人员遭到杀戮，一只流浪猫捏住了核老虎的睾丸。”读了却不相信？值得相信，因为这正是内塔尼亚胡表现自己的政策。

总理本人有时简短谈到他关于哈马斯的立场。2019年3月，他在利库德集团议员的一次会议上表示，“任何反对一个巴勒斯坦国的人都必须支持向加沙运送资金，因为维持约旦河西岸的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和加沙的哈马斯之间的隔离将阻止一个巴勒斯坦国的建立。”那次会议讨论的主题是向哈马斯转移资金。

两个月后，第十三频道在推特上引用了埃及前总统穆巴拉克对一家科威特报纸的话: “内塔尼亚胡对两国方案不感兴趣。相反，正如他在2010年底告诉我的那样，他希望把加沙和约旦河西岸分开。”

2019年5月，退役将军、著名右翼人士Gershon Hacohen在接受在线杂志专访时，把事情说得一清二楚。“当内塔尼亚胡没有为了打败哈马斯政权而在加沙发动战争时，他基本上阻止了阿布·马赞建立一个统一的巴勒斯坦国”，他当时回忆道。“我们需要利用加沙和拉姆安拉之间形成的隔离局面。这是以色列最高层的利益所在，假如你不理解这一背景，就无法理解加沙的局势。”

自2009年以来，内塔尼亚胡的全部政策就是谋求摧毁与巴勒斯坦人达成外交协议的任何可能性。这是他统治的主题，而那取决于冲突的持续。摧毁民主是他继续统治的其他方面，过去一年里，这事已叫我们许多人走上街头。 

在2019年那次接受陆军电台的专访中，巴拉克表示，内塔尼亚胡正确保南部地区“一直保持低调”。人们应该特别注意他的言之凿凿，即安全机构多次向内阁提出“抽干”加沙地带哈马斯的沼泽的计划，但内阁从未加以讨论过。

巴拉克补充说，内塔尼亚胡知道，“与哈马斯一道，可以更容易向以色列人解释，没有人可以坐在一起，也没有人可以交谈。假如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强大起来……那么就会有人可以倾诉。”

回到Distel Atbaryan: “记下我的话：本杰明·内塔尼亚胡确保哈马斯站稳了脚跟，这样整个以色列国就不会成为‘加沙的封套’（Gaza envelope）”。她警告说，“假如哈马斯垮台”，灾难就会发生，在这种情况下，“阿布·马赞就可能控制加沙”。“假如他控制局面，左翼人士就会现身，发出呼吁谈判、外交解决和建立一个包括朱迪亚-撒马利亚地区在内的巴勒斯坦国的声音。” 内塔尼亚胡的喉舌正不停制造这样的信息。

在对抗他们共同的敌人——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方面，本杰明·内塔尼亚胡和哈马斯有着不言而喻的政治联盟。换言之，内塔尼亚胡与一个以摧毁以色列国和屠杀犹太人为目标的集团有合作，并有协议。

2021年5月，变革政府成立，《纽约时报》专栏作家托马斯·弗里德曼写道，内塔尼亚胡和哈马斯惧怕外交突破的可能性。他是正确的。他写道，总理和哈马斯都“希望在政治变革可能摧毁他们之前，先从政治上摧毁政治变革。”

然后他解释说，他们之间不需要谈判或达成一项协议。“他们每一方明白对方需要什么才能继续掌权，并有意识或无意识地采取行动，以确保兑现对方需要的。”

我可以继续，并继续拓展这一合作的主题，但前面的例子已经说明了一切。2023年的这场大屠杀是内塔尼亚胡政策的结果。这不是“理念的失败”——相反，这就是那个理念: 内塔尼亚胡和哈马斯是政治伙伴，双方都履行了自己那一方的承诺。

未来，更多细节将浮出水面，进一步阐明这种相互理解。哪怕是眼下，也不要错误地认为，只要内塔尼亚胡和他的现任政府为决策负责，哈马斯政权就会垮台。关于当前的“反恐战争”，会有很多讨论和烟火表演，但对内塔尼亚胡来说，延续哈马斯的生机比一些集体农场的农民死去更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