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金英：人口膨胀对印度挑战大于机遇

位于印度西海岸的果阿邦有着一望无际的迷人海滩和发达的旅游业，它不仅是许多印度富人度假的胜地，每年也吸引了几十万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位于北部恒河平原的比哈尔邦，坐拥大片肥沃的土地，有着许多值得参观的历史遗迹，却是印度最贫穷落后的地区。果阿邦的人均GDP接近7000美元，比哈尔邦则不足1000美元。就经济发展程度而言，果阿邦和比哈尔邦之间的差距就像南欧和撒哈拉以南的非洲那么大。

根据联合国的数据，世界人口从70亿增长到80 亿的过程中，有一半是亚洲人口增长的结果，其中印度是增加最多的。印度2023年将成为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国家，其人口数量预计将在2050年突破16亿。与此同时，印度的地区发展不平衡问题将进一步凸显。

首先，从人口分布来看，经济发展落后的地区，同时也是印度人口最集中的地区。在印度，全国74%的人口居住在10个邦。其中人口最多的5个邦，即北方邦、马哈拉施特拉邦、比哈尔邦、西孟加拉邦和中央邦，总人口约占全印度的一半以上，同时也拥有印度最多的贫困人口。以比哈尔邦为例，该邦的人口数量占全国总人口的1/10，但其GDP不到印度国内生产总值的3%，该邦约有1/3的人口生活在贫困线以下。即使是这里面经济发展水平最高的马哈拉施特拉邦，其人均GDP也不足果阿邦的一半。

其次，从人口增长的趋势来看，经济发展落后的地区，也是印度人口增长速度最快的地区。印度曾在2000年的国家人口政策中呼吁，到2010年实现生育率要达到2.1的“生育更替水平”，这一目标实现的时间比预计晚了10年。2020年，印度的生育率为2.18，相较于本世纪初下降了23%。但生育率的快速下降主要来自富裕地区，那些经济发展落后的邦在减少人口增长方面并没有取得多大效果。经济发展越落后的地区，人口出生率越高。人均GDP最低的比哈尔邦，在过去10年里人口增长速度最快，紧随其后的则是北方邦和拉贾斯坦邦，这3个邦的人均GDP都低于全印度平均水平。

人口的快速增长加剧了地区发展不平衡。在经济落后的地区，基础设施的发展跟不上人口的增长，其结果是缺乏交通、通信、住房、教育和医疗保健等基本的公共设施和服务。城市里的贫民窟、过度拥挤的居住环境、交通拥堵等都在恶化。不断增长的人口也对当地生态系统造成威胁，随着人口数量的增加，土地、水资源、森林等被过度开发。此外，面对不断增长的人口，收入分配不均的现象也在不断扩大。在经济发展落后的地区，政府公共财政能力不足，缺少在上述各方面改善外部发展环境的条件，从而进一步扩大了与发达地区的差距。

在对外舆论中，印度常说，庞大的人口数量尤其是年轻劳动力是它的一项巨大优势。2022年，印度人的平均年龄为28.7岁，其中15–64岁人口的比例约占63.6%。这使得印度认为自己有机会在全球劳动力市场分工中占据优势。然而，人口数量的增加却是印度国内一个难言乐观的话题，人口增长带来的危机和挑战不时成为新闻的头条。2022年8月，印度总理莫迪在独立日演讲中提到印度的人口问题时说：“不断增长的人口是一个值得关注的问题，社会上少数保持较小规模家庭的人值得尊重。他们所做的是一种爱国行为。”不少印度经济学家和人口专家也希望通过提高公众意识以及由政府制定严格的人口控制措施，为国家的经济繁荣和控制人口起到引领作用，并由此减少地区发展的不平衡。 

更被忽视的是，与人口增长相关的问题本身就在政治上扭曲着意在减少印度地区发展不平衡的机制。人口的分布往往与政治权力联系在一起，人口数量庞大的邦虽然经济发展速度更慢，却贡献了更多的议员，因而在政治过程中拥有更大的发言权。这使得印度的经济中心和政治中心出现明显的错位。过去40年里，印度的大部分经济发展都来自南部和西部，而这些地区由于人口规模更小、人口增速更慢，在政治上没有得到与之相称的分量。南部的6个邦创造了印度全国约30%的GDP，与东部和中部8个邦相当。但前者的人口总数约占全国总人口的24%，在523个议会席位中仅有130个席位；后者约占全国总人口的50%，在议会中拥有接近一半的席位。人均GDP最落后的比哈尔邦和北方邦只贡献了印度国民生产总值的9%，却占据议会23%的席位。经济发展落后的地区在政治上更有优势，导致许多原本有利于经济增长的措施因为得不到足够的政治支持而被搁置甚或放弃，从而进一步抑制了为减少地区发展不平衡提供动力机制的经济增长机会。（作者是上海外国语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教授、印度研究中心执行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