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他让美国松一口气？-崔洪建、殷之光
【文/观察者网 王慧、刘骞、张菁娟 编辑/冯雪】当地时间25日，刚刚当选为英国保守党党首的苏纳克接受英国国王查尔斯三世正式任命，成为英国新任首相。
短短7周时间，唐宁街10号换了三位主人。英国到底怎么了？苏纳克能力挽狂澜，带英国度过危机吗？
他身上有太多吸睛的标签：英国历史上第一位非白人首相、第一位印度裔首相、第一位80后首相、英国200多年来最年轻的首相、第一位比国王还富有的首相。与此同时，他还是曾经约翰逊政府中的“背叛者”，一个月前保守党党魁选举中的失败者。
然而，“9月的输家成为了10月的赢者，”BBC政治新闻编辑梅森24日感慨，“这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时刻”。
苏纳克为何能成功“捡漏”？
当地时间2022年10月25日，苏纳克发表就职演讲 图源：澎湃影像
“保守党真的没人了”
特拉斯辞职之后，苏纳克、约翰逊和下议院保守党领袖莫当特都参与到了保守党新一轮党魁竞选当中，短短几天内进行了一系列拉票操作。
最终，随着约翰逊和莫当特先后退出竞选，根据规则，苏纳克自动当选保守党党首、出任英国首相。
“这是保守党最理想结果，在提名阶段只有1个候选人符合要求。”复旦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国际政治系教授殷之光说，这样就不用进行党内全体党员投票，花费时间最少，也避免太丢脸。
殷之光认为，提名的权利掌握在保守党后座议员手上，所以约翰逊和莫当特的退出实际上也是这些议员们的选择。
“约翰逊虽然在党内有一部分铁杆支持者，但让他再次上台对保守党不太好，脸面上也挂不住，而莫当特由于欠缺政府工作经验，被选择的可能性也比较小。”
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欧洲所所长崔洪建也表示，苏纳克上台是保守党再三权衡的结果。目前保守党意识到，必须得选出一位有技术官僚背景的官员来承担责任、解决问题，否则就会陷入党内的斗争和派系平衡之中。
“这也是约翰逊和莫当特似乎要成为苏纳克的障碍，但最终都没有成功的原因，”崔洪建说，选择约翰逊或者莫当特看上去更符合保守党的传统，但是在解决问题方面，他们的支持度没那么高。
换句话说，苏纳克现在扮演的是保守党政府的“救火队员”。
“他在政治上没有太深的根基，但是他的专业背景，在财政大臣任上的一些经历帮他赢得了保守党内部精英层的多数支持。”崔洪建分析道。
英国《太阳报》22日透露，约翰逊当晚密会苏纳克，试图达成关于“谁来担任首相”的协议。
然而，获得保守党精英层的多数支持不代表能获得保守党基本党员，甚至广大英国民众的多数支持。
苏纳克9月份正是因此落选。当时，他在保守党内部初选时一路领先，但却在最后的保守党基本党员普选中败给了特拉斯。
而10月份的这次“回炉”选举由于另外两位候选人退选，最终只局限在保守党精英层内部，这对于苏纳克来说，很大程度上是一种利好。
崔洪建认为：“这种情况也说明保守党精英层和基本党员之间在认识上存在很大分歧。”
“苏纳克9月份没当选是可以预见的。”殷之光分析道：首先，他的从政经验不是非常丰富，政治根基也不是很深厚。2015年首次当选议员、进入英国政界，2020年被前首相约翰逊提拔为财政大臣，到2022年当选英国首相，前后只用了7年时间。
其次，苏纳克是少数族裔，而保守党内部一直存在非常强的制度性种族主义（institutional racism），只要还有别的选择，他们就不会优先选一个少数族裔成为其党魁。
“10月份他的成功说明保守党真的没人了，苏纳克是不得已的最后选择，”殷之光认为，特拉斯辞职对于保守党来说是一个“公关危机”，这时候选一个少数族裔上台对于讲故事和挽回声誉来说还是有好处的。
不过，这样的苏纳克，能救英国吗？
伦敦广播电台（LBC）22日报道，保守党成员杰瑞来电对主持人米斯卡说苏纳克在大家眼里“甚至都不是英国人”。
“能保证保守党2024年大选前不换首相，就是他最大的成功了”
如今，特拉斯丢给苏纳克的是一个内外交困、内忧外患的英国。
国内通胀高企、经济低迷、能源危机、生活成本危机，罢工和要求涨工资的街头运动此起彼伏。与此同时，国际上俄乌冲突持续，“脱欧”后英欧官司不断，双方在北爱问题上纠缠不清……
苏纳克胜选结果出炉之后，市场当天给了比较正面的反应，英镑兑美元汇率小幅上涨0.15%。
“大家认为，和特拉斯相比，苏纳克有专长和自己的政策主张，”崔洪建说，接下来，就要看苏纳克能不能把目前市场对他的期待和信心通过政策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成效。
崔洪建认为，短期内英国会相对稳定，因为苏纳克之前在经济政策主张上有一些利好的内容。但是，英国现在面临许多结构性问题，还存在一些输入性因素，不是苏纳克政府的某项政策就能解决的。
他解释道，英国“脱欧”之后原本就处于一个经济比较紊乱的时期，在这个过程中，保守党政府并没有出台一整套完整的结构性改革方案。再加上疫情和俄乌冲突等眼前的问题，英国政府从约翰逊时期就一直处于一种危机管理的状态。另外，还有很多因素不是英国政府能够左右的，包括乌克兰危机导致的输入性通胀等。
“这些都是苏纳克上任以后要面对的现实问题。他可能会有自己的主张，会做出一些政策上的调整来解决英国的长期积累问题，但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苏纳克政府可能也不会有太大的作为。”
殷之光也认为，临时接盘的苏纳克没有一个让英国走出危机的成熟方案，“或者说现在任何一个人都没有这样一个方案。”
“苏纳克当财相时，他所谓的危机解决方案是举债发钱，实际上是把危机延迟到下届政府。现在他自己做了首相，还想在2024年带领保守党继续赢得大选，单靠举债是不可能解决问题的。”
当地时间2022年10月25日，英国皇家邮政工人当天开始大罢工，要求在高通胀环境下提高工资待遇、改善工作条件 图源：澎湃影像
苏纳克24日演讲时警告称，英国面临“深刻”的经济危机，让国家团结起来是他的“首要任务”。
所谓“团结国家是他的‘首要任务’”不是政治纲领，只是一种套话，而且是说给反对党听的。意思是，现在竞选结束了，我们要搁置之前积累的敌意，为了这个现任政府一起干活。
“话虽如此，政治冲突和紧张还客观存在，”殷之光说，苏纳克能做到团结英国，并带英国走出困局的“可能性非常低”。“他能坐稳位置，保证保守党在2024年大选之前不再换首相就已经是最大的成功了。”
从约翰逊到特拉斯再到苏纳克，保守党首相的目标一降再降。
“2019年约翰逊赢得大选之后曾经抱有雄心，不仅要执政到下次选举前，而且还要带领保守党再次赢得大选。到了特拉斯时期，保守党政府信誉受损，特拉斯的目标就变成了坚持到下次大选。特拉斯下台后，保守党的信誉进一步受损，完成这个目标变得更加艰难。”崔洪建说，执政到下次大选曾经是保守党的最低目标，到了苏纳克这里已经变成了最高目标。
他认为要完成这个目标，苏纳克必须成功做好两件事：
第一，团结好保守党，尽力弥合因两次党内竞选给保守党内部带来的分裂；第二，尽快提出一整套有效的政策，特别是经济政策，以此在保守党内的基本党员及英国民众中挽回保守党的声誉。
英国出现印度裔首相不是偶然，印度人不要太激动
苏纳克当上英国首相可把印度人高兴坏了。
他当选那天正值印度“排灯节”、印度庆祝摆脱英国殖民统治并成为主权国家75周年，对印度人来说可谓多喜临门。印度总理莫迪也第一时间在推特送祝福：
“最热烈地祝贺里希·苏纳克！在你成为英国首相之际，我期待着与你在全球问题上密切合作，落实‘印英2030年路线图’（Roadmap 2030）。向英国的印度人致以特别的排灯节（印度宗教节日）祝福，因为我们正将历史关系转变为了现代伙伴关系。”
莫迪推特发文截图
社交媒体上出现了有意思的一幕，英国选出了个首相，但最激动的是印度人。
“印度这种民族主义的反应是非常正常的，之前哈里斯当上美国副总统时他们也很嗨，”殷之光说，印度民族主义的情绪是向上看的，你一旦发达了，“全村”都替你高兴，你要一旦出了什么问题，就是“全村”的耻辱，这是一种很纯粹的民族主义情绪。
崔洪建指出，这位印度裔英国首相的诞生反映了英国目前人口结构的变化。
“英国长期以来是一个移民‘净移入国’，对外接收来自各个族群的移民，印度裔群体是英国最大的少数族群。英国社会和人口构成越来越多样化，也在政治上有所反映，可以看到近年来英国的少数族群参政的势头有所上升。”
崔洪建提到，现任伦敦市长萨迪克·汗就来自于一个穆斯林背景的巴基斯坦移民家庭，他上任时也曾给英国政坛带来不少冲击。同时，这些进入英国的外来移民，尤其是印度裔移民，现在在英国的精英层里的担任的位置越来越重要。
“所以，苏纳克这位印度裔首相的出现不是偶然个例，因为印度裔移民或移民后代进入过英国政府，担任过高官，有一定的基础。另外，在英国工商界也有不少印度裔移民，而且也表现得很出色。当然，这也是因为英国有比较好的教育资源，在英语国家及英联邦国家当中有特殊性。”
苏纳克当选也表明，“尽管保守党现在以保守为名，且党内部有很强烈的‘白人至上’传统，但在面对英国社会和人口结构变化，在面对不得不推出有专业能力的人来解决问题的时候，保守党可能也得被迫放弃一些所谓的‘传统观念’。”崔洪建补充道。
他认为，对苏纳克印度裔身份和背景没必要过度夸大，因为除了血统和家族谱系可以追溯到印度之外，苏纳克本人所受的教育，包括他的成长环境都来自西方。所以苏纳克的知识结构和思想观念都是英国化的，或者说英美化了。
2020年，苏纳克被BBC拍到在唐宁街11号官邸外点燃蜡烛庆祝印度排灯节。
对于苏纳克本人来说，他作为保守党的领导人和英国政府的首相，首先重视的是保守党和英国政府的利益。
“不排除他上台以后，可能会通过他和印度的某种联系，短期内提升印度裔族群的自豪感，甚至印度人的自豪感，也可能会利用他的出身和背景去加强英国和印度的关系，”崔洪建强调，但是这些并不能解决目前英国仍然存在的族群不平等的问题。
“尽管印度裔族群在英国取得了一些成功，但他们作为整个亚裔族群的一部分，仍然在英国社会遭受着不公正待遇。英国亚裔族群参政程度、受教育程度等方面在短期内也不会得到直接改观。”
至于苏纳克任上的英印关系，殷之光认为，“可能会有一段蜜月期”。
“苏纳克要发展经济、带英国走出困境，必须有一个代替方案，”殷之光说，他很可能会借用自己的身份，加强和印度之间的联系，通过FDI（外国直接投资）的方式让印度给英国经济输血。
“但这也只是杯水车薪。FDI能刺激股市、债市，让英镑小幅走强，并不能解决英国民众就业和生活成本提高等本质问题。”
崔洪建则认为，在处理和印度关系时，英国还是会该合作就合作，该博弈就博弈。“苏纳克如果是一个成熟的政治家的话，不太会任由自己相对特殊的出身和背景来影响他的决策和执政。”
苏纳克上台，美国会稍微松口气
苏纳克胜选当天（24日），美国总统拜登回应称，他作为英国首位印度裔首相是“开创性”的。
25日晚，两人就通了电话。拜登首先对苏纳克就职表示祝贺，并期待与其进行密切合作。双方最后表示，期待在即将举行的G20峰会上会面。
崔洪建说，拜登强调苏纳克印度裔背景，体现了民主党一贯所谓“多元”、“自由主义”价值观念。
其次，他认为，相对于特拉斯来说，苏纳克上台应该会让美国方面稍稍松口气。
“英美之间经济联系很深厚，英国经济政策一定程度上会影响美国。之前特拉斯搞减税政策以后，美国人非常关注，原因就是这会通过市场影响到美国投资和产业。苏纳克未来如果采取相对稳健的经济政策，会让美国人更放心一些。”
由于苏纳克本身的财政和经济背景，崔洪建认为，接下来他可能会更关注英美经贸关系，即拖了一段时间的两国自贸谈判问题。
“之前美国给英美自贸谈判附加了很多政治条件，包括北爱尔兰问题等。如果苏纳克能够忠实于他的财经背景，那么他可能会在北爱尔兰等问题上展现出更多灵活性，这可能会帮助他在处理英美关系，尤其是英美自贸协定时，获得一个更有利的立场。”
殷之光表示，上台的不管是特拉斯还是苏纳克，英美同盟关系都是英国主要的外交抓手，是重中之重，这是不会变的。
路透社报道截图
“苏纳克应该多学学他的前辈，理性务实地看待中英关系”
对华关系上，苏纳克此前曾公开呼吁英国政府应该与中国发展“成熟与平衡的关系”，
努力推动中英经济对话的重启。
然而，在今年7月因约翰逊辞职所引发的继位争夺战中，民调落后的苏纳克升级了对华措辞。他在一份声明中宣称，“中国是对英国以及世界经济、国家安全的长期头号威胁”，并扬言“当上首相的第一天”就要改变英国和西方政客的对华态度。
对此，殷之光表示，英国“脱欧”之后想要解决英国的经济发展问题，就必须寻找其它替代品。在约翰逊时期，中英关系非常重要，中国被视为一个很重要的欧洲替代品。“但是美国施压后，约翰逊政府对华态度转变得非常强烈，‘拿中国代替欧洲’这个说辞就基本消失了，苏纳克基本上也是在延续这一套旧轨迹，没什么值得惊讶的。”
在2015年进入政坛之前，苏纳克担任过高盛的分析师，也曾做过对冲基金的合伙人。这一经历可能使他具有不同于职业政客的视角和处理矛盾的方法。
当地时间10月25日，苏纳克在白金汉宫接受英国国王查尔斯三世的正式任命，成为英国新任首相。图源：澎湃影像
崔洪建认为，从苏纳克本人的出身、背景及经历来看，他应该更看重和中国的经贸合作。
“在这个方面，中英之间有过比较好的经验。当时卡梅伦政府时期的财政大臣奥斯本就推动过和中国的经贸合作。苏纳克在这方面可以学学他的前辈，更多地从务实合作方面去看待和中国的关系。”
至于苏纳克之前在选举中出现的一些转向，崔洪建指出，这实际上也反映了现在英国内部，尤其是保守党内部在对华政策上还处于一个激烈争论的过程。
“一方面在经贸上要坚持和中国合作，另一方面所谓的政治和安全关切上升，在这两者之间怎么样找一个平衡？我觉得这对苏纳克来说是一个考验。”
“当然，我们希望他更多地忠实于他的专业背景，更多地从理性务实的角度去看待中英关系，”崔洪建认为，只有这样，苏纳克才能够帮助英国在内外动荡的情况下找到一个稳定的合作伙伴，帮助英国尽快走出目前的经济和社会困境。
（房佶宜、王濛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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