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郎真的“冤”吗？_风闻

      笔者对于在中文网上看到一个审美话题产生如此割裂的情绪，心情还挺复杂的。

     最近几年，不仅仅是专家学者，稍微懂点审美的普通人，对于“抖音神曲”反映出来的审美降级现象其实都还是挺焦虑的。不知道为什么，刀郎的一个新专辑把这件事给挑明了，把矛盾给彻底激化了。

      审美这件事，到底是不是一个特权，一个政治话题，一个阶级话题，其实可能没有办法下一个确切的结论。但是把审美变成这样复杂的一件事情，那恐怕很多人都是有责任的，特别是，自认为有“审美”的人。

      很多人都曲解了教员对于审美问题的倡议，教员并没有建议让文艺活动降级成为粗俗的，直白的，不经思考的娱乐活动，而是倡议文艺界用平易近人的方式，提高群众的审美水平。

      问题是：中国的文艺界做到了吗？

      笔者对这个问题不想有任何的保留，不客气的讲，没做到，而且做的很差。

      这件事不能完全归结于某个人，或者是某个群体的责任，这是一个社会现象，跟文艺界的很多从业者都有关系。

      这些年其实有很多好的现象，比如《中国诗词大会》、《见字如面》这类节目，我们也看到很多学者用平易近人的语言描述一些基本的艺术原理；比如像B站，甚至小红书，也有一些文化名人也都做一些审美的方面的导读或者科普。

      但是资本和流量的逻辑是完全相反的，粗俗的、浅显的东西会有更广阔的受众，也更容易被传播。

      举个简单的例子，湖南卫视有个几个主持人，有的主持人是有风度、懂幽默的，而有的主持人是只懂得搞笑的。最后这两种人都火了，但是搞笑的主持人会更火，甚至在某些综艺里，这类搞笑的主持人会成为电视台的重点，能够在歌舞节目里驱逐比他们更优秀的专业歌手、舞者。但是搞笑这件事，它其实是没有多少门槛的。它本质上就是牺牲自我形象，逗笑其他人。它跟幽默不同，幽默需要一定的领悟力、逻辑思维、联想力和想象力，幽默需要表演者与受众在比较接近的一个思维水平。很显然，中国的娱乐资本没有打算让中国的受众有思考的机会，他们端上桌子的就是一盘盘的水煮大白菜。

      最近几年B站开始有一些乐评人开始火了，比如丁太升、梁源这些人。他们已经开始尝试用一些比较通俗的语言来讲讲审美这件事了。那么早几年为什么没有呢？可能是技术，可能是互联网环境，我觉得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确实如很多人说的——审美垄断。

      很多人把审美垄断这个矛头指向专家学者，这是不公平的，专家学者其实一直都在写书，在普及审美，只是很多人不爱读书，不愿意在审美这种“无用之学”上投入精力。人们天天忙着赚钱，不赚钱的东西什么都不想学，那审美能力下降了，回过头来怪这个市场提供的东西太高端，这公平吗？大众看不懂，不说自己的审美能力近乎于零，却众口铄金，把审美这件事说成是一部分人垄断了评价标准，或者说审美是没有标准的。这实事求是吗？跳不过竿，然后怪这个跳高竿树立的标准被少数人掌握了。这种批评，不觉得是一种推卸责任吗？

      审美当然是有门槛的，而且，审美相关的活动是很多人的饭碗，是很专业的一件事情。它当然有标准，也当然有高下。专家学者或肯无私分享知识，艺术从业者大部分都是讳莫如深，能不讲就不讲的，能不讲透就不讲透的。老话说“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艺术工作者连创作都忙不过来，还有心情搞科普，教大众审美基本原理吗？以前的艺术工作者是很傲慢的，这种事他们绝对不肯干的，但是这两年，也开始在干了。

      笔者举个例子，说得不合情理的地方，请读者指正。

      笔者看到有些文章里提到了书法。笔者自己不练书法、也不懂书法。但是笔者对于书法艺术有一些物理学的观察，现在提出来，请读者品一品是不是这个道理。古人常常说，书法练习首先要做到横平竖直。在笔者看来，这种练习其本质就是对于肌肉掌控能力的一种持续性练习。毛笔这种东西，一次蘸水的数量是有限的，也就是说，在落笔到纸面，尤其是吸水能力很强的宣纸之类的纸面上时，笔的运动时间是有限的。在毛笔运动的整个过程中，毛笔的垂直高度，会直接影响毛笔字的粗细，另一方面，毛笔运动的直线运动能力，因为毛笔是头部可以随意运动的圆锥体，会很难把握。所以，毛笔字的书写运动完全依赖于书写者的肌肉（主要是手腕）掌控能力。实际上，因为每次蘸取的墨水在书写时会变少，所以在书写过程中，如何控制毛笔的高度，根据书写内容的不同，比如横、竖，在楷书书写时有时要回勾，有时却只需要略微提笔。这种细微处的把握，完全取决于练习，是很难用语言来言说的，这当然也就关系到书写者的肌力。这就是为什么有些书法家年纪大了以后字会变得不好看，就是因为肌肉的控制力下降了。

      在基础的书法赏鉴层面，可能就是考察这种控制力的强弱，依此可以评判一个初级作品的好坏。但是更进一步的是，由于毛笔外侧和毛笔内芯在纸面上的运动痕迹理论上是不同的。并且毛笔字用的墨多墨少、墨浓墨淡、墨稠墨顺，书写的效果是完全不同的，那么在书写时就存在多种变化的可能。比如某个书法家喝了些酒，写字狂放、他可能就蘸墨的次数少，某些字就会出现“枯笔”，这种写法会体现他书写时的状态，那么书写者和观察者就形成了某种心意相通。为什么很多书法爱好者要去看原作呢？就是因为毛笔的不同部位其实墨的色泽、厚度是有差异的，就近看的时候，应该可以看出字的“骨架”，也就是毛笔中部的运行轨迹。它当然也就是最能反映腕部肌肉控制力的部分。对书写整体表现结果的审视，当然也就包含了对书写者书写内容、表现手法的理解，这就是审美活动的必须进行的步骤——思考。由此可见，书法的审美活动并不是无迹可寻，也没有那么神秘，虽然这样的审美必须结合具体作品去详细说，但也不至于像有些书法评论写的那样，一堆一堆的溢美之词，比如什么笔力遒劲之类的，仿佛就说清楚这字到底好在哪里了。

      以此推论，这也就是为什么很多书法作品，人们在网络上看个图片，其实是根本没有办法审美的。

      再推论一步，水墨山水画里的墨分五色，或者青花瓷里的“青花出五色”，那就是对“书道”更加具体的一种变化了。所以中国水墨画讲书画不分家，书法能力直接决定了水墨画的能力，可以说现代画国画的画家，要评他的画怎么样，看几个他写的字就知道了。在古代，“画”是小道，因为书写比“画”要更难。

      从书法的赏鉴，笔者总结有几个要点：首先、大部分的艺术形式，底层仍然是“技巧”。普通的审美者对于某种艺术形式的“技巧”，也就是它是如何被生产出来是有必要了解的。只有了解了生产方法，才能了解生产过程中的核心技艺，也才能与生产者有精神交流。进一步、艺术形式是在“技艺”之上对于表现内容的一种取舍。高级的艺术形式实际上是对于技艺的灵活运用，对表现内容进行夸大或者裁减，以求达成某种戏剧式的思维逻辑，引发鉴赏者的思考，从而让观者与作者形成互动。最后，审美并没有那么神秘，对审美的“解释”乃至于训练，不但是可能的，而且是必要的。

      那么回过头来，还是以书法界为例看看为什么我国的艺术氛围会变成当前之乱象呢？一部分人是故作神秘，他们认为解释这件事儿，掉价，解释了，受众还是不懂，更掉价，掉价掉到茅坑里了。一部分人呢，是从中渔利，既然审美需要训练，那么鱼目混珠的可能性就很大。所以你会看到很多人批评书法也好，赞美书法作品也好，都是说的空话，说不出具体的东西。这就把书法的审美活动搞得更加一团浑水。还有一部分人呢，会写、懂看，但是没法说清楚，语言和逻辑不行。

      说清楚了这个例子，回过头说流行音乐。刀郎早几年的作品低俗吗？要我说确实是“俗”，部分作品甚至确实可以说“低俗”。留点面子地说，其实就是太“直白”。直白就是故事没讲好，就像“山上有座庙”，讲了开头，受众已经知道了全貌。说得不好听点，就是让受众没有思考，把受众当成猪来喂。我认为那四个人批评的不全是没道理的。问题是在公开场合这么说，那就有点傲慢了。毕竟，大家都是从业者。如果觉得这类作品不好，就应该坦诚点谈一谈怎么个觉得不好。他们不说具体的，光是嘲讽，这种傲慢，其实是最应该批判的。

      我认为现在这个时代会之所以有前面提到的有些乐评人出来讲审美，还有一个原因是他们也急了。以前是他们垄断了审美的权力，好还是不好，只能听到他们的声音。但是他们又不愿意把审美通俗易懂地说透，让人民大众都能听懂。这么做的恶果就是：当审美真开始社会性降级的时候，好作品就真的很难有市场了。到了此种情形下，实际上是双输，甚至是多输。因为没有人懂欣赏，那么艺术工作者的安身立命之本就丢了，艺术创作就脱离了群众，变成小群体的自娱自乐。艺术创作环境也就变成了一个恶性发展的状态了。

      《罗刹海市》这个歌，我也说两句。从音乐的角度，我说不好，我对音乐不懂，我只能说，它没有打动到我，可能是曲调的变化不够，也可能是因为它本身是一首比较偏叙事的歌。我认为这首歌之所以会给人一种“高级”感，根源是中文的高级感。中文是所有语言中最高级的语言（顺便暴打一下贬低中文的言论）。它是世界上所有语言中，表意语言中发展最完整的语言。它比大部分的表音语言当然要高级。高到什么程度呢？大概是几层楼那么高吧。

      大部分人听《罗刹海市》听到的是最最基本的谐音和典故这类手法，这在中文里那属于入门技巧。但就这点花样，已经让这首歌脱胎换骨了。事实上，这首歌还用了些中文中常见的时空穿梭术（就像“但使龙城飞将在”）、或者视角切换术（就像“却话巴山夜雨时”）这类手法。这些手法基本上都是属于语言的，或者说中文特有的技巧。

      刀郎讽刺的是一些比较共通的社会现象，把它解读成报复，那是狭隘了。但是把刀郎的专辑看作是什么大众审美对审美权垄断的挑战，那就是在说笑话了。审美权是被垄断的，但是审美不存在垄断一说，它不是简单的“好”与“不好”。审美有标准，而不是无所谓标准，审美只有懂和不懂。有些作品，这个时代，这个地区没人懂，也许下个时代，换个地区就会有人懂。审美是一门关于“生命”的科学，它也是需要学习和训练的。别把不学无术定义为“大众”，然后造出一个类似于“大众审美”的词语。如果审美真的没有标准，或者有所谓的大众级别的标准，那么流量明星簇拥着者众，是不是就代表了高级审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