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洋杂志丨极化、阴谋论与民主崩溃_风闻
听桥-01-28 14:06
图中文字包括：肯尼迪遇刺案、犹太人太空激光、匿名者Q的巫师、新世界秩序、5G、疫苗磁性。图源：Getty; The Atlant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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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化、阴谋论与民主崩溃
布莱恩·克拉斯（Brian Klaas）
作为一名过去十年生活在英国的美国人，我有机会近距离观察这两个发生机能障碍的民主国家不顾一切地让自己难堪。唐纳德·特朗普总统警告说，“从水的角度来看，飓风是我们见过的最湿的水之一”。首相丽兹·特拉斯(Liz Truss)待在唐宁街的时间没有比一只莴苣的保鲜期更长。这些年并没有激发人们对民主的信心。
在英国和美国，以及大多数摇摇欲坠的西方民主国家，关于民主的这种机能障碍，其罪魁祸首往往被笼而统之地说成是极化。我们经常被告知，我们的民主之所以正在衰落，是因为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分裂。是的，极化正在加剧。围绕英国脱欧和特朗普的争论撕裂了全体国民和各个家庭。
但英国和美国的民主困境完全不是一回事。美国民主的问题更严重。那是因为，美国政治体制的内核已染上一种特别隐蔽的疾病，即极端阴谋论，而其他富裕民主国家染上这种病的程度没有美国那么严重。包括英国在内的其他国家也出现了极化，但美国有非理性的极化，在这种状况下，一个政党中了阴谋论思维的魔咒。极化加上这一阴谋论倾向，有可能将寻常可见的民主机能障碍变成一个民主死亡螺旋。争取美国民主的斗争将是一场关乎现实的斗争。
共和党内部的阴谋论痴迷
在当代共和党内部，有关选举舞弊、恶魔崇拜或“深层政府”掩盖真相的阴谋论已取代政策理念，成了特朗普“重振美国”运动基础人群的战斗口号。
特朗普的拥趸发明了一门百科全书式的知识，涉及令人眼花缭乱的一大批人物；以及一系列暗语，用来指代所谓掩盖真相之举。那些有关层出不穷的阴谋的智慧，他们脱口而出，自己接受，可绝大多数人闻所未闻，比如“意大利之门”（Italygate），这是一个有关美国驻罗马大使馆与梵蒂冈联手，利用卫星操纵2020年美国总统选举的荒谬说法。
在英国，相信阴谋论的人要少得多。根据舆观（YouGov）的民意调查，三分之一的美国人相信是一小部分人秘密掌控着世界，而只有18%的英国人这样认为。同样，9%的美国人认为新冠病毒是一种虚假疾病。在英国，这一数字仅为3%。17%的美国人同意如下说法，即“一个崇拜撒旦的秘密恋童癖团体已经控制了部分的美国政府和美国主流媒体”，相比之下，只有8%的英国人同意该说法。（舆观，是一家基于互联网的市场研究和数据分析公司，总部设在英国伦敦。——译注）
但关于美国的这一政治时刻，真正令人不安的不只是阴谋论思维在普通民众中大行其道，还包括，这样的谵妄已感染主流政治领导人。那些疯子已进到了国会。
本周，当凯文·麦卡锡(Kevin McCarthy)最终成为众议院议长时，首批传出的照片之一是，他与共和党众议员马乔里·泰勒·格林(Marjorie Taylor Greene)的一张自拍照。格林曾是匿名者Q（QAnon）的信徒，一度将一场野火说成是犹太人的太空激光器造成。（本周，是指当地时间1月7日凌晨。“匿名者Q”是2017年兴起的美国一种极右翼阴谋论和政治运动，认为美国政府内部存在一个反对时任总统特朗普及其支持者的深层政府。——译注）
关于当代英国政治，写一句类似的话是不大可能的。这里只是没有类似的事情。相反，在英国，阴谋论者受到政治建制派的排斥。政界人士或许对政策有不同看法，但对现实有不同看法的那些人将面临真正的后果。
譬如上周，英国议会保守派议员安德鲁·布里奇恩(Andrew Bridgen)在推特上贴出一张来自一个阴谋论网站的图，扩散了有关新冠病毒疫苗风险的虚假信息。布里奇恩写道，疫苗接种计划是“自犹太人大屠杀以来最大规模的反人类罪行”。公众反应迅速，布里奇恩遭到各派政治人物的谴责。他自己的党开除了他。执政的保守党不想与一位阴谋论者扯上关系。（上周，指2023年1月11日。——译注）
与此同时，美国的政治右翼成了全球新冠病毒阴谋论的首要源头。越荒腔走板越好。两年前，在俄亥俄州，共和党的州众议员詹妮弗·格罗斯(Jennifer Gross)将强制接种疫苗比作犹太人大屠杀，这与布里奇恩的评论几乎如出一辙。然后格罗斯更进一步，热情洋溢地赞扬了一位江湖医生的证词，这位医生断定疫苗能把人磁化，乃至一次注射后勺子就会粘在你的前额上。在这位所谓的专家作证说疫苗可以与5G 基站“接合”之后，格罗斯奉承对方说: “这里有你真是太荣幸了。”格罗斯在初选中没有面对挑战者，最近以64%的得票率再次当选。
阴谋论者非但没有被共和党开除，或是成为右翼那里的贱民，反而成了共和党的明星。唐纳德·特朗普的前国家安全顾问、前高级情报官员迈克·弗林(Mike Flynn)错误地暗示，新冠病毒是乔治·索罗斯、比尔·盖茨和世界卫生组织为窃取2020年美国总统选举的结果而制造出来的。在一份单独声明中，他认为，畅销书《人类简史》的作者尤瓦尔·赫拉利（Yuval Noah Harari）参与到了改变人类 DNA并把我们变成半机械人的阴谋当中。
弗林理当是无关痛痒的笑柄。但相反，他成了一些右翼会议的主角，并赢得了大量追随者。弗林最近与埃里克·特朗普(Eric Trump)共同出席了癫狂的“重新唤醒美国” (Reawken America)活动，期间，一位发言者声称“恶魔卫星”控制着美国选民的投票。美国首席阴谋家唐纳德·特朗普通过电话向本次会议发表了讲话。
阴谋论何以在右翼那里尤为盛行
何以人们天生会被阴谋论所吸引？研究进化与人类故事讲述之间关系的专家乔纳森·哥特沙尔（Jonathan Gottschall）给出了一个简明而有力的解释。用他的话说，我们是讲故事的动物。我们的大脑已经进化了，要凭借故事理解这个令人抓狂的复杂世界。
不幸的是，阴谋论是唾手可得的最佳故事中的一些。是惊悚片。许多人可以拍出伟大的热卖电影。要驳斥某种阴谋论，就是告诉别人根本没有什么故事。就是试图说服一个已经理解了模式的人(透过阴谋论思维的哈哈镜斜视他们) ：那些模式是没有意义的。这不是那些讲故事的动物想听到的信息。
所有人，不论其政治信仰如何，都容易受阴谋论的影响。包括政治左翼和政治右翼在内，数以百万计的美国人相信那些理论。但阴谋论思维在右翼那里尤为盛行，因为它得到了来自上峰的认可和背书。
这种失衡的阴谋论已流行一段时间了。历史学家理查德·霍夫斯塔德（Richard Hofstadter）提到，二十世纪中叶，“偏执风格”是如何在右翼那里落地生根的：始于麦卡锡主义，延续至1964年巴里·戈德华特(Barry Goldwater)崛起，那是约翰·肯尼迪遇刺后不久。（理查德·霍夫斯塔德，生于1916年，卒于1970年，美国历史学家。巴里·戈德华特，生于1909年，卒于1998年，共和党人，1953年至1965年、1969年至1987年担任亚利桑那州联邦参议员。——译注）
过去十年间，阴谋论思维已从共和党政治中的一个令人担忧的因素，蜕变为一种决定性的特征。这在一定程度上是因为特朗普本人，他兜售了包括“气候变化是中国发明的骗局”在内的无数已被揭穿的阴谋论，以及泰德·克鲁兹(Ted Cruz)之父与肯尼迪遇刺有关的谎言。特朗普接管共和党后，他的阴谋论谎言就成了共和党的正统主张。这为有影响的阴谋论者打开了大门，他们开始编造新的谎言。（泰德·克鲁兹，生于1970年，共和党人，自2013年起担任得克萨斯州联邦参议员。——译注）
精神错乱的骗子们从作家科特·安德森(Kurt Andersen)所称的“奇想-工业复合体”（fantasy-industrial complex）那里获利。包括 InfoWars 和福克斯新闻在内，这个复合体内一些唯恐天下不乱的煽动性媒体早就在利用基于阴谋论心态阐发的政治信息逐利。（InfoWars，是一个美国极右翼阴谋论和虚假新闻网站，1999年创办。——译注）
它们的猎物是那些易受影响的个人，尤其是那些独来独往、百无聊赖，独自浏览并找到了在线社区以取代现实社区的人。具有偏执性格的人尤其容易中招，拥有摩尼教世界观的人也是如此，这种世界观认为整个世界是一场善恶之战。在那场“重新唤醒美国”活动中，一位发言者提出了的离谱说法是，选举是被恶魔偷走的。
共和党阴谋论政治的危害
独来独往和极化是有害的，但可以控制。当极化与错乱的阴谋论结合，民主崩溃的可能性就变得大很多了。民主政府的目的之一是，令公民得以通过妥协而不诉诸暴力就解决问题。当代共和党的阴谋论政治削弱了那些方面：解决问题、妥协和避免暴力。
要解决一个问题，首先你必须同意问题是存在的。因之，民主有赖于一种共同的现实意识。相反，美国已分裂成一个“选择你自己的现实”的社会。在这样一个社会，公民自己选择他们想生活于其中的不论什么版本的世界，那个世界由媒体向他们反馈，而那些媒体在最少挑战他们的世界观时赚得最多。而在英国，英国广播公司继续主宰广播媒体的市场份额，而推行阴谋论的媒体只有极少受众。此外，左翼和右翼政界人士都观看并同意接受该公司的专访，而在美国，政界人士偏好凸显党派立场的友好媒体。
即使政界人士能同意某个问题存在，摩尼教的阴谋论本质，以及隐匿在匿名者Q之类阴谋邪教中的极端主张，也使得妥协变得不太可能。试图与在医保或税收问题上与你意见相左的美国同胞找到共同的立场是一回事，但假如你相信民主党人正搜罗儿童以吸取他们的血，那么共同致力于比如民主改革就会变得困难得多。诚然，当选的共和党人一般而言并不真的相信那些更荒腔走板的说法，但他们的一些核心选民相信，这给他们带来了压力，迫使他们将民主党人视作邪恶的敌人，而不是合法的政治对手。
2021年1月6日，因特朗普及其助手散布谎言，数千名受骗上当的叛乱分子袭击了国会大厦。但更大的问题在国会内部，因绝大多数众议院共和党人投票不认可基于那些被拆穿的理论的选举。这些人是西装革履的阴谋论叛乱分子，目前执掌众议院的正是他们。他们眼下掌权了，会做什么？对新冠疫苗、深层政府掩盖真相之举、他们错误地断定被窃取的选举展开无数次调查。执政将被搁置两年。
到当代共和党政治停止系统性赋权于疯子之前，不能认为美国的民主机能障碍可以简单等同于英国这样与美国同类的国家也有的那种极化。在英国，政治系统的崩溃更容易修复。现实转向了，人们就会改变主意：无能如丽兹·特拉斯这样的人，只在四十二天内就被赶下台了。（丽兹·特拉斯，生于1975年。2022年9月6日至2022年10月25日担任英国首相，总计五十天在任，是英国历史上在任时间最短的首相。其宣布即将卸任是在2022年10月20日，距离上任第四十五天。原文所述或有误。——译注）
不幸的是，要在政治中放松对阴谋论思维的控制是极其困难的；那意味着试图让讲故事的动物放弃一个地狱般的故事。但这里有一条关于如何开始的小窍门，来自门肯(H. L. Mencken)。他写道:“处置迷信的方式，不是待之以礼，而是全力以赴，随后打败它，削弱它，让它永远声名狼藉、荒谬可笑。”（门肯，生于1880年，卒于1956年，美国记者、文化批评家。——译注）
匿名者Q疯了。那种认为疫苗会导致勺子黏住你的说法是弱智的。假如有人告诉你，一位写作畅销著作的历史学家参与了一个要把你变成半机械人的秘密阴谋，那他就是（此处向迈克·弗林真诚致歉）一个彻头彻尾的白痴。在争夺现实的战斗中，嘲弄是一种强大的武器。
（作者生于1986年，是伦敦大学学院艺术与人文学院副教授、专栏作家，研究领域为民主、威权主义、美国外交政策等。本文原题“Asymmetrical Conspiracism Is Hurting Democracy”，由《大西洋杂志》网站发布于2023年1月17日。译者听桥，为原文加上小标题，并有多分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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