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嘴顺口溜的，算不算人民艺术家？_风闻

《武林外传》里头，恶婆婆白三娘欺负媳妇佟湘玉。白展堂抱不平，白三娘急了：“俗话说得好，棍棒底下出孝子，脏活累活出孝媳！”

白展堂：“后面那句是俗话吗？”

白三娘立刻强词夺理：“那俗话不也是人编的啊！”

——还真不好驳。

古代有本名书，叫做《增广贤文》，里头处处都是人编的俗话。“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

很像是金庸小说《鸳鸯刀》里那位周威信镖头，动不动就“江湖上有言道”，然后来一串俗语给自己壮胆。所谓“满嘴顺口溜，你想考研哪？”

但真的寻根究底，很容易发现：

我们所谓的俗话，许多还真是由来有自，出于创作，而不是顺口溜。

比如，“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典出关汉卿《包待制智斩鲁斋郎》，“着意栽花花不发，等闲插柳柳成荫。”

比如，“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作马牛”，看着很口语了——其实是徐守信的诗。

比如，“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无钱明日愁”，看着很口语了——其实出自唐朝大诗人罗隐之手。

比如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那是杜之的“翻手作云覆手雨”来的。

比如心有灵犀一点通，那是李商隐的原句。

比如聪明反被聪明误，可以追溯到苏轼的“我被聪明误一生”。

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这两个词，典出宋玉的曲高和寡论。所谓唱《下里》、《巴人》，几千人和之；唱《阳阿》、《薤露》，几百人和之。唱《阳春》、《白雪》，几十人和之。引商刻羽，杂以流徵，只有几个人懂了。

但反过来：许多民间日常实践道理，凝练成高度概括简洁、喜闻乐见的，往往需要优秀的艺术技能。

所以流传最广的民间艺术，其实凝结着极高的技艺。

​比如李闯王朗朗上口、一目了然的著名口号：“开了大门迎闯王，闯王来时不纳粮”。

譬如反对隋炀帝的知世郎，来过一首朗朗上口的《无向辽东浪死歌》，“长白山前知世郎，纯着红罗锦背裆。长槊侵天半，轮刀耀日光。上山吃獐鹿，下山吃牛羊。忽闻官军至，提刀向前荡。譬如辽东死，斩头何所伤。”

这份辞采与表现力，真是了不起。

以古往今来，流传最广的作者，如李白，如杜甫，如柳永，如苏轼，如辛弃疾，如冯梦龙，都是本身富有学识，却又深入民间而得之的。

类似于俄罗斯人之所以热爱柴可夫斯基，也是因为老柴本身学养既厚，又很懂得从民间音乐里汲取养分。

甚至能够在不同描述间，流露出反差。

譬如，曾国藩自己写《远佞赋》，那用词就是：

“稽古皇之立极，实令范之是程。贤汇征而必择，奸旁烛而皆明，虞堲谗言而化洽，周除侧媚而道亨。”

而要写军中谕令时，就是顺口溜：

“一营只开两道门，门外驱逐闲杂人。周围挖些好茅厕，免得热天臭气熏……第二打仗要细思，出队要分三大支。中间一支且扎主，左右两支先出去。另把一支打接应，再要一支埋伏定。”

后来另一位很佩服曾国藩的湖南名人，自称“于近人独服曾文正”的，也是如此。要给傅作义写信，开头便是“涿州之战，久耳英名；况处比邻，实深驰系”。

要给大家讲道理，便是直白清晰的口语：“中国古代有个寓言，叫做愚公移山。说的是古代有一位老人，住在华北，名叫北山愚公。他的家门南面有两座大山挡住他家的出路，一座叫做太行山，一座叫做王屋山……”

话说，白居易的诗老妪能解，众所周知。

这说法出处，是宋朝僧人惠洪的某段话，想吐槽唐末诗风太通俗。

“白乐天每作诗，令一老妪解之，问曰：“解否？”妪曰解，则录之；不降，则易之。故唐末之诗近于鄙俚也。”

即，老妪能解，本来是骂人的。

同时代，苏轼一度也觉得元轻白俗，但苏轼晚年品出白居易的味道了，觉得，真香：

“东坡云：‘白公晚年诗极高妙。’余请其妙处，坡云：‘如“风生古木晴天雨，月照平沙夏夜霜”，此少时不到也。’”

白居易哪怕浅白通俗，也是返璞归真的好。

然而如此通俗的白居易，在他那时代，是钦定的诗仙——唐宣宗写白居易的：

“缀玉联珠六十年，谁教冥路作诗仙。浮云不系名居易，造化无为字乐天。

童子解吟长恨曲，胡儿能唱琵琶篇。文章已满行人耳，一度思卿一怆然。”

小孩都能朗诵《长恨歌》，外邦人都能唱《琵琶行》。就这么流行。

然而白居易不是只能写得平易，他其实知道怎么写能让人喜欢，知道怎么写能让不同的人群叹好，但他对诗的眼光极高极宽，不想那么狭隘。

他的平易近人，是有意为之。

他的《与元九书》里，倾诉过自己的理想，大意：

以前的诗很宽宏，到周衰秦兴，诗歌不能用来补察时政描述人情了，就变成伤别怨思了，后来也不过沉溺山水风花雪月罢了：太小众了。

所以我不能这么肤浅啊，我搞新乐府讽喻诗，我搞闲适诗，我搞感伤诗，我搞杂律诗。讽喻诗要兼济天下，闲适诗要独善其身。

我也知道喜欢我诗的，许多也就是喜欢杂律和《长恨歌》。可是大家喜欢的，反而是我不喜欢的。

我也知道我的讽喻诗太质朴太直白，闲适诗太迂阔，这些也就你（指元稹）喜欢了，不知道以后人喜欢不喜欢，也就你知我的心了。

大概，以白居易的大才，要写出让学者诗人们赞叹的玩意，简直随心所欲。

但在他眼里，诗不该只是风花雪月山水怨思，不该是一部分人的玩物，也可以是更宽广的艺术。

所以他是以大才子的身份，尽量写点大家都能读懂的玩意，以便扩大诗的影响力。

是所谓诗歌界的人民艺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