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德文：走出大山，就不能回去了吗？

某社交平台知名网红南依发视频称自己决定休学一年生孩子，震惊了一些网友。南依来自云南山区，考上中央民族大学，后来又考上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研究生。在一些自媒体和网友想象中，南依无论如何都是“大山里走出的女孩”，是通过教育实现性别平等的成果，对其人生之路有一定社会期待，希望她在未来真正成为有事业追求的独立女性。因此，当南依宣布与老家一位接受过中等职业教育的理发师结婚时，也意味着这些网友想象中的社会期待破灭。

问题是，今日城乡之间的鸿沟已经没有那些网友想象的那么大。进入21世纪以后，中国的城乡发展已经高度融合。在县域城镇化带动下，农村的教育、医疗等公共服务向县城集中，农民不仅通过在外地务工熟悉了城市文明，也通过生活实践确立了都市化的生活方式。哪怕是在最落后的贫困地区，经过了近十年的脱贫攻坚行动，其乡村面貌也发生了巨大改变，当地的城乡融合程度也极大提高。尤其是随着互联网时代的到来，城乡之间的文化差异已经极大缩小。那些看似是城市文明的产物，对乡村来说并不陌生；反过来，一些乡土文化也并不落后。比如，对自由恋爱、女性独立等观念和价值，人们是普遍接受的。

近年来，越来越多的大学生返乡创业生活，他们受过良好的高等教育，熟悉现代文明，对自己的人生有理性思考。外界完全没必要担心大学生返乡“掉坑”。在城乡发展高度融合的今天，返乡结婚生子不是“坑”。况且，南依自己已经解释，只是休学，并不是真正放弃学业，也没有放弃追求。

至于南依和她的爱人是不是“门当户对”，这都只是外部视角。在现代社会，门当户对是个落后观念。哪怕是还存在条件相互配套的规律，也有更加复杂的内涵。须知，学历只是社会分化的一个维度而已，在婚姻缔结过程中，经济、性格、相貌、职业等，都是综合考虑因素。反倒是网友的一些评论里还潜在秉持一些不合时宜的传统价值标准。

南依并不是一个典型意义上的“山里的女孩”，她能够考上很好的大学，并在大学毕业后继续深造，说明她受益于城乡教育均衡的努力，她也受到了父母的关爱和家庭支持。南依还是个网络红人，通过自己的努力赚钱请家人到北京旅游，说明她也早就走出了人们想象的“大山”，并已经有了在大都市立足的能力。今天，城乡之间曾经存在的鸿沟已经变窄，但互联网世界却留存或制造一种乡村幻象。在某些叙事中，乡村或是浪漫田园，或是愚昧落后，但其实这两种景象已经渐行渐远。或许，围绕南依休学生子的议论，本身就是互联网幻象的一部分，这并不能反映真实的乡村故事。（作者是武汉大学社会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