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口超中国，印度女性却不愿意生了_风闻

真故研究室2023年06月15日 12:10:39 来自北京市0人参与0评论

提及印度，许多人印象中是超载的火车车厢，以及人口密集的乡镇集市。在过去几十年间，印度经历人口爆炸期，今年4月联合国公布预测，印度人口将在2023年中旬超过中国，成为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国家。

繁衍是物种的天性，而与刻板印象相反的是，在印度成为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国家时，印度女性的生育意愿也在逐年下降。

撰文 | 宋春光

编辑 | 温丽虹

#01

开始降低的生育率

印度是世界上婴儿降生最多的国家，每年有超过2400万婴儿在这里出生，其数量接近澳大利亚一个国家2500万的总人口。

根据联合国的最新预测，印度人口数量将在2023年中旬超越中国，人口数量达到14.28亿。这是一个庞大的数字，在很多中国人的印象里，印度是超载的火车车厢，以及人口密集的乡镇市集。

过去几十年间，印度度过了人口爆炸期，不过，就在成为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国家时，种种迹象显示，印度女性的生育意愿也在逐年下降。

印度生育率走低早有征兆。在2016年，孟买等经济发达城市的生育率降至2.0以下，低于美国、法国、澳大利亚等发达国家，引起媒体与政府的关注。

2021年时，印度总和生育率下降到了2.1以下。这被认为是一个“危险”的临界值。

通常来讲，这个数字意味着平均每对夫妇生育的后代数量，如果想要维持人口数量稳定，生育率需要保持在2.1，尤其在发展中国家，婴儿死亡率相对较高，想要稳定生育更替水平，总和生育率应该高于2.1。

下滑的生育率提示，在印度民间，普通民众对于生育这件事开始有了不同态度。在社交平台上，针对印度成为世界人口第一大国这条新闻，印度民众发表了不同见解，有人期盼着人口红利期带来经济腾飞的可能，有人首先担心的，是庞大人口摊薄每个人能分到的社会资源。

网络图 | 印度孟买，拥挤的车站

印度女作家斯瓦露普的家乡在孟买，她看到自己的国家成为世界人口第一国同时，普通人所要承受的生活质量退步：“人越多，机会和福利就摊得越薄，环境污染也更严重”。

事实上，印度是全球贫富差距最大的国家之一，其西部城市孟买被认为是国家社会贫富两极分化的缩影。孟买的海岸线沿岸，摩天大楼与拥挤的贫民窟比肩伫立。在孟买，塔拉维是亚洲最大的贫民窟，被媒体称为“孟买的暗影之城”。

电影《贫民窟里的百万富翁》中，来自孟买贫民窟的青年杰玛通过电视猜谜节目赢得2千万卢比，改变命运。而现实生活里的孟买贫民窟，城市童话难以上演，在这个人口稠密之地，如何生存是穷人们的最大命题。在这里，5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挤着百万常住人口，破旧的瓦棚屋堆砌，一个卫生间近千人使用。很多民众在附近河流中便溺，污染水和空气，肺结核等传染病也因此高发。

纪录片《恒河的悲鸣》 | 岸边，晾晒的衣物

在印度第三大城市加尔各答，拉兰是恒河上的一名船夫。他回忆，以前恒河水极为清澈，可以直接饮用，如今河水已经被污染，变成绿色。城市中富人们拥有厕所，在农村地区却无法做到每家拥有一间。

村民萨维蒂称，如果她家里有厕所，自己的儿媳也不会遭遇不测。萨维蒂的儿媳在外出寻找公厕的途中，被一条潜藏在农田里的毒蛇咬伤，最终没有救回来，留下两个年幼的女儿。

近年来，越来越多的农民搬迁到城市生活。从农村进入城市，普通人拥有的社会资源骤然紧缩，还要面对稀少的就业岗位，城市化进程潜移默化地压缩着印度普通人的生育意愿。

“考虑到城市地区的生活成本，以及更高的收入和获得服务的机会，我们看到印度城市的人口趋于稳定，”联合国人口基金(UNFPA) 印度代表安德瑞拉认为，“而在农村地区，那里的居民仍旧过着农业生活，他们则需要更多的家庭成员。”

从农村进入城市生活，人们所能拥有的社会资源更加缺少。人口的飞速增长压缩着普通人的就业机会。2015年，生活在印度北方邦的政府职位招聘人员普拉巴特·米塔尔称，共有230万人申请368个低层政府职位，他震惊于这个报录比，“在九年前，260个岗位有10万人申请，而现在人数竟然增长了这么多。”

贾亚普拉卡什·纳拉扬是印度中部城市海得拉巴邦著名的民权运动家，他曾警示道:“大量缺乏工作技能、未充分就业的、充满受挫感的年轻人口将阻碍经济增长，破坏和谐，甚至滋生暴力。”

许多印度女性在互联网上，通过社交平台表示自己对人口增加的思索和担忧。

在印度即将成为世界人口第一大国的讨论下，一位女性发表网络动态，认为印度女性充当着印度人口资源的提供者与看护者，她把印度女性比作“母狮”，表示：“希望狮子们早日醒来。”

#02

为什么女性不愿意生育了

许多印度女性正在改变生育态度。

生下第一个孩子的时候，阿格拉哈里24岁。分娩过程痛苦，得知自己诞下的是个男婴后，阿格拉哈里松了口气，她生活的环境有着强烈重男轻女的传统思想，“一个就够了！我都不愿意提怀二孩的事。”

“Vehant”是阿格拉哈里和丈夫给孩子取的名字。这是个印地语词汇，意思是“聪明”。出生于2022年11月的Vehant诞生的同时，印度人口正显示超过中国的趋势。

阿格拉哈里是幸运的印度女性，她拥有一份公司财务顾问的工作。她母亲的教育水平只有六年级，在2010年，带着阿格拉哈里和妹妹从贫穷的北部城市搬迁到孟买，一部分原因是为了让她们姐妹二人能拥有自己的事业。

网络图 | 在路边的印度女性

教育的普及促使女性生育率的降低，许多女性在事业和家庭中选择了自我实现。在1960 年，大约 90% 的印度女性是文盲，到2011 年，女性文盲率已降至 35%，主要集中在年长女性中。

汉语教师潘美丽1992年出身于孟买，家里还有两个姊妹和一个弟弟。大学毕业后，她来到中国留学，接受着良好的教育。

她曾对媒体讲述过自己的故事。出国读书期间，她第一次吃到麦当劳，以前她只觉得这种食物过于昂贵，从未尝试。接触不同社会，令潘美丽想起自己成长环境。在她的记忆中，父母的家庭分工给她留下痛苦印象。父亲总是以冷漠的大男子主义形象出现，动辄责骂母亲，而母亲作为全职主妇，没有经济收入，无法独自支持生活。

在潘美丽的讲述中，在孟买养育一个孩子的成本极高。她的一位同事前不久把自己的孩子送到国际幼儿园读书，一个学期的学费折合人民币约1万多元。育儿令她感到极大的物质压力，因为除了学费还有其他开销，孩子在学校也会和同学做比较。想到自己第一次吃麦当劳的经历，她不愿意在自己无法支持生活的时候，带一个新生命来到世界上。

于是，潘美丽决定将自己的人生重心集中到事业中，成为一个经济独立的女性。2023年9月，她将继续到中国攻读汉语教育博士学位。

“教育是最好的避孕药。”印度人口基金会执行董事穆特雷贾说。

此外，印度社会女性生存环境之恶劣，也让许多印度女性不愿生育。近年来，许多印度女性开始把追求性别公平放在生育意愿之前。一位名叫“Nandini”的女性写下自己面对改变时的感受：我生长在一个重男轻女的传统家庭，但我也在努力争取女性应该拥有的权利。

在过去，印度社会有着强烈的重男轻女倾向，性别不平等对待使得部分印度女性意识的觉醒。

2006年，一位印度政府部长指出，自1986年到2006年，20年间，印度有超过1000万名女孩被杀害，平均每年有50万名印度女性被杀害。时任印度妇女和儿童发展部长的乔杜里（Renuka Chowdhury）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描述这个现象为“国家危机”。

许多印度女性不愿意生育，也是因为她们清楚意识到：生育女儿在印度的社会环境里，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

生活在德里郊区的瑞卡生下了第二个女儿时，迟迟生不下男婴令婆婆不满。一天，婆婆把瑞卡推倒在地板上，往她身上泼煤油，房间里充斥着女人的尖叫。

“这是对你的惩罚，你又没能生下儿子，你死了对谁都好。”婆婆准备点燃火柴的时候，幸好邻居们及时赶到，把瑞卡和女儿推出了家门，逃生的瑞卡再也没有回来过了。

轻视女性的价值，导致印度强奸案频发，女性的生存安全成为问题。印度首都新德里被媒体诟病为“世界强奸之都”。2012年12月16日，22岁的医学院学生乔蒂在晚上9点半和男性伙伴乘坐公交车回家。汽车行驶途中，遭遇了车上六名男子的殴打、强奸，被丢下汽车。因伤势过重，乔蒂在接受治疗的第13天身亡。

网络图 | 印度德里旧城街道

乔蒂的悲惨遭遇引起了社会民众的愤怒，新德里爆发了多次大规模公众抗议，并蔓延到全国多个主要城市，指责政府没能为女性提供足够的安全保障。

罪犯的辩护律师夏尔马（Manohar Lal Sharma）却认为受害者应对此次事件负责，因为作为未婚女性，她不应该在晚上上街。他还说：“直到今天，我还没有看到一件强奸一位受人尊敬的女士的事件。”

遗憾的是，夏尔马的辩护词代表了印度社会相当一部分民众对女性的态度，他们倾向于指责受害者，认为她没有恪守传统女性的规则。

社交媒体中，一些年轻的印度女性明确表示，在这种压抑的环境下，自己不愿意选择生育。

#03

生育率下降，影响是什么

越来越多的印度女性，仍然在争取自己的婚恋、教育、就业权益。传统的社会偏见持续压迫着一部分女性，如今产生的影响，是女人们不愿意承担母职的压力与责任。

24岁的印度人尼十塔承认自己未来并不想生孩子。“这不仅仅是怀孕九个月的问题，生育会使女性身心发生着长期的改变。”39岁的涅哈和伴侣结婚后并没有生育，他们的父母无法接受他们的决定。她感受到印度社会中对女性的隐性压力。

“在这个社会氛围中，如果你不能成为母亲，你的存在就是一个问号。”涅哈说。

电影截图 | 一位印度母亲和她的孩子

有学者认为，国家支持的计划生育政策是印度生育率下降的最重要驱动因素。

上世纪60年代，印度面临人口爆炸期，成为了世界第一个推行计划生育的国家。1970年代，甘地允许各州开设强制绝育营。大约有1900 万人接受了绝育手术，其中四分之三是男性。如今，印度的绝育诊所措施主要针对女性，只有 0.5% 的避孕药具用于男性绝育。伦敦经济学院的流行病学家蒂姆·戴森（Tim Dyson）指出，现在大多数绝育手术是在 20 多岁，已经生过孩子的女性身上进行的。

生育率开始走低，印度当下人口增长却尚未结束。历史上的高生育率期延绵影响，年轻的印度三分之二的人口年龄在35岁以下，他们正在进入生育年龄。

与此同时，中国正在处于人口老龄化进程中。2022年，中国人口减少约85万，出现了六十年来的首次负增长。此消彼长之下，有数据预测，到下个世纪初，印度人口数预计将是中国人口的两倍。

非政府组织印度人口基金会执行主任普纳姆·穆特雷贾（Poonam Muttreja）认为，目前印度人口增速放缓，下降到生育更替水平之下，这意味着印度已经进入人口稳定期。

同样为亚洲国家，数据显示，韩国的总和生育率已经低于1。2020年，韩国首次出现死亡人数超过出生人数的负增长纪录。国家人口负增长给社会各方运行带来压力。医疗系统与养老金需求增加，青壮年劳动力的减少还将导致劳动力短缺，致使经济下滑。

为了挽救生育率，韩国政府决定从2023年开始，为每个有新生儿的家庭发放约5000元人民币的每月津贴。

电影《酒神小姐》 | 人口老龄化的韩国

日本是全球老龄化最高的国家，65岁以上的人口占比接近3成。为了应对老龄化社会，国家资本选择投资不同款式的护理机器人，辅助护理老年人。

显然，年轻的印度近几十年内都不会面临由人口负增长导致的经济下行的境况，但周遭国家老龄化的现状引起了印度国内一部分人口学家的担忧。他们认为生育率的急剧下降可能会导致经济崩溃，尤其对于以劳动密集型产业为主要发展方向的印度。

卡纳塔克邦卫生部部长舒德凯（Dr.K.Sudhakar）曾因批评印度女性不愿意生育而引起争议。

2021年10月10日，在班加罗尔举办了一场纪念世界心理健康日活动，舒德凯在演讲中声称，“印度很多现代女性想保持单身，即使结婚，她们也不愿意生育。我们的思维模式发生了转变，这不是一件好事。”

观点交锋。

在舒徳凯发言之后，印度民主妇女协会副主席维玛拉（Vimala KS）公开发言，强调印度女性长期以来被忽视的自主权利：“要不要孩子是女性的自由，他一定忘记了这个国家有很大一部分女性还没有权利决定自己的命运。”

印度平权活动家布琳达（Brinda Adige）同样认为，印度的低生育率背后，不仅仅是女性愿不愿意生育的事，还包括照顾和养育孩子。

“如果政府有意愿发表声明，应该指出他们将如何帮助这里的母亲们。”布琳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