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在《龙与地下城》里的死刑犯们_风闻

在这趟冒险过后，他又一次成功拯救了世界。只是不知道此时的他，会不会想起18岁时，那个将它下半生都困在监狱和DND中的决定。

比利•沃德洛（Billy Joe Wardlow）是一位死刑犯。

在美国德克萨斯州的监狱里，和他一样等待着处刑日的死囚共有两百多个。根据所在监狱的规定不同，死刑犯们拥有着不同的娱乐生活——有的人每天都有电视看，有的能在工作时互相聊聊天，还有的被允许三五成群一起撸铁、打篮球。

但沃德洛所在的艾伦•B•博伦斯基监狱（Allan B. Polunsky Unit），是其中最严格的那所。一名犯人每周只有3天时间能独自去到休息室呆上两小时，就和他们在单人牢房时一样。

对于这所监狱的死囚来说，留给他们的娱乐方式并不多，可他们也必须找些事情来排解掉致死剂量的孤独。

在皈依上帝、投身书本和自我麻痹之外，还有人选择通过一些更有互动性的方式去找寻同伴。

——比如一场隔着牢门的《龙与地下城》（DND）跑团。

在死囚牢房

在电子游戏仍未普及的八九十年代，DND就是走在最前沿的互动游戏。

不同于《博德之门》这样的“电子跑团”游戏，DND只需要一本规则书，单凭纸笔就能把几位玩家带入一个全新的异世界，展开一场以想象力构建起的冒险。凭借着不插电的优势，DND至今也是很多隔离环境下的不二娱乐选项。

在DND的Reddit社区里，就有网友提到过一场“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的DND”。当时他被送去了一间与外界隔离的安全治疗病房（secure treatment ward），刚和病友熟络起来，就被他们邀请加入了一局未完成的跑团。

但是当他问起这局游戏是谁最先发起时，在场的病友都说不知道。每当有人离开，他的位置就会因剧情会被新病号继承，就连主持人的身份也是他们从前病友那继承而来，才有了这样一支忒修斯之船般的冒险小队。

在美国的监狱里，囚犯在大多数情况下的娱乐方式其实都还算丰富。除了在美剧里常见的那些消遣方式，部分监狱甚至还开放了大量电子设备的使用权——只不过它们全都需要收取高到夸张的使用费，成为效率远超削土豆的一种监狱创收形式。

还诞生了JPay这种专营监狱生意的科技公司

对于见惯了硬茬的死囚监狱来说，死囚在牢门后受到的限制自然要比普通囚犯严格得多。就算是在德州同样配备了上述的监狱平板系统后，死刑犯们依然只获得了有限次数的电子邮件使用权，而且这些电邮也和他们的普通信件一样会受到监狱的严格监控。

但这并不能阻止死刑犯们玩DND的决心。

前段时间，《纽约时报》报道了比利•沃德洛以及他的狱友们——一群世界上最硬核的跑团玩家。

由于存在被越狱者利用的可能性，任何带有地图的书籍都无法通过监狱审核，于是这群死刑犯就用最普通的信纸手绘游戏地图和角色形象。

具有绘画天赋的犯人，还可以在参团的黑帮头目的授意下搬到隔壁，成为老大的私人画师。

犯人们的地图手稿，图片来自《纽约时报》

为了遏制赌博，骰子在监狱里同样是禁品，可它同时也是DND能够运作的核心。为了让游戏能顺利进行下去，犯人们又用纸笔发明了一种简易的20等分的转盘来代替20面骰，还有几种迭代升级版。

图片来自《纽约时报》

但是在以“隔离化管理”著称的博伦斯基监狱里，连见一面都很难的犯人们，完全用不上这些他们过去在其他监狱里引以为傲的画作和发明。可游戏还得继续。

于是他们又把囚犯间的各种秘密通讯方式也加入了进来。其中有一种名叫“风筝”的方式，每个玩家将要做的行动写在纸上，然后一个牢房一个牢房地传递过去。一场原本只需几个小时的冒险，被拉长到更接近现实世界的时间尺度，但仍然艰难但坚持地进行了下去

它让这群在入狱那一刻生活就被暂停的人，继续活在DND最为巅峰的八九十年代。

在艾伯伦

28年前，刚入狱的沃德洛只有18岁。

出生在德州一个小镇的他，从记事起就总被母亲称为“上帝的礼物”。这是因为在当地教会工作的母亲，把他当做了上帝对她另一个孩子早夭的补偿。但他的童年，却没有享受到一份“礼物”应有的待遇。

虽然母亲总会在他面前强调“她是世界上唯一爱他的人”，但据沃德洛所说，母亲的脾气一旦上来就完全和这句话无关了。生气的时候，母亲会拿皮带、天线和塑料管打他。十岁的时候被发现偷母亲的钱，母亲甚至直接用枪指着沃德洛。

在这样的家庭环境影响下，沃德洛从小就是个孤僻的孩子，直到他在16岁时遇上了同样受原生家庭问题困扰的女友。

两年后，二人双双辍学决定逃离这一切，开启一段全新的生活。只不过他们的解决方案，是找上镇上的一位82岁老人，企图抢走他的皮卡车作为自己驶向新世界的方舟。

在这起劫案的庭审现场，沃德洛提到他从母亲那偷来手枪时，只想发挥它的恐吓作用而非杀死对方。但在这名老人奋力反抗下，他在无意间擦枪走火击中了老人的眉心，把自己送到了监狱里。

图片来自murderpedia

在此之前，他从未有过任何犯罪记录，也从没玩过《龙与地下城》。

入狱几个月后，他在狱友的邀请下开始了DND之旅，并很快成为了忠实爱好者。手绘地图和纸质转盘骰子，都是他在这个时期用过的东西，直到后来转到博伦斯基监狱，才用起了“风筝”等更麻烦的方式。

在DND的世界里，沃德洛获得了新生。

以魔法神童阿尔萨克斯的身份来到这个世界后，沃德洛眼前的一切都崭新且自由。他不再生活在民风淳朴的德克萨斯，而是纷争与危机不断的艾伯伦；他的父母不再是工人和教会职工，变成了体面的教授和发明家；他也不再对学校毫无兴趣、对未来没有方向，反而成了一位从魔法学院提前毕业的顶级公会法师。

两重身份的交叠间，能看出不少他个人经历的投射。他也有一个早夭的双胞胎姐妹，孩子去世后，母亲把阿尔萨克斯全权交给家庭教师抚养，也选择了逃避。就连他在DND里最擅长的雷电法术，也能对应上他在狱友口中能修好一切电子设备的标签。

利用自己强大的天赋和不断积累的经验，阿尔萨克斯不断和队友们一起完成着拯救世界的任务。并且在破获了一个个惊天阴谋后，还能回到自己温馨的家里，那里有青梅竹马的妻子在等着他。

能力，抱负，地位，还有家庭和爱。沃德洛在DND里拥抱了所有他憧憬获得和后悔失去的东西，所有被隔绝在了他的单人牢房之外的东西。

直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阿尔萨克斯又在艾伯伦捣鼓着一项新发明，突然一股绿色的烟雾向他飞来。他冲着绿烟发出一个法术，但在接触到烟雾后，法术被径直反弹击中了他自己。从这天起，传奇法师阿尔萨克斯就陷入了沉睡。

沃德洛决定，不再碰DND了。

因为在这一天，他被转移到了临刑观察区（death watch）的牢房里。这意味着，他的死刑执行日期终于定了下来。

在报道中

关于沃德洛和DND的故事，被刊载在《纽约时报》今年的一篇特稿里。但是在此之前，搜索沃德洛的名字，我们依然能够得到不少关于他的信息。

此前围绕他的讨论，更多集中在关于德州死刑量刑标准的争议上。

反对死刑的声音里，主张有研究表明18岁时人脑依然未能发育完全，因此他们认为德州死刑的量刑标准需要据此上提到21岁左右。而犯案时刚好18岁的沃德洛，就成了需要他们极力争取的一个案例。

德克萨斯当地媒体的报道

在自己和辩护律师口中，沃德洛是个“年轻且愚蠢”的孩子。他在被捕后无比悔恨，连续多天不睡觉，还曾经试图自杀。他在“还无法完全控制冲动的年纪”，因为一次擦枪走火，即将在依然有挽救余地的年纪被夺走生命。

但是在检方提供的证据下，沃德洛的案件又展现出另一副面貌。

沃德洛的证言中提到，枪击事件只是一次意外，他是在和老人的搏斗中走火射杀了对方。但是在刚刚被捕时，他写给当地警局的初版口供里却写到：“我更年轻身体也更壮，所以我推开了他，然后朝他的眉心开枪。只因为他惹恼了我（pissed me off）。”

更关键的是，出庭法医的供述也在佐证着这份口供。在死者的身上，法医确实找到了贴身肉搏的证据，但是在死者脸上并没检测到火药残留。所以他判断开枪时手枪和死者的距离至少有1米，那么射击就不可能发生在肉搏的过程中时。

最终，沃德洛未能打动法官和陪审团，依然被判处死刑。

还曾有人在请愿网站上为他发起减刑请愿

在辩方律师多年的辩护和延期申请后，这起发生在1995年的案件，终于在2020年划上了句号。

沃德洛这样的死刑犯知道自己的当下已经被封装，他们的未来也注定会被拦腰斩断，但他们同样会爱上充满无限可能的DND——就像在死囚牢房中讨论人权一样，尽管囚笼此时已在教化和惩戒间彻底倒向后者，它们也并不矛盾。

我们会钦佩《大卫•戈尔的一生》里反死刑人士为了废止死刑的献身，更会替每一个出现在重案新闻里的受害者家属感到愤慨。“年轻且愚蠢”不是借口，每个人都要为年轻和愚蠢付出代价，而关于这份代价多寡的问题想必会一直持续下去。

但对于沃德洛来说，一切就要结束了。2020年7月8日下午6点28分，沃德洛躺在一架移动床上，致命剂量的戊巴比妥放到一旁——这种药品常用于安乐死——被缓缓推入了他的静脉中。

24分钟后，沃德洛被宣布死亡。

结语

在艾伯伦的家里，阿尔萨克斯醒了。

这时候的艾伯伦世界已经过去了7年，他所处的城镇早已变成了一片废墟，死月阿托罗斯高悬空中，残缺的尸体不断从坟墓中爬出。没有了阿尔萨克斯的冒险小队，又一次面临着世界毁灭的危机。

在沃德洛退出了冒险小队后，死刑犯们的DND之旅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一直关注着他们进度的沃德洛得知后，最后还是决定不再逃避，重返DND中拯救队友和世界。

但这一次，幸运之神没有再眷顾他们。绝境之中，沃德洛制定出的方案败给了骰子，在他自己第一个牺牲后，几名队员也相继死去，迎来了团灭的结局。

结果由骰子决定，而为了哪件事掷骰子由我们自己决定

在2020年的那个春天，或许是上帝真的想给再他一次掷骰子的机会，由于当时美国疫情爆发，他原定于4月的行刑日被推迟到了7月。

沃德洛决定再和狱友们开一个规模更小的团。在这趟涉及到神话之城和魔法剑的冒险过后，他成功收获了精彩的冒险，美满的家庭，还有即将到来的最终结局。只是不知道此时的他，会不会想起18岁时，那个将他的后半生都困在监狱和DND中的决定。

只可惜这一次，他不会再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部分参考资料：

https://www.themarshallproject.org/2023/08/31/dungeons-and-dragons-texas-death-row-tdcj

https://www.austinchronicle.com/news/2020-06-26/a-dangerous-man/

https://www.texastribune.org/2020/07/08/texas-execution-billy-wardlow/

https://www.newyorker.com/news/news-desk/should-billy-joe-wardlow-be-executed-for-a-crime-committed-when-he-was-eighteen

https://murderpedia.org/male.W/w/wardlow-billy-joe.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