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药师看郭靖：笨蛋女婿还是射雕英雄？_风闻

巧丈人，拙女婿。

出于性格缘故，黄药师大概一生都不会跟郭靖投缘。

但他认郭靖这个女婿；甚至——依照《射雕英雄传》的设定——黄药师会隐隐约约地佩服郭靖。

黄药师跟郭靖不会投缘，理由极明白：

趣味不合。

《射雕》里明说了：黄药师绝顶聪明，文事武略，琴棋书画，无一不晓，无一不精，自来交游的不是才子，就是雅士，他夫人与女儿也都智慧过人，想到要将独生爱女许配给这傻头傻脑的浑小子，当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神雕》里明说了：郭靖端凝厚重，尤非黄药师意下所喜。所以黄药师把多年经营的桃花岛让给女儿女婿住，自己云游去了。

黄药师怎么认郭靖的呢？

当年桃花岛上比武招亲时，黄药师试了郭靖内功，已经开始欣赏他的纯粹：

“这小子年纪幼小，武功却练得如此之纯，难道他是装傻作呆，其实却是个绝顶聪明之人？若真如此，我把女儿许给了他，又有何妨？”

甚至还欣赏了郭靖的痴，虽然眼见这小子傻不楞登，但这个“痴”字，却大合自己脾胃。

华山论剑，黄药师三百招打不败郭靖时，明说了：黄药师见他居然有此定力，抗得住自己以十余年之功练成的“奇门五转”，不怒反喜。

下了华山，黄药师主动对郭靖表示：

“靖儿，你母亡故，世上最亲之人就是你大师父柯镇恶了，你随我回桃花岛去，请你大师父主婚，完了你与蓉儿的婚事如何？”

这是完全主动的接纳。

喜欢是不喜欢的，认是认的。

《神雕》里，黄药师甚至带点自豪地跟杨过说：“老弟这路掌法，以力道的雄劲而论，当世唯小婿郭靖的降龙十八掌，可以比拟，老夫的落英掌，输却一筹了。”

“当世唯小婿郭靖”，这口吻，多少带点自豪吧？我是不成啦，但我女婿当世一绝。

至于我为何敢说，黄药师会隐约佩服郭靖呢？

《射雕英雄传》有个隐藏主角：岳飞。

郭靖杨康的名字，《武穆遗书》的追争，处处带着岳飞。

黄药师对岳飞啥态度？

看他那几位对他敬若神明的徒弟们。

小说开场，郭啸天杨铁心骂秦桧时，旁观的黄药师大弟子曲灵风说了句：

“我曾听得人说，想要杀岳爷爷议和的，罪魁祸首却不是秦桧……秦桧做的是宰相，议和也好，不议和也好，他都做他的宰相。可是岳爷爷一心一意要灭了金国，迎接徽钦二帝回来。这两个一回来，高宗他又做甚么呀？”

曲灵风推崇岳飞，冷嘲赵构秦桧，态度极明白。

他所谓“曾听得人说”，是听谁说的呢？

曲灵风自己，这辈子最服气的人又是谁呢？

曲灵风可是明明白白跟杨铁心们吹嘘过的：

“天下尽有聪明绝顶之人，文才武学，书画琴棋，算数韬略，以至医卜星相，奇门五行，无一不会，无一不精！只不过你们见不着罢了。”——他说的是谁，不言自明。

曲灵风的师弟陆乘风，后来如此登场：他在太湖上跟黄蓉对着唱歌，唱的是朱敦儒《水龙吟》：

“放船千里凌波去，略为吴山留顾。云屯水府，涛随神女，九江东注。北客翩然，壮心偏感，年华将暮。念伊蒿旧隐，巢由故友，南柯梦，遽如许！”

“回首妖氛未扫，问人间英雄何处？奇谋复国，可怜无用，尘昏白扇。铁锁横江，锦帆冲浪，孙郎良苦。但愁敲桂棹，悲吟梁父，泪流如雨。”

这阙词的典故里，提到了诸葛亮和东吴，其实还是南宋志士感慨靖康之变的情怀。提到复国无门，泪流雨下。

黄蓉说这歌，黄药师经常唱；陆乘风唱得既是慷慨悲凉，黄药师自然也是这般情致。

后来黄蓉去了陆乘风庄里，看到陆乘风画画题词，是岳飞《小重山》：

“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胧明。

　　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欲将心事忖瑶筝，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这词结尾，岳飞所谓“知音少，弦断有谁听”，那是孤独极了。大概陆乘风也是这般心情。

孤独归孤独，后来裘千丈来劝陆乘风降金反宋，陆乘风也决然不听。态度鲜明之极。

陆乘风的师弟冯默风后来，抗蒙捐躯了。

黄药师三大弟子的态度，鲜明可见，则黄药师自己，也很明白了。

黄药师的性格细节，最有趣的一处体现：后来烟雨楼前，欧阳锋跟黄药师拉近乎，扔给黄药师一个首级，说自己杀了个教人做忠臣孝子的儒生，“你我东邪西毒，可说是臭味相投了。”大概欧阳锋也觉得黄药师不拘礼法，内心邪恶。

然而黄药师一句话硬顶回去：“我平生最敬的是忠臣孝子。”将那首级埋了，还恭恭敬敬作了三个揖。

欧阳锋讨了个没趣，只好打哈哈：“黄老邪徒有虚名，原来也是个为礼法所拘之人。”

黄药师凛然道：“忠孝乃大节所在，并非礼法！”

黄药师虽然邪僻，但他的三个弟子，显然都反感秦桧赵构，叹惜岳飞。他自己僻处海岛，并非真的不问世事了，只是对当时苟安的南宋，失望到了底。他骨子里，热血未灭，只是深自压抑了。

郭靖后来，学《武穆遗书》，一生守襄阳，是岳飞后身。

黄药师不会跟这个女婿投缘，但内心深处，一定佩服，甚至隐约有点羡慕他这个侠之大者的女婿：

许多人并不是真不想当英雄，只是失望得太久罢了。

“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所以《神雕》结尾，孤僻了一辈子的黄药师，还是去襄阳助郭靖，救郭襄，事实上指挥了最后的大战——毕竟他表面邪僻，心里话却是：

“平生最敬忠臣孝子；忠孝大节所在，并非礼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