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雁北：维护公平竞争的市场秩序 重塑良好的学术生态环境

2022年12月26日，市场监管总局在依法对知网涉嫌实施垄断行为立案调查7个月后，经调查认定，知网具有市场支配地位，相关行为违反了我国《反垄断法》禁止从事“以不公平的高价销售商品”和“没有正当理由，限定交易相对人只能与其进行交易”的规定，构成滥用市场支配地位行为。市场监管总局依法责令知网停止违法行为，并处以其2021年度在中国境内销售额17.52亿元5%罚款的行政处罚，计8760万元。知网垄断案事关我国中文学术文献网络数据库服务市场的公平竞争，事关作者和用户的正当权益，事关著作权保护与知识的分享、传播，是通过反垄断执法回应“天下苦知网久矣”社会关切的重要案件。

一、知网垄断案维护了中文学术文献网络数据库服务市场的公平竞争

知网垄断案彰显了我国《反垄断法》“预防和制止垄断行为，保护市场公平竞争，鼓励创新，提高经济运行效率，维护消费者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促进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健康发展”的立法目标。在该案中，知网被处以8760万元罚款，除了是对当事人违法行为的处罚，更是对市场主体的警示，使所有的经营者认识到从事排除、限制竞争行为的严重后果，从而起到预防垄断行为发生，维护市场公平竞争的作用。

反垄断行政罚款本身并不是反垄断执法的目的，在知网垄断案中，我们更应当关注市场监管总局责令知网停止违法行为的行政处罚措施。当知网被行政处罚决定责令停止独家合作行为，不得限制学术期刊出版单位、高校等与其他竞争性平台开展学术资源合作，不得以不公平的高价销售数据库服务，应以公平、合理、无歧视的价格销售数据库服务时，我们可以深刻地认识到：知网垄断案已经直击我国中文学术文献网络数据库服务市场的“竞争痛点”，通过禁止知网的独家合作行为来破除垄断行为对市场竞争的限制和恢复学术资源自由传播，通过禁止知网以不公平的高价销售数据库服务来维护用户合法利益和保护良好的科研学术生态环境。

知网垄断案关于责令停止违法行为的禁令内容表明，市场监管总局并不是要代替市场主体来确定合同的交易对象和具体内容，也不是要代替市场来进行定价，而是要求具有市场支配地位的经营者不得从事排除、限制竞争的独家合作行为，不得从事违反“公平、合理、无歧视原则”的不公平定价行为，禁止的是直接削弱其他竞争性平台的竞争能力和提高潜在竞争者进入相关市场难度的垄断行为。通过知网垄断案，市场监管总局要实现的目标是维护我国中文学术文献网络数据库服务市场的公平竞争，塑造我国学术文献网络数据库服务市场开放、包容、共享的发展理念。

二、知网垄断案体现了依法常态化监管的反垄断执法理念

根据我国《反垄断法》的规定，我国禁止滥用市场支配地位行为的分析框架主要为：界定相关市场；认定经营者在相关市场上是否具有市场支配地位；认定具有市场支配地位的经营者是否从事了滥用行为且没有正当理由；分析滥用行为是否产生了排除、限制竞争后果或者显著损害了公平交易等社会公共利益。

在知网垄断案中，市场监管总局遵循上述分析框架，结合知网垄断案的具体情况，对知网是否构成滥用市场支配地位行为进行认定。在进行相关市场界定时，同时采用了需求替代分析与供给替代分析两种替代分析方法，认定该案的相关市场为中国境内中文学术文献网络数据库服务市场。通过对知网市场份额超过50%具有较强市场力量、相关市场高度集中且市场进入难度大、知网长期保持较强竞争优势、具有很强的市场控制能力、具有较为强大的财力和先进的技术条件、在数据库服务关联市场的优势巩固和增强了市场力量、用户对知网高度依赖等多因素的分析，认定知网在相关市场具有市场支配地位。通过大量证据认定知网没有正当理由通过独家合作限制学术资源自由传播，维持、巩固、强化自身市场支配地位，排除、限制了相关市场竞争；认定知网以不公平的高价销售数据库服务，损害了用户合法利益，阻碍了中文学术文献网络数据库服务市场技术进步和创新发展，破坏了良好的科研学术生态环境。并最终认定知网违反《反垄断法》的相关规定，构成滥用市场支配地位行为，应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市场监管总局在知网垄断案中的调查、分析、论证和认定的过程表明，我国反垄断执法始终秉承的是依法常态化监管、维护市场公平竞争的执法理念。

三、知网垄断案回应了社会关切的热点和痛点问题

知网垄断案的一大亮点是，市场监管总局坚持依法规范和促进发展并重，不仅依法作出了行政处罚决定，而且监督知网消除违法行为后果，要求知网围绕解除独家合作、减轻用户负担、加强内部合规管理等方面进行全面整改。在市场监管总局依法对知网作出行政处罚决定后，知网按照行政处罚决定，结合社会各方面的意见和建议，制定并对外公开了五个方面共15项的整改措施，承诺接受各方监督，从而使社会公众感受到了反垄断执法成效的落地。

我们注意到，针对社会各界一直质疑的知网通过独家合作限制学术资源自由传播、损害市场竞争的问题，知网在对外公开的整改措施中，承诺要彻底整改与期刊、高校的独家合作机制，推进行业非独家合作模式，这是对行政处罚决定书中要求知网“停止独家合作行为，不得限制学术期刊出版单位、高校等与其他竞争性平台开展学术资源合作”的落实，也是对社会热点和各方面关切的回应。我们还注意到，针对高校、科研院所等用户长期呼吁的知网数据库服务不公平高价销售行为等痛点问题，知网承诺要大幅降低数据库服务价格，用户的学术文献数据库服务实际成交价格三年内下调30%以上，降价不降服务质量，完善定价机制，取消“并发用户数”计价方式，以成本为基础、合理制定服务价格，知网的上述承诺不仅是对行政处罚决定书中要求知网“不得以不公平的高价销售数据库服务，应以公平、合理、无歧视的价格销售数据库服务”的落实，也让曾经因不公平高价而无力购买更多数据库，以及因较低的并发数导致频繁出现数据库无法登陆、无法下载、下载掉线等问题而苦不堪言的高校、科研院所等用户看到了曙光。

知网垄断案通过市场监管总局的行政处罚决定书和知网向社会公开作出的整改措施承诺，回应了社会公众的关切，让反垄断执法效果落到了实处。

四、知网垄断案表明了企业竞争合规工作任重而道远

我国正通过国务院反垄断委员会颁布《经营者反垄断合规指南》，市场监管总局颁布《企业境外反垄断合规指引》，各地颁布竞争合规或反垄断合规指南等工作来引导和鼓励企业“培育公平竞争的合规文化，建立反垄断合规管理制度，防范反垄断合规风险，保障经营者持续健康发展。”企业也应当从竞争文化培育、竞争法律制度培训、高层责任落实、反竞争风险识别与评估、内部发现与制约机制等角度全方位入手，提升企业的竞争合规能力。

知网垄断案正是以典型案例的方式警醒市场主体一定要重视竞争合规工作，通过以案说法的方式倡导了公平竞争制度和公平竞争文化，并推动企业建立体系化的竞争合规机制。在知网垄断案中，知网已经郑重承诺要健全合规管理体系和加强合规风险管理。我们期待，知网可以将企业合规管理体系建设与市场监管总局的处理决定相结合，全面履行向社会公开承诺的整改措施。

总之，学术文献数据库服务是汇聚知识、传播知识、分享知识、服务知识创新的重要渠道和平台。知网垄断案维护了我国中文学术文献网络数据库服务市场的公平竞争，保护了学术交流传播，推进了知识共享，维护了良好的学术生态，引导了企业加强竞争合规管理工作，促进了行业持续规范有序创新健康的发展，正在塑造着我国公平竞争的市场环境。

（作者：孟雁北，系国务院反垄断委员会专家咨询组成员、中国人民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