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洛闻：金正恩送的狗，也卷入了韩国的政治漩涡？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常洛闻】

韩国前总统文在寅退休后，似乎进入了安逸的晚年生活。新总统尹锡悦虽然麻烦不断，但都与国际形势相关，韩国国内表面上平静非常，“青瓦台魔咒”好像真的随着总统搬走烟消云散。但实际上韩国朝野两党一直进行着激烈的攻防战，严酷和魔幻的程度一点不输给前任，甚至连金正恩送的宠物狗都被卷入了漩涡。

韩国前总统文在寅和韩国行政安全部总统记录馆（档案馆）11月8日发布消息称，文在寅的团队当天将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恩所赠的两只丰山犬移交给了韩国政府。双方在大邱市的庆北大学医院动物医院进行了交接，总统记录馆在交接完成后会对狗进行体检，然后以租借形式，把狗送去光州的乌奇动物园安度狗生，狗的所有权仍然属于总统记录馆。

乌奇动物园资料图

文在寅的团队表示，本来是打算一直养着这两条狗，只是需要修改相关法律实行令，避免“私吞国礼”的法律嫌疑。但尹锡悦办公室坚决反对修法，而且不肯给商量好的“抚狗费”，没办法只能把狗送人。

尹政府反驳称，文在寅方面不想等待施行令修改程序走完，单方面非要将丰山犬还给总统记录馆，怎么处置这两条狗是文在寅全权决定，与总统办公室无关。暗示文在寅自己“弃养”推卸责任。

这两条狗是2018年，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恩送给韩国时任总统文在寅的一对丰山犬。丰山犬是朝鲜咸镜南道丰山郡出产的本土猎犬，和源于韩国全罗南道珍岛郡的珍岛犬齐名，当时算是半岛和平的一种美好象征。

文在寅与朝鲜赠送的丰山犬玩耍(亚洲经济)

丰山犬到达韩国后，享受过“第一宠物夫妇”的待遇，被取名“松江”和“小熊”。它们在文在寅官邸，与文在寅领养的“韩国第一狗”Tori一同生活。狗夫妇从朝鲜出发的时候就已经怀孕，后来产下6条小狗。文在寅的团队有人想领养回家，被青瓦台官员严词拒绝，理由是“丰山犬是元首国礼，是‘总统记录物’，不属于文在寅总统的私人财产，饲料及其他费用从国家财政预算支出，不允许私人领养。”

文在寅夫妇一同逗小狗崽

文在寅总统任期结束之后，这八条狗天各一方，6只小狗崽被分别送到位于光州、首尔、仁川（2只）、大田（2只）的4个地方自治团体。由于政治属性太浓厚，敢接收这些狗的都是比较小型的机构，条件都不是特别好。

半年前尹锡悦的态度还没这么差。今年三月，尹刚刚当选后，曾经去青瓦台拜会文在寅。当时俩人在丰山犬的问题上聊过一次。尹锡悦表示 “如果送给我的话，我会好好养”，文在寅则回应：“小狗不是一般无主物品，跟主人感情很深，（我）继续养才符合送礼人（金正恩）的心愿。”

之后，在交接政权的过程中，养3只（两大一小）丰山犬的标准定为每月250万韩元，其中包括饲料35万韩元、兽医医院费15万韩元、饲养员管理费200万韩元。可等尹锡悦正式上任之后，这笔账应该由哪个部门接手变成了无头案，狗粮也就断了顿。

两条狗的生活费能有多少，前后两任总统搞得跟二婚分孩子一样难看，至于吗？但这就是韩国目前的政治生态，表面平静，台面下极度紧张，两个阵营都等着对面先犯错，这两条狗嘴里省下的不一定是狗粮，还有可能是扳倒对手的关键弹药。

由于丰山犬的来历特殊，出身和来源都代表着与北方的联系，文在寅不愿意送，尹锡悦没打算收说得过去。而一个月为狗花掉250万，是一笔比较奢侈的开支，在韩国国民心中算是个负面因素。

2022年韩国的最低时薪为9160韩元，大约折合人民币52元。按照每月工作209小时计算，最低月薪为191.444万韩元，大约折合1.08万元人民币——一个便利店勤工俭学的学生除了上课不眠不休不过公休日，可能工资还不如给前总统养狗。

与此相对，韩国总统的退休金标准过高一直是朝野公认的“体制问题”。只不过文在寅之前没有韩国总统能顺利拿到退休金，所以才没人发难。

韩国法律规定卸任总统的年薪为在任时的95%（美国卸任总统退休金为在任时的45%-55%）。文在寅2022年的年薪约为1.7556亿韩元，年度退休金大概是1.669亿韩元，每个月接近1400万。除此之外还享受交通、通信、办公室运营、以及用于公共服务目的的差旅费用等各种政府补助，还可以在国立、公立和私立医院接受免费治疗。政府还有义务为卸任总统的纪念项目提供支持。

刚刚退休回到老家私宅的文在寅

而且文在寅退休后为了远离政治，自己掏钱在老家庆尚南道梁山市的村里兴建了私宅，过起了农夫生活。但是由于他是正常卸任，青瓦台警护处必须派员保护，编制从以往退休总统配备的27名增加到65名。

对于增加人力原因，青瓦台的解释是以往一般由20名警察和100名义务警察（韩国兵役的一种）分三班倒进行，但义务警察制度即将废除，必须增加正式警卫人手。这样一折腾，韩国政府为文总统梁山私宅警卫设施花了22亿韩元买地，39.8亿韩元建设，又是一笔巨大的税金开支，加上他卸任前房价飙升，民间怨言颇多。

这次执政的保守党从“抚狗费”上做文章，目的就是让文在寅要么自掏腰包把6分之一还多的退休金拿来养狗，要么就要进一步坐实他奢侈、浪费税金的骂名，用心颇为险恶。文在寅把狗送走，也算是见招拆招，反而显出了现任官僚的无能，双方打了个平手。

退休后在老家遛“松江”的文在寅（文在寅facebook）

自从上任以来，尹锡悦已经对文在寅发动了多轮攻势。先是文在寅刚刚卸任，就一下冒出来2600多封检举信，要求彻查韩国原子能安全委员会永久关闭月城核电站1号机组的过程中，文在寅有没有滥用职权。尹锡悦上台之后，更直接推翻了去核政策，重新运营旧核电站。

8月份，尹锡悦的大本营——检察厅抄了三个文在寅政府核心人员的家，分别是文在寅政府时期的前国家安保室室长（也担任过国家情报院院长）徐勋、前国家情报院院长朴智元、前国防部长官徐旭。还同时兵分两路去总统档案馆进行了调查，抄走了一批按照法律15年内不能解密的涉总统机密文件。而且这个抄家搜查名单还在进一步加长，前外交部长官郑义溶、前统一部长官金炼铁、前统一部长官李仁荣都在被怀疑之列。

文在寅时期的核心阁僚几乎都面临着政治上的“突然死亡”

这个案子名义上对两宗旧案的“复查”：一宗是西海公务员被杀案。2020年9月21日，韩国海洋水产部公务员李大俊（音）乘渔政船执行公务时在韩国西部海域（黄海）最北端的小延坪岛附近失踪，后被朝军枪杀焚尸，当时韩国海警和国防部认定李大俊自行越北，可能是赌债缠身，可能是企图叛逃，但最近改口，推翻这一结论。

另一宗是朝鲜船员遣返案。2019年11月，2名朝鲜船员自称受到虐待，杀害船长大副等16名同事后弃朝投韩，但韩方没有接受，将两人从板门店遣返。

这两起案件中，多名高级官员涉嫌删除资料、隐匿证据。关键事实扑朔迷离，官方调查结果语焉不详，政府的表态反复更改，国情院扮演的角色非常微妙。加上文在寅政府秉承“阳光政策”，对朝鲜怀柔示好一直受到在野党的攻讦，两宗案件在文时代一直被有意低调处理。

执政党吸取了之前的教训，放弃了对前总统个人的直接打击，转而借政治攻势，翻前政府的旧案，否定前政府的政策，将前政府核心阁僚一网打尽，消灭民主党阵营一代核心的政治能量。即使不能扳倒民主党留在军情界的旗帜，也能利用“通北”这一政治“毒药”，向民众渗透“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重创在野党民望。

前国防部长官徐旭和前海警厅厅长金弘熙在法院门前接受记者质询

10月22日，根据韩国检察机关的公诉，首尔中央地方法院对涉嫌删除“西海公务员案”相关信息的前国防部长官徐旭和前海警厅厅长金弘熙发出拘捕令。

据韩国监查院发布的信息：在西海事件第二天，即2020年9月23日凌晨1时，长官级紧急会议结束后，徐旭下令删除了60条相关军事情报报告。 而金弘熙前海警厅厅长是调查西海事件的海警总负责人，因涉嫌滥用职权、制作虚假公文，使用未经确认的证据或隐瞒现有证据、歪曲实验结果等方式，断然认定李某是自愿越北，还断章取义，并发表“根据李某的债务及赌博情况，判定李某以逃避现实为目的越北”等结论，损害了李某的名誉。

首尔中央地方法院负责签发拘捕令的法官金相宇称，两人“有毁灭证据和逃跑的风险”，给徐旭和金弘熙的仕途彻底盖上了棺材盖。西海案一旦被推翻，文在寅政府所有对朝鲜的政策、安保应对措施，甚至首脑会谈的意义，都将被放在显微镜下，画上大大的问号。

韩国检察机关当然不会满足于“莫须有”，不仅前国家安保室室长徐勋和前国家情报院院长朴智元应该很快会进去给两位前辈“作陪”。监察院还通过电子邮件和电话，通知文在寅接受书面调查，但被当场口头拒绝。

共同民主党为此特地召开记者会，称“前总统文在寅对此事表现出强烈的不满，并称该事件是非常无礼的行为，是尹锡悦政权想把前总统文在寅卡在政治报复套索里的阴谋。将以滥用职权为由，向高级公职者犯罪调查处告发监查院。”

正在被查的前国情院院长朴智元甚至对媒体直说，“现任国情院院长（金奎显）在告发（我和徐勋两位前国情院院长）时，曾向总统当面报告并得到了批准。”

似乎，等这些羽翼被一一翦除，保守党就可以任意修理曾经不可一世的前总统文在寅了。

在野的民主党并没有坐以待毙，恰恰相反，保守党狂轰滥炸大半年却还没有什么进展，一是因为文在寅确实没有什么把柄可抓，二是因为民主党阵营有自己的绝对优势：国会。

总共300席的国会，蓝色为文在寅所在的民主党所占席位。2020年大胜后，在第21届国会中占163席，近三届国会选举，保守党颓势难改。

由于国会中在野的民主党占有过半议席，“朝小野大”。江湖中是总统麾下的检察占尽优势，庙堂上民主党可以完全剥夺总统对立法的影响力，让行政寸步难行。

尹锡悦政府的第一个预算案就毫不意外地遇到了强势狙击。在野的共同民主党对预算案处处为难，尤其是对总统办公室迁移预算、行政安全部警察局、法务部人事信息管理团等尹锡悦新设的权力机关预算进行了大幅度删减。

因为总统府搬迁，必须新设一个能替代青瓦台迎宾馆的外交宴会场所，结果共同民主党（在野党）以“尽量减少总统室迁移追加费用”为名，删减迎宾馆新建预算497.46亿韩元、总统室迁移管理预算29.6亿韩元。7日，外交统一委员会预算结算基金审查小委员会决定全额削减政府编制的“外交网络建设预算”21.7亿韩元。9日，行政安全委员会预算结算基金审查小委员会全额削减了行政安全部警察局基本经费2.9亿韩元和人工费3.94亿韩元，文化体育观光委员会在11日的全体会议上，表决通过了削减青瓦台开放利用相关预算59.5亿韩元的决定。法务部人事信息管理团的基本经费5.51亿韩元、检察机关公共调查事业预算44.11亿韩元中的特殊活动费、特定业务费等也被在野党列为“有问题的预算”。

由于执政的保守党“国民力量”在所有常任委员会中都处于劣势，对在野党的“砍价”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钞票一叠叠飞走。

根据韩国法律，会计年度的最后一天是12月31日，如果朝野无法就预算达成妥协，下一年预算案可以根据前一年的准预算进行预测。但这是韩国立宪以来没有过的先例，真的走到这一步，恐怕尹锡悦因为夫人丑闻、梨泰院惨案而本就跌跌不休的政治威望会进一步下挫，现在这批保守党的台面人物可能会遭到财阀的抛弃。

韩国总统文在寅在私宅大门周围，与共同民主党代表李在明等党领导层一起向支持者致意，老中青俱全。(http://www.sisajournal.com）

反观民主党阵营，进可以掌握国会优势到2024年改选，时时刻刻卡住尹政府的脖子，想紧就紧想松就松。退可以据守空前团结的党内，为下一届大选培养人才积蓄力量。只要文在寅这面旗帜不倒下，民主党就会一直团结下去，保守党就会一直被迫集火在文在寅身上，很难拿出足够的政治资源培养接班人，各界也会一直自觉不自觉地对比尹和文的执政水平。

对于尹锡悦来说，私人恩怨也好，政治抱负也好，都未必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但是文氏不除，国会里永无宁日，民望上总会有“还不如文在寅”的质疑，财阀会一直埋怨他“打不过民主党”，这个总统，怎么能当得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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