畅明：中国该如何“摸着英国过河”_风闻

自古以来如何成为强国，与强国是如何转弱一直都是人们研究的热点，因为其中蕴含着变化和机会，如果能有意识的乘住潮头，大可能“忽而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古今中外诸多强国之崛起，无不是乘时而动。

一、强国之言不能应对弱国之实

遥想美国当年，也是从荒蛮的农业国逆袭成为世界最大工业国的，甚至亚当斯密就曾说过，认为美国不应该发展工业，只适合发展农业。如果当时美国人相信了亚当斯密的这一套理论，那么很可能现在的美国还是墨西哥那个样子：

在19世纪，英国对美国说根据比较优势，国际分工体系和禀赋原则，美国特别适合做一个大农场，给我们英国提供原材料，尤其是南面黑人种的棉花，是我大英帝国纺织工业重要的原材料，然后从大英进口工业品，你们不要想着产业升级，太难了，不经济，你们做不到。

同比如，21世纪的美国对中国说，根据比较优势，国际分工体系和禀赋原则，中国特别适合发展全品类的轻工业，给美国提供多样化的生活材料，为美式生活添砖加瓦，天天造点衬衫、袜子不也挺好，然后从美国进口装备制造、电脑、大飞机和影视工业，你们不要老想着产业升级，太难了，不经济，你们做不到。

这个世界是不是永远符合马太效应——强者恒强弱者恒弱？事实证明这在一段时期内可能成立，但是在历史的长河中永不成立。可是一时的强者却总有这样的野心，希望世界能够长期保持静态，原因很简单，他们是强者，现有的格局对他们有利。

因为他们是强者，所以他们希望别人对他们更开放一点，而当被纳入到该体系中，自然就是强者的赢家通吃。当葡萄牙打开国门和英国进行贸易后，葡萄牙本土羊毛产业受到了毁灭性打击；当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新自由主义和信息革命的全球化席卷全球后，很多国家都被迫的进行一场去工业化，其中不仅包括亚非拉等国家，也包括欧盟地区。

在这种情况下，自由市场对强者来说，意味着“门户开放”，而对弱者来说，则意味着放弃经济的主权。

所以，如果强者选择了开放，那么弱者或追赶者，必须要针对性地选择贸易保护和产业升级作为匹配，以此才能对冲掉被收割的风险而享用全球化的红利。德国、美国都是这么过来的，事实上，即使是英国，自由市场也只是其中的一条大腿。

二、西方的发家之路

西方的起飞，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公认的节点就是地理大发现，——Great Geographical Discoveries。

15世纪哥伦布发现了美洲，自此欧洲多了一块功能强大的“地理补丁”。

而当时的美洲土著文明大多发展水平低下，美洲本土的居民基本都处在石器文明时代，这使得欧洲势力征服一个两千万人口以上的地区，其军费支出却微乎其微。

（天花、伤寒、结核代替刀剑，成为印第安人最大的死因）

所以对欧洲人来说，不需要组成成千上万的大军，只要一两百人的探险队，就足以在美洲立足，168名士兵就足以击败8万印加士兵。

所以对当时的欧洲人来说，重要的不是如何在美洲立足，重要的是如何进入美洲。所以地理大发现给了这个欧洲一个天量的物质资源加成，这才是西方文明的起点。而在这过程中，其实中国也是参与其中的，因为西班牙的珍宝船队不断地从美洲运送了大量的白银参与到世界贸易中来，使得当时的世界发生了一场持续百年的大通胀，而中国作为当时最大的出口国，实际上吸收了很大一部分美洲的白银，这是嘉靖、隆庆、万历三朝大改革的主要经济基础，张居正也正是在白银充沛的基础上才推行的“一条鞭法”。这也最终导致了明末资本主义萌芽的发生。可以说直到此时，中国一直走在世界的前列。华夏文明本来就是一个适应性很强的生产制造文明，在没有外力干扰的情况下，对于生产力的发展一直有着极强的感知和适应能力。在石器时代、封建时代、工业时代和信息时代，中国都是世界最大的生产国，只不过我们的主要贸易对象从古罗马、阿拉伯、西班牙葡萄牙、英国、美国不断变换而已。

一、英国VS西班牙：分布式系统的威力——海上狼群的“游击战”

西班牙作为西欧列强崛起的第一棒，用其实际行动来证明——横的怕楞的，楞的怕不要命的。

西班牙是欧洲唯一一个逆伊斯兰化的地方，并且作为天主教前线基地和伊斯兰世界激战了八百年，要知道中世纪的时候伊斯兰可不是现在这样，那是响当当的东方霸主，就连天主教世界重要的核心—君士坦丁堡都征服为伊斯坦布尔了。伊斯兰在欧洲唯一吃下去又吐出来的地方只有西班牙，从直布罗陀进犯欧洲的北非穆斯林势力最终全都撵了回去。

也因为此，西班牙一直都是欧洲异类，就连拿破仑都说：比利牛斯山以南不算欧洲。所以，西班牙具备了先驱开拓者的诸多因素：第一：常年的斗争中形成了民族国家，第二：有极强的斗争精神，哪怕是沉船到海底喂鲨鱼我也能掰下它两颗牙来。第三，率先大规模制造海军。最早的无敌舰队名称就是西班牙搞出来的。

面对如此庞然大物，英国开始动起了心思，正面作战？别闹了，彼时的西班牙船坚炮利，更兼旗下的西班牙大方阵威震欧洲，直接作战和找死的区别不大。

但是当年的西班牙的弱点就在于商队，西班牙的珍宝船从西班牙出发，去美洲换取白银，然后来东亚贸易，从日本买黄金，从中国买瓷器、茶叶，从东南亚买香料，然后满载而归欧洲，问题就在于这，西班牙的贸易路线太长了，而且不管是黄金还是香料，瓷器还是茶叶，在当年的欧洲利润都特别高。于是英国就搞了劫掠特许状，召集五湖四海的绿林好汉，只要你去抢西班牙的船，回来和我分成，我就承认你的身份，给你们提供落脚的港口，而且，抢的越多，官就越大。

纵横四海的好汉们一听，终于等到集体招安的消息了，那是泪流满面，还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是贼骨头，后代也是贼子贼孙总是落不到安生。这下好了，招安上岸了，纷纷云集英国，在伊丽莎白女皇面前纳头就拜，口称：“伊丽莎白姐姐真是伦敦及时雨，西洋呼保义，我等愿奉姐姐为主，坐那泰晤士河畔伦敦塔的头把交椅”。

最后英国歼灭了西班牙的无敌舰队，在颠覆西班牙海上霸权的战争中，英国人牢牢记住了两件事：第一，海军能保护航道，保护殖民地，是大英帝国的建国根基；第二，不要过多的在陆军投入精力，不要随意牵扯进欧洲泥潭，在欧洲不追求争霸（需要步兵镇守要地），只追求平衡（没有任何国家能一支独大），并逐渐演变为世所共知的大陆均衡政策。并以此为优势一次又一次的绞杀掉法国、德国、奥匈、俄罗斯等陆地强国。

二、英国VS荷兰：国家级商业竞争对商业寡头的降维打击

天时地利人和作用之下，一些国家或地区乘于潮头，也能爆发出巨大的能量，达到超越自身实力处于的位置。荷兰就是典型。

荷兰这个国家，居于欧洲西北一隅，被称为低地国家，一半国土低于海平面，境内一马平川无险可守不说，一旦涨潮泛滥，国土就会被海水淹没，这种情况就是典型的由于海水倒灌导致土地盐碱化，根本不适合农业发展。

（我想起了欧洲另一个城市威尼斯，现在固然是很美了，可农业时期来这种地的人要多绝望）

正所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南面的埃及为了应对尼罗河定期泛滥，创造了天文学几何学来应对，而北面的荷兰面对相似的情况，走上了全民经商拓展殖民的道路。

事实上整个荷兰最核心的就是靠海拥有良港的荷兰省，16世纪的时候荷兰省负担整个荷兰近60%的财政，完全可以说，如果普鲁士是军队的国家，那么荷兰就是贸易商人的国家，港口兴则荷兰兴，港口亡则荷兰亡。在这种情况下，荷兰遇上了航海大发现的风口。

那个时代欧洲还不能说创造，只要把东方的香料、瓷器、茶叶带回来，就能够获取十倍以上的利润，通俗的话讲就是“倒爷”，可是收益高风险也高，跨洋的贸易，汹涌的海水，尚不成熟的航线，凶残的土著，而当时的探险船、船员、武器、补给对于民间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负担，也不是随便谁就能张罗起来的。多少传奇水手陨落水中，多少合伙人分赃不均刀枪相向，这笔财不是这么好发的。

在人类智慧的运行中，荷兰人创造性的开发了股份制、有限公司和金融市场。有效的解决了稀释风险的问题，在不确定中创造出了稳定的最优解；同时动用金融市场全民参与，即使你没有那个胆量亲自出海，只要你肯投钱买股，收益就有你的一份，成功实现了超越同时期其他国家的动员能力，在其他国家只能用原始的税收和贵族的上供中组建豪华的探险船的时候，荷兰可以组建十倍的队伍前往探索。

对于完全创新的领域来说，一方面要求你把交叉学科统一起来，比如说量化基金的团队，既要有金融口人才，也要有计算机，人工智能，统计，数学口的人才；第二方面，把人聚起来了，全面合作了，也不一定能成功，因为这是全新的事情，把注压倒一个人身上风险太高，最好就是尽可能组建多支队伍一起做，然后谁有成果就立刻匹配资源。对于未知的探索和无法掌握进度的事情，是最适合分布式的自发组织去推进的。荷兰正是利用市场化的手段，在地理大发现中力压欧洲群雄，在西班牙之后获取了第二棒，获取了海上马车夫的雅号。

可荷兰最大的问题，就是体量太小。当航路已然被完全探索，当英国也效仿荷兰成立了东印度公司以后，荷兰能够动员的“国家+社会资本”在英法面前就是远远不够看了。荷兰因为经商的原因，旗下的帆船做的肚子大，成本低载货量高，但是战斗力不行，最开始想的是以量取胜，反正船跑天下有点损失也很正常，可是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当他面对英国海军针对性的攻击时最终就拉稀摆带了。

荷兰人成也金融，败也金融。即使是今天全世界也仍然采用荷兰创立的股份公司制，但由于缺乏监管的市场一路狂飙，看不见的手屡屡失效，曾经大名鼎鼎的“郁金香泡沫”就把荷兰祸害得国力大损。

当纯粹分布式的系统没有强力的整体协调机制时，就会掉进追求局部最优解忽略全局最优解的“陷阱”。一堆荷兰的贸易商人终归不是英国举国体制的对手，在内部无法整合力量的情况下，英国人一边从荷兰富商手里借军费，另一边就拿荷兰的舰队开刀，可谓是取之于对手，用之于对手。最终荷兰以优势的经济实力败给了国家整合能力更强的英国，自此贸易商人退出世界海洋贸易的主舞台，国家级的贸易帝国开始正式上线。

（英荷战争以英国的最终获胜而告终）

最终大西洋金融中心从阿姆斯特丹转移到了伦敦，海外殖民地也纷纷易手，后续的历史中荷兰再也没有创造出过往的辉煌，毕竟，荷兰只是一个国土4万公里，2022年人口不过1760万的小国，且地缘状态极差，最终回到了属于他的历史地位。

三、英国：谁不是摸着前辈过河

英国在当时能往前走，正是因为他实际上是吸收了地理大发现以来欧洲两个截然对立发展路线的精华：

对西班牙，英国学习到了海外贸易路线的保护和建立海军的重要性，自此始终将高技术兵种——海军作为立身之本。始终把军事力量作为自己的核心竞争力，明白了国家力量的真正威力。同时也明白了像西班牙一样**“国虽大，黩武必亡”**，严格限制自身对欧洲霸权攫取，有效平衡欧陆局势。

对荷兰，契约精神，股份制公司和金融中心英国也学到了精华，后续英国的战斗中英国国债发挥出来了远超财政的威力；明白了像荷兰一样光想着赚钱是不行的，手里没把刀，赚钱就是给别人赚的，知道了**“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即使局势和平，也要记得埋钉子；即使离开了，也要顺手安颗雷以备万一。

所以英国在对付西班牙的时候，就是用利益机制和分布式系统搞垮了西班牙的贸易体系和无敌舰队；而对荷兰则就是用集中化的国家军事力量去消解了对手的经济实力优势，正所谓是用荷兰的办法对付西班牙，又用西班牙的办法去对付荷兰，最后这两个大航海时代的先驱都成为了英国的“垫脚石”。

至此英国“神功大成”：左手强权，右手利益，以国家力量开拓势力范围，以市场机制汲取利润收割世界于无形。这个左右开弓的发展路径后来也就成为世界霸主的标配：“只有弱国才做选择，强国是我全都要”

（英国人的“帝国太极功”混合了西班牙的强权之“阳”与荷兰的资本之“阴”，自成一派）

强制性和自发性，国家力量和市场经济取得了平衡，这才是英国的崛起之道。但是正如所有的老师傅一样，教徒弟是不能教真本领的，吃饭的家伙不能说。所以英国用“自由贸易”巧妙地掩盖了这些曾经的真正杀手锏。如果其他国家想仅仅只靠自由贸易就复现英国的称霸之路，那就正如齐白石所言：“学我者生，似我者死”。

比如经济学家所言“棉纺织业成为英国工业革命的主导产业，这是英国企业家从无到有创造出来的。”这句话说得对不对？该怎么切实理解呢？

英国之所以能够引领第一次工业革命，能够创造棉纺织产业，是因为英帝国已经占有了庞大的殖民地，已经具备了商品倾销产地和原材料供应地，已经具备了远超英国国内需求的庞大国际市场，而且这个市场不好说英国有独占权，但一定是掌握主导权的。所以英国企业家生产的产品是可以卖得出去的，英国企业家迭代的技术是可以受到市场追捧的；

英国之所以新技术的出现能迅速孵化为全新的企业，和浸淫了几个世纪的契约精神，公司制企业等商业制度不无关系，但是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英国的国家力量在世界竞争中打下的“势力范围”足够辽阔，强大的海军舰队才是英国的核心竞争力。只要势力范围在，就自然会有英国的企业家去填补这个空间。

为什么我们中国现在移动支付利国利民，却无法接通到欧美市场呢？

为什么我们中国已经将日用品的价格打下来，西非法郎区却仍然饱受低工资高物价呢？

难道这一切，都是纯粹的经济问题吗。

就像欧洲的成功一样，欧洲成功的前提是毁掉了2000万人口的文明，探索了400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

就像英国企业家成功一样，英国企业家成功的前提是广阔的殖民地产出的原材料与海军保护的需求市场。

新古典经济学在非洲已经彻底破产了，因为按照新古典经济学来说，非洲地区虽然物产丰富，但是气候多变，基础设施不足，民智不开，属于初始禀赋极差状态，只能安心做资源输出国，对此，非洲领导人表示：欧洲人不仅一次、不止一年对我们谈非洲穷的原因，我们听了很长时间，现在我们不听了。我们知道非洲想摆脱贫穷的帽子走向繁荣富强会很难，但是我们不需要告诉非洲没有机会的经济学和经济学家。

所以如果说英国的强国之路有什么值得我们借鉴的话，那就是作为一个世界性体系的建立者：

第一，要海纳百川、左右开弓，比如我们借鉴苏联的计划体制来搞重工业，借鉴美国的市场经济来搞轻工业，就是找对了方向，各取所长；

第二，就是对于上一任的世界霸主，要在军事上搞分布式对抗系统，让他多点爆发疲于奔命，这样再强大的军事力量只要集中不起来，战略优势就在我们的一方

第三，是在经济上要以整击散，无论经济上多么富裕，只要对手纵容私利，缺乏约束，我们就可以通过整体的国家体量来分化其内部的各门各派，各个击破，通过国家级的竞争对其垄断巨头进行降维打击。

要做到以上三点，那就意味着国家力量要作为在世界舞台上竞争的主导性力量而存在。在国家力量所及的地方，才有中国企业施展发挥的舞台，才有中国的“自由市场”，正所谓“纲举”才能“目张”。在产业政策方面，市场竞争与国家赋能应该是协调一致的，由市场选出的强健者和国家赋能的开拓者相结合才是未来时代的主流。在中美渐趋对抗的大环境下，二强相争的修昔底德陷阱离我们越来越近。英国的崛起之路无疑可以为我们提供一个很好参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