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年抖人”图鉴_风闻

新消息：你的奶奶在抖音关注了你。

文 | 张静伦

编 | 陈梅希

深夜，房间里的灯光被调节得很暗，床上的陈奶奶依旧精神焕发。

她戴老花镜，眯着眼睛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手指灵巧地上下滑动着，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这不是陈奶奶第一次探索抖音的世界，而是她每天的“睡前仪式”。

随着时间的流逝，疲惫感和困意一同席卷而来，陈奶奶的眼皮逐渐变得沉重，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而手机仍躺在她手边，重复播放着最后一条视频——在她的描述中，她经常看着看着睡着。如今，“网瘾老人”们也像年轻人一样，挑灯夜战刷短视频，它们曾经填补了年轻人的精神空虚，如今又深入到老年人的孤独世界，成为他们的快乐乌托邦。中商产业研究院发布的数据显示，越来越多的中老年用户开始入驻抖音，目前抖音上50岁以上的用户在整体用户中占比约为8%。

中老年人能够接受短视频这一娱乐方式的主要原因有两个，一是越来越多中老年人开始使用智能手机，二是短视频相较图文门槛更低，中老年人可以在这里获得更密集、感官刺激更强烈的新鲜信息。和几年前短视频占领年轻人时间的原因如出一辙。刺猬公社（ID：ciweigongshe）近日与几位“老年抖人”展开了对话，希望通过他们，走近老年人的短视频世界。

老年人在抖音中追寻 

来自北京的陈奶奶今年76岁了，是个不折不扣的“抖音迷”，每天至少要花三个小时刷抖音。她平时喜欢在抖音上看人唱歌跳舞，还爱刷小动物的视频。老年人学习新鲜事物的劲头不比年轻人差。一提起抖音，她忍不住掏出手机，流畅地完成了一套点赞和关注的操作。结束后，还不忘跟刺猬公社分享：“哎呀！我有一次居然看到了一只会自己上街买菜的狗狗！不仅会挑菜，还会跟老板讨价还价，简直太有灵性了！”上下滑动屏幕是一个非常简单的操作，拍摄发布则要复杂得多。

到目前为止，陈奶奶只学会了刷短视频，还不知道怎么拍短视频。但社区中不乏老年短视频创作者，他们自有一套内容生态，在其中记录日常生活，也结交老年朋友。琴声戛然而止，莉花的“早间热身运动”随之结束。她将手机从自拍杆上拿下，准备剪辑一下发到抖音上。“我女儿小时候学钢琴，现在上班了没时间弹，钢琴孤零零地在角落里，我于心不忍，自己想尝试一下。”起初，莉花买了一本教学书自学，但左右手总是难以协调，几乎打算放弃了。后来，莉花的朋友突发奇想，提议一起在网上拜师学艺。在专业的指导下，莉花渐渐开始“上道”了。

受访者供图

除了练习钢琴，莉花还非常热衷于运营自己的短视频账号，目前她已经关注了496个博主，拥有372个粉丝。她经常发布一些弹钢琴、跳舞的视频，通过这种方式来记录自己的退休生活。“比起朋友圈，我现在更喜欢发抖音。因为一个三五分钟的视频，如果你想把完整版发到朋友圈的话，还得通过视频号再分享到朋友圈，很麻烦的。”此外，“网瘾老人”们还是电商直播的重要客户。在抖音电商第三届生态大会上，抖音电商总裁魏雯雯披露，近一年抖音电商GMV（成交额）增幅超80%。电商的增长由全年龄段用户贡献，部分品类下，银发人群的消费意愿不断提升。莉花告诉刺猬公社：“我会买一些服装或者生活用品。就拿服装来说吧，我认为和视频上介绍的出入不大。就算有时候尺寸不太合适，好多都是有运费险的，退货也很方便。一般买衣服我就选那些有运费险的，合适就留下，不合适那就退。”追星则是中老年人在短视频社区的另一大爱好。如果说微博是年轻人追星的主阵地，那抖音和快手则成了中老年追星的主战场。只是大家追的不是同一个“星”。

众多中老年偶像中，最出圈的当属“秀才”和“一笑倾城”，他们大多只是简单拍些对口型的唱歌视频，就轻易俘获了1000多万大爷大妈的芳心。“三七分发型、衬衫、皮带”是秀才的经典造型，“咬嘴唇、挑眉、晃脑袋”则是一笑倾城的招牌动作。有网友调侃：“每天都在秀才的账号里蹲妈妈，在一笑倾城的评论区等爸爸。”刺猬公社点开一笑倾城的评论区，发现头像是清一色大爷大叔。甭看大爷大叔们平时沉默寡言，但到了评论区，各个都变得能言善道。

图源抖音截图

秀才的评论区亦是如此，只不过留言者换成了痴心的老姐姐们。

有人记录生活，有人购物，有人追星，中老年人们在短视频里爱做的事，似乎和年轻人没什么不同，但内容的区隔，又让他们像是存活在两个世界。

沉迷短视频的背面

抖音于 2016 年 9 月上线，两年后，随着用户数猛增，抖音将 Slogan 改为“抖音记录美好生活”，并将目标受众群转向全年龄段人群，功能也从娱乐转为表达和分享。快手起步得更早，2012年，快手从gif工具类产品转型为短视频社区，很长一段时间里，“看见每一种生活”是整个产品的Slogan。“美好生活”和“每一种生活”里，自然也包括老年人的生活。根据《2021年抖音数据报告》，“退休”在抖音被记录了 715 万次。

老年人的日常娱乐从电视节目转移向抖音，9897 万人在抖音搜索“老歌”，传统文化类主播收入同比增长 101%，曲艺类主播收入同比增长 232%。而在快手，“退休”“老年生活”这两个话题，分别被播放了22.3亿次和12.4亿次。陈奶奶告诉刺猬公社：“我50岁就退休了，每天都待在家里，除了做饭就是下楼散散步，一天到晚在家也没什么事儿干。后来接触了抖音，感觉生活变得更快乐、更充实了。”Quest Mobile《2022银发经济洞察报告》显示，2022年8月，银发人群月活跃用户规模达2.97亿，同比增长12.5%。银发人群在移动活跃设备月人均使用时长是121.6小时。

也就是说，这群银发网民每天平均看手机3.92小时。陈奶奶刷抖音的另一大原因，是不想跟世界脱轨。“原来我都是在电视上看新闻，但直播新闻不是随时有。现在我每天都在抖音上看新闻，了解各地各地发生的事情，感觉很方便。而且抖音是以视频展现新闻，比较直观更方便我理解。”有一些老年人玩抖音，是出于孝心。来自湖南邵阳的王秀以前是一位护士，退休后就在家里照顾长辈。平日闲来无事刷抖音，觉得挺有意思的，便萌生带着婆婆妈妈一块拍抖音的想法。王秀通过抖音记录99岁老妈以及89岁婆婆的日常生活，简单幸福的视频成功吸引了76.1万的粉丝，最高点赞量达到了176万。

受访者供图

“我把两位妈妈的视频发到抖音上，收到了很多网友的祝福。我就把这些评论读给她们听，她们非常开心。我做这些的意义也就达到了。”还有一些老年人通过玩抖音掌握了一项新技能，莉花就是其中之一。“我看其他人发抖音，就向他们请教用什么剪视频。他们说是用剪映，于是我就下了一个，然后自己边看教程边学习。

受访者供图

自学也有卡壳的时候，莉花在其他平台下载的歌曲，无法在剪映中使用。询问女儿后，莉花得知不同平台的音乐会有使用权限问题。“现在我会在抖音上直接搜索我喜欢的歌曲，然后把它的链接复制到剪映上，就可以用了。这还是我最近才发现的。现在我是身边朋友们的老师，教他们怎么剪视频。”以前的莉花并不是一个外向的人，退休后空出了很多时间，找新朋友的社交成本很高，老朋友总是凑不到合适的时间。“沉迷”短视频后，有具体的事要做，莉花的孤独感也有所减弱。“如果不是为健康考虑，我现在完全能够做到一周不出门！”莉花说道。

老年人需要的，不止是更大的字号

随着短视频的快速发展，一些问题也逐渐暴露出来，虚假新闻是其中之一。一些用户为了增加自己的知名度和粉丝数量，故意制作一些耸人听闻的标题和内容，例如"88岁老婆婆生了8.8斤重的儿子" “孩子刚出生就会叫爸爸妈妈"等。对于不太擅长辨别网络真假信息的老年人来说，他们可能会轻易相信虚假新闻，甚至在日常生活中传播给其他人。

张爷爷告诉刺猬公社：“我前两天看见一个新闻，说一个人粉碎性骨折了，然后遇着一神医，一碗神药就给治好了！”刺猬公社询问张爷爷对于这件事真实性的看法，他表示：“当然是真的，那人说的有鼻子有眼。”  

此外，短视频的虚假营销问题也非常普遍，“减肥酵素”“瘦身胶囊”“瘦身咖啡”等产品广告不时在信息流中出现。对于一些缺乏判断能力的老年人来说，商品的夸张功效是一个巨大的诱惑。张爷爷做了颈椎手术后不愿活动，导致身材发福臃肿，他下定决心想要减肥。正巧在短视频上看到了一则广告，声称这种减肥药可以抑制脂肪吸收，让人恢复苗条的身材。尽管心里有些怀疑，但张爷爷还是购买了这种减肥药。

然而，事情并没有像他预期的那样顺利。“我吃了几天减肥药后，就开始头晕恶心，后来又开始起疹子。儿子带我去医院查，医生告诉我减肥药的副作用很大，还可能引起肝损伤。自那之后，我再也不敢随便买东西了。”张爷爷的遭遇并非个例。在UGC为主的内容社区，信息审核和治理之路任重而道远，抖音和快手都有人员众多的审核团队和内容生态团队，来治理平台内容的合规性。但新的违规内容总在不断滋生，违规的内容形态和作为治理者的平台，长期处于互相拉扯的状态中。

从滋生到治理，是一个需要不断循环往复的过程。随着青少年群体和老年人群体在短视频用户中的增加，对平台而言，治理负向内容的紧迫性也越来越强。很多短视频表面上并不涉嫌违规，很难一眼就辨别出其中的问题。有点像“披着羊皮的狼”，虽然不违反平台的规定，但其实存在虚假宣传、内容低俗等问题，只有大量举报才能下架。然而，老年人往往不熟悉举报功能，这导致了一些违规内容无法及时被清除。

3 月 30 日，抖音官方账号发布了关于“演绎”类作品的内容创作的最新规则。新规要求创作者发布剧情虚构内容时，“需在显著位置标注作品系演绎”。避免作品被误解。对未注明“演绎”标识，又刻意利用虚假摆拍获取流量进行不当营销，误导公众的账号，平台将视情节对其进行无限期封禁等处罚。除了网络安全外，张爷爷也提议，希望抖音可以推出一个老年版APP。

“抖音的老年模式藏得很隐蔽，特别像我们老年人，连字都看不清，哪知道从哪设置？我用了三年抖音了，最近孙女来家里，才刚给我设置的老年模式。”抖音目前的老年模式，只是让字体更大、设计更清晰，以方便老年人的使用；快手则同样在系统设置中提供字号大小选项，修改后，页面所显示的字号会变得更大。当前，短视频平台提供给老年人的特殊模式，尚停留在交互展示的层面。

但老年用户在短视频“冲浪”的过程中，遇到的问题不止是看不清字。子女更担心的是老年人是否会遭遇骗局、是否购买不适用的商品、是否会过度沉迷造成健康问题。随着老年用户基数的不断增加，如何更好满足老年人的普遍需求，是短视频平台要攻克的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