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染潮之下，一线医生的科普有多重要_风闻

中国新闻周刊

2023年01月13日 10:09:03 来自北京

我们一遍遍去做科普

意义就在于此，让更多家长通过看视频

能够学会一些基本的医学常识与护理

遇到紧急情况，心里也不慌张了

2023年，第一波感染高峰陆续到来。风暴攻击了每一个人，也包括医生护士。他们既是临床一线的专业人员，也是新冠患者。作为健康的最后一道守门人，医护人员加班加点收治病人、抢救，不同科室因具有的独特性，面临不一样的挑战。

许多医生都是在应对挑战的过程中，摸索出对新冠重症患者的治疗经验，加深对新冠病毒的认识。

这场战争中，医疗资源之外，医学专业知识科普与临床经验成为了最宝贵的资源。我们找到了呼吸科、心内科、儿科与重症科的四位医生，他们在抖音上分享了疫情相关的专业知识、真实的临床经验以及亲历这场疾病的不同病程，远程指导屏幕外的普通人，我们应该如何认识这场风暴，并且扛过去。

“来拍CT的年轻人太多了”

上海市肺科医院呼吸科副主任医师 胡洋

12月中旬，呼吸科门诊量暴涨，一天有400多人挂号，增加了四倍多。而且大部分是年轻人，二三十岁，很多人进来就问，能不能拍肺部CT，感染后会不会得白肺？

我在抖音上科普过，CT影像上的肺部发白从根本上说是一种炎症反应，也就是“肺炎”，当炎症因子逐渐消散、排出，肺泡又能恢复黑色，这是一个缓慢的过程。但肺炎有轻重，不同年龄的患者，不同的免疫力水平与基础病情况完全不同，一般来说，肺部发白的面积达到了70%以上，炎症非常重，我们才说是“白肺”。

胡洋科普肺部疾病

“白肺”一般指重症肺炎，如果阳后持续胸闷、呼吸困难要警惕“白肺”。但至少三分之一的人来做CT，只是因为恐惧。

很多人从新闻上、社交媒体上看到，新冠感染后，有人引起了病毒性肺炎和白肺，需要抢救，甚至到了不可逆转的程度。只要他们符合一项或几项症状，比如咳嗽，就会很恐慌，赶紧来了医院。

结果是，大多数人没什么事。一些人肺部CT影像出现轻度变白、纤维化或磨玻璃影，以为是已经是白肺，有人甚至吓坏了，问需不需要住院、吃激素——网上是这样说的。我很诧异，很多人属于轻度肺炎，完全不需要这么过激的治疗，副作用太大，吃一些上呼吸道感染对症的药，回家观察即可。

年轻人都是一窝蜂得来，科室六台CT机器都运转不过来，我们连体检用的车载CT全用上了。医护暂时还能运转，都阳过一轮了，加加班也能撑过去。

也确实有查CT发现肺炎的年轻人，年轻人恢复力强，干预得早，避免了转为重症。有一位三十多岁的患者，人有些胖，转阴后没有明显的气喘，走路时出现胸闷，CT显示已经出现三分之一肺白现象，这位患者住院后，肺部好转很快，做了对症的药物治疗，加上吃一点抗生素预防细菌感染，肺部没有恶化的迹象，连呼吸机都没上。

老年人的情况往往更复杂。很多老年人的误区是轻视，他们常会把病看得很轻，不愿承认自己感染，觉得自己没什么事。结果等发现感染时病情已经很危重。我们科室三个病区，三层楼一百二十多张床，几乎都是重症老人。

前几天，我们收了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家人从外地送来上海，他有阿尔茨海默症、高血压等基础疾病，没有说话的能力。陪护的是老人的子女，年纪也在六十岁左右，没有看科普的意识，发现症状时已经太晚了，已经来不及了。

虽然新冠死亡率没有过去高了，但早期介入依然很关键，尤其是老年人。及时监测老人的感染与血氧情况，一旦血氧饱和度低于93%，赶紧就近上医院。

关注“沉默”的老人

北医三院危重医学科副主任医师 薄世宁

两周前，我们抢救了一位八十多岁的爷爷，感染新冠后发生了呼吸衰竭。到医院后做了肺部CT检查，整个肺几乎都白了。

这位爷爷和老伴两个人生活，子女相继感染，只能每天电话叮嘱老人别出门。老人一开始出现低热，认为只是普通感冒，但精神一天比一天差，但问他哪里不舒服也说不上来。后来老人开始喘不上气，测血氧饱和度不到90%（低于正常的93%），赶紧打120送来医院抢救。

我们给他做了气管插管，上了呼吸机，即便在吸纯氧的情况下，血氧饱和度还是只有80%多。他做过结肠癌手术，肾功能不全，还有糖尿病、高血压、慢性肾病等基础疾病，感染后已同时合并了急性肾功能衰竭，情况很危险。

我们帮他翻过身趴着，进行俯卧位通气，改善氧合情况。呼吸情况改善了，但还是没能没有阻挡住病情进展，几天后，他多器官衰竭去世了。

薄世宁谈老人是新冠脆弱人群

这段时间，我们收了很多重症患者，多数都在七十岁以上，他们呼吸困难表现也不明显，只有不典型的精神萎靡、淡漠、食欲不振，等到发现不对时，测抗原阳性，老人血氧饱和度已经低于正常（＜93%），甚至只有80%，这就是静默型低血氧症。老年人感染新冠后，症状往往没有年轻人那么强烈——免疫力低，没有强烈的免疫反应。

也有人因为担心感染新冠，出现症状后不敢出门，也不做处理，最后进展到重症才来了医院。一位肾移植术后感染新冠的患者，七十多岁，低烧了七八天，不敢来医院，担心感染。其实他已经感染好几天，到医院已经是重型肺炎。第一天戴面罩吸氧，血氧饱和度能到93%，第二天早上氧合下降到80%，拼命地抓面罩，说憋得慌。我们只能不停安抚，后来给他气管插管，上了呼吸机，当天转到了呼吸科ICU抢救。

相反，如果早期及时干预，老年人也是可以争取到抵抗病毒的时间的。前几天，我们收了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之前也做过肾移植。感染新冠后，家人非常注意他的血氧，一测低于93%，赶紧来了医院。

通过抗病毒药、糖皮质激素、应对过度炎症反应的单抗类药物，以及翻身俯卧位通气改善氧合等方式，一周后，老人的情况明显好转，呼吸衰竭纠正了，肺部感染也在恢复。

其实对于病毒性肺炎，免疫力就是我们的特效药。这意味着免疫力低的人群——尤其是高龄老人，如果感染后没有及时发现、没有及时应用抗病毒等药物，等到出现低血氧症，身体组织缺氧，肺部感染之后合并基础疾病，很快可能进展为急性呼吸衰竭，危及生命。

除了病情很重的老年病人，ICU病房要收治外科大手术术后的病人，还要收治各种危重病，床位都住满了，压力很大。很多同事病倒了，但大家都不舍得多休息。除了发烧的一两天，我们很快都回来上班了。以前每五天我们轮值一次24小时，那段时间变成三天一个24小时。我们想着尽可能加快病床周转，能多救一个是一个。

除了医院里的工作，针对这些问题，我在抖音做了很多科普短视频，希望大家一定要关注“沉默”的老人。

其实不仅是老人，我在抖音的科普主题，也随着我对这个疾病的理解慢慢加深而不断变化。感染潮初期，感染的多是年轻人，科普主要是感染后的症状，疼痛是怎么引起的，为什么会“刀片嗓”，嗅觉、味觉丧失，听力下降等等，这些都是神经受损的表现。我自己是12月16日感染的，那天周五，值夜班时开始发热，那天早上去查房时，病房里医生护士们此起彼伏的咳嗽声，我意识到进入感染高峰期了。从那时起，我开始科普什么叫静默型低氧血症，什么样的人容易重症，都是患者最关心的问题。

儿童感染后，家长能做什么？

首都儿科研究所附属儿童医院血液内科主任医师 师晓东

去年12月之后，医院里发烧和咳嗽的孩子特别多，年轻医生只要没有发烧，都需要去急诊和综合内科支援。

1月初，一个一岁多的宝宝送来急诊时，厚被子裹着。当天宝宝持续高热39度，已经开始控制不住地抽搐，四肢还发紧、发硬，牙关紧闭，眼睛上翻，马上进了ICU抢救。

来医院前，孩子爸爸妈妈没有经验，只给孩子喂了退烧药，没做其他物理降温处理，一直不见效，体温反而上升了，加上担心孩子冷，长时间捂着，病情就严重了。我们赶紧告诉家长，这种捂着的做法是错的。

师晓东建议2个月以内的婴儿发烧首选物理降温

很多家长早期都认为，一岁左右的宝宝感染后，发烧、咳嗽的症状比较轻。一般来说确实如此。幼儿感染新冠后，较少出现危重情况。但重症风险是存在的。一些幼儿可能出现高热惊厥，或者因新冠引起喉梗阻、中毒性坏死性脑病等。如果家长没能及时关注到症状，正确处理，病情可能会耽误。这一点我感受很深。

我是去年12月初感染的，在医院算比较早一波感染的医生。虽然我的门诊停了，但我感染后居家，线上门诊一天没停，能看出家长们的情绪都很紧张。他们问一家子都阳了孩子怎么办，孩子也阳了应该怎么处理。询问、求助的家长太多了，孩子的症状不同，一对一回复不可能现实。我赶紧让人教我怎么在家里开直播，重点就是讲感染新冠之后孩子的基本症状是什么，再告诉家长们要做什么，如何判断要不要去医院。当时我还没有转阴，时不时咳嗽，声音也很嘶哑。

在抖音的科普中，我总结了一些共性问题，比如孩子感染后大都发烧，体温如果在38.5°以下可以采取物理降温，给孩子多喝热水，少穿衣服；38.5°以上服用退烧药，千万不要捂着。同时，给孩子测血氧、留意症状，比如看尿少不少、大便干不干或稀不稀、吃东西胃口怎么样；如果孩子发烧超过两天不见转好，就赶紧上医院急诊。

12月7日，师晓东给一位患者家属说明治疗方案

我有一位9个月大的小患者，前段时间做完骨髓移植手术回了东北老家，还是感染了。宝宝有免疫力缺陷，要先去医院输丙种球蛋白，妈妈也对照科普做了很好的退烧处理，做好了家中、车里的消毒等措施。

我们一遍遍去做科普，意义就在于此，让更多家长通过看视频，能够学会一些基本的医学常识与护理，遇到紧急情况，心里也不慌张了，还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多来看、多来问、多来学。

心肌炎的担忧

天津市南开医院心内科主治医师 鹤医生

“30多岁的年轻人，阳康后打球得了心肌炎，突然去世”的聊天截图在网上传遍了。当时是12月底，第一波感染的人开始转阴，门诊多了很多焦虑的人，他们都担心自己感染后引发病毒性心肌炎。大部分人做了运动心脏就不舒服，出现胸闷、气短、心慌，一口气吸不到底，心尖突然一下好像针扎，也有人一两个小时呕吐一次。

但常规抽血查肌钙蛋白、做了心电图后，绝大部分人都没事。心肌炎是新冠病毒感染后较少见的并发症，病毒性感冒也可能导致心肌炎。

鹤医生在一线看到了很多焦虑的病人

有患者松了一口气，问我，检查没事，是不是意味着可以完全康复，可以恢复运动？当然不是。但在门诊时，我们有时和患者的接触只有几分钟，不可能一遍遍讲述，问得人多了，我把它做成了科普。比如，康复期需要持续多久，怎么样循序渐进恢复运动。检查只能保证当时不是心肌炎，并不代表完全康复。

尤其是一些本身有基础疾病的人，如果平时控制得不好，重症的风险都会更高，年轻人也是如此。一位36岁的患者有糖尿病，平时血糖控制得不好，没有出现大问题，直到新冠引发了合并感染，他才意识到严重。发烧第二天，他肺部还很干净，到第四天再做CT，肺里已经没有一块好的地方了，新冠又加重了心衰，情况很危重，必须抢救。

我做了关于什么是基础病以及引发重症的高危因素的短视频科普，希望引起警示。我们科室主要是新冠合并心脏疾病的重症患者，心内科的病人病情一直挺重的，心梗、突发心梗的情况很多，经常有抢救，结合新冠之后，治疗变得更复杂。

鹤医生在心内科病房查房

一位五十多岁的患者确诊了病毒性心肌炎，尚不能明确她的心肌炎是不是新冠病毒直接导致，她本身有糖尿病，平时血糖控制不太好，感染后也没有剧烈运动，有一天做家务，突然发现喘不上气，她就不敢动了，打了120来的急诊，一查心肌酶明显增高，处在一个心肌损伤的状态。这位患者住院后，通过心肌炎常规治疗，给一些营养性的药物，好了过来。

及时治疗，愈后是更好的。对于重症合并基础病的患者，怎么调整用药，怎么做呼吸抢救，这一个月我们积累了很多相关经验，遇到疑难问题，医院有专家组会诊。临床经验很重要，工作之余，我做成科普短视频，希望一些基层的医生能看到，对临床有所帮助，当然普通人看得多了，知道我们在做什么，紧张情绪也会相对小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