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利平：中国人围观菲大选，不要被美媒牵着走

【采访/观察者网 李泠】

观察者网：我们看到在这次选举中，小马科斯一直背着所谓“独裁者之子”的政治包袱，而在政治宣讲上，除了高喊让菲律宾“重新崛起”（Rise again）、不断强调“团结和希望”之外，既不参加电视辩论，也很少公开向选民阐述具体的施政想法，但是他最后仍获得了压倒性票数。他胜选的原因有哪些？

**许利平：**媒体10日公布的初步统计结果显示，小马科斯获得的选票逼近60%，这是自他父亲1986年被推翻、菲律宾进入民主转型期以来所进行的历届总统选举中得票率最高的。以往的总统得票从未超过50%，他是唯一一位，可以说他创造了一个新的历史。

当地时间5月7日，菲律宾马尼拉大都会帕拉纳克市，菲律宾总统候选人小马科斯的支持者走上街头。（图自澎湃影像）

在西方和菲律宾主流媒体将他描绘成“独裁者的儿子”、家族贪污等负面新闻屡被提及的情况下，小马科斯仍能以绝对优势获胜，我想这里面很重要的一点就是，相比空洞的民主价值观，菲律宾的民众更渴望面包。

在菲律宾，1/4的家庭是贫穷家庭。而新冠疫情对菲律宾的经济打击非常大，2020年菲律宾的GDP萎缩9.5%，创造了自二战结束、菲律宾独立以来的最差纪录；虽然今年的经济有所恢复，但其国内的失业率和不充分就业率仍然较高。换言之，很多菲律宾人没有工作、饿着肚子。在这样一个背景下，菲律宾的主流民意希望能有一个强有力的领导人把菲律宾从疫情困境中拉出来，带领菲律宾经济走向复苏。

而在小马科斯的父亲老马科斯执政期间（1965年-1986年），放眼整个亚洲，20世纪60年代中叶，菲律宾是经济增速第二高（仅次于日本）的国家，是东南亚的翘楚。现在不少菲律宾人仍怀念那个时代，希望菲律宾能重现往昔辉煌。这为小马科斯争得了不少的民意支持。

当然，还有一些不可忽视的原因。在菲律宾，你想赢得总统选举，离不开一些大家族的支持。这次小马科斯的胜选，就得益于马科斯家族、杜特尔特家族和阿罗约家族三大家族的联盟合作，这三家的政治版图基本涵盖了菲律宾北、中、南三个地区。这政治基本盘为小马科斯的胜选提供了坚实的基础。

此外，小马科斯这人也非常善于利用社交媒体吸引年轻人，而这次年轻选民人数占了全部选民的1/3。老一代菲律宾人可能对老马科斯总统有些不好的印象，而年轻人就没有那么重的历史包袱，这也是小马科斯取胜的一个重要原因。

今日，菲律宾民众在票站排队投票（图自菲媒）

观察者网：确实，在选举过程中，小马科斯把老马科斯执政时期描述成“黄金时代”。不过一说到老马科斯及其家族，很多人也会一下子想到“百亿美元”，年轻人对此不重视，是否可以理解成，现在的菲律宾年轻人对于贪污腐败也相对麻木了？

**许利平：**大家可能都知道，在菲律宾，你要承包工程等等，有个潜规则，就是给10%的回扣。所以某种程度上，贪腐在菲律宾已是一种司空见惯的事情，难说谁最腐败，年轻人早已见怪不怪。

再说了，说马科斯家族贪污100亿美元，这个需要明确的证据，而现在我们看到的更多是媒体的各种报道及一些法院的相关指控。比如2018年，菲律宾反腐败法庭判定小马科斯的母亲伊梅尔达有7项腐败情节，但至今这案件未完全尘埃落定，这里面存在着很多政治操弄。很多年轻人看到了把腐败问题政治化的一面，所以对于马科斯家族的腐败问题，他们可能有自己的看法。

观察者网：这10%的回扣率，还是老马科斯在任期间整出来的。大家对贪腐问题早已见怪不怪，但我们看到今年有好几位总统竞选者仍在拿政府腐败问题做文章。

**许利平：**对，马科斯家族以贪腐闻名，所以这些竞选者试图通过打反贪牌击倒小马科斯，但没想到很多人对这问题不再那么敏感。很多普通人可能已经认识到，腐败在菲律宾是一个长年累月积累的结果，不是短时间内能够消除的。

观察者网：您刚提到大众更注重面包，不过对于自己的具体施政理念，似乎小马科斯在竞选过程中也没有过多阐述。

**许利平：**小马科斯实际上出了不少成绩。他有30多年的从政经验，包括在他的家乡北伊罗戈省当了3年副省长、12年省长，还当选过众议员、参议员。可以说，他的从政经验非常丰富。

而且，他在家乡担任省长期间做了不少实事，特别是对农业基础设施进行大量投入，推广农业现代化，也不断给予农民各种补助以提高粮食产量。要知道，菲律宾是一个人口大国（人口数量超过一亿），但它在粮食方面尚不能自给自足。

除了农业，小马科斯还大力发展旅游业，让他的家乡成为菲律宾的一个非常热门的旅游观光点。此外，菲律宾能源非常紧缺，所以小马科斯也很“赶时髦”，在家乡推广风力发电、发展新能源。

可以说，在当时的地方政府里，小马科斯的执政表现属于最好的一拨，成绩有目共睹。

虽然他在竞选过程中没有系统地阐述自己未来的施政理念，但他在接受一些媒体的采访时也谈了自己的一些施政策略，比如谈过未来经济怎么搞、外交打算怎么处理。另外，他还专门建立了自己的竞选网站，在网站上也谈了不少主张，比如涉及社会保障等等。换言之，相比传统的竞选方法，小马科斯更多是利用自己的方式呈现自己的施政方略。

“邦邦”·马科斯官网首页截图

观察者网：您刚提到他的胜选离不开三大家族的支持，值得一提的是，今年年初，杜特尔特还曾公开宣称希望民众不要选“软弱的人”当总统，那时舆论普遍认为他在内涵小马科斯；但是今年3月，总统府又突然发布了杜特尔特与小马科斯交流“执政经验”的照片。为什么杜特尔特会有这一转变？特别是考虑到他有其他选择，如直接推自己的女儿萨拉参选总统。

**许利平：**确实，小马科斯实际上不是杜特尔特首选的总统候选人，所以你可以看到，虽然到了竞选后期，杜特尔特为小马科斯暗中提供了一些支持，但直到今天，杜特尔特都从未公开表示过他支持小马科斯竞选总统。这是非常有意思的一件事，我想他有自己的考虑。

一方面，在竞选前期，杜特尔特一度想过自己参选副总统，让他的女儿萨拉·杜特尔特竞选总统，甚至他在自己的政党内部推出一些总统、副总统候选，试图让女儿中途替代他们来竞选。所以他实际上有自己的一个计划，小马科斯不在他的优先考虑范畴内。

而且，小马科斯在2016年竞选副总统时，以微弱的差距26万张选票——小马科斯宣称这次选举存在舞弊情况——败给现任副总统莱尼·罗布雷多，所以阿罗约家族也曾提议过让萨拉竞选总统、小马科斯竞选副总统。

不过，小马科斯今年已经65岁了，若这次不竞选总统，再过6年，他就71岁了，没有多少机会了，所以这次竞选可谓背水一战；而萨拉才40出头，还有大把机会。而且，小马科斯在2016年竞选副总统时，对杜特尔特赢得总统选举起到了非常大的作用，从这意义上来讲，萨拉可能觉得现在也是报恩的时候。

观察者网：萨拉这次也是高票当选副总统。对于她的胜选，我们是否就可以大胆地说，其中不小比例的选票得益于她爸的光环？

**许利平：**当然，毕竟杜特尔特在其6年施政中获得了菲律宾民众高度的认可和支持，他在临卸任时仍有67%的支持率，这在历届总统中属于罕见情况。杜特尔特的形象必然给他女儿的竞选带来加分，民众自然也希望萨拉能继承她爸爸的施政风格，在未来给菲律宾带来更多稳定和繁荣。

5月9日，杜特尔特发表讲话感谢人民选他当总统（图自Rappler）

观察者网：杜特尔特是一个非常有个性的强硬派。您能否总结下他这6年施政给菲律宾社会带来哪些改变？

**许利平：**我觉得杜特尔特是一个非常强势、非常有自己的政治意志、也非常有战略眼光的领导人。他对菲律宾的最大贡献应该就是外交上的贡献，扭转了阿基诺三世时期向美国一边倒的外交政策，在中美之间玩平衡，让菲律宾获得了一些实实在在的利益。

在内政领域，他的成绩主要体现在几个方面，其中之一就是扫毒行动。原先菲律宾吸毒贩毒现象非常猖獗，而我们都知道，如果年轻人广泛吸毒，这个国家就没有未来，所以杜特尔特严厉打击毒品交易，期间不少贩毒分子或被枪毙，或被绳之以法，打击力度前所未有。

虽然他的这一行动受到西方社会的指责，但其社会效果非常好，毕竟贩毒吸毒也常与其他社会犯罪紧密联系在一起，而社会治安的稳定对一个国家的发展而言至关重要。所以他的扫毒政策应该说还是深得民心的。

另外，他还推出了“大建特建”基础设施建设计划。现在一些民众选择支持小马，也是因为老马科斯时期，菲律宾的基础设施建得还是不错的，包括今天马尼拉的一些剧院、道路桥梁还都是老马科斯时代建设的。后来的多任总统在基建方面根本没多少作为，而杜特尔特的“大建特建”计划毫无疑问对菲律宾的经济发展起了非常积极的推动作用。

观察者网：我们再来看看小马科斯的老对手莱尼·罗布雷多，您如何评价她这次竞选失利？除了先前提到的民众更想要面包，而非空洞的民主价值观，还有哪些原因？

**许利平：**罗布雷多在菲律宾的形象还是不错的，而且她这次参选也有精心打扮过。在早期的民意调查中，她的支持率只有8%，如今有近28%的得票率，上升幅度相当大。

28%的得票率，这跟她的选举策略有关。一方面，支持她的民众很多是中产阶级。有个说法，听罗布雷多的竞选演讲，很多人是开着私家车去的；听“拳王”帕奎奥的竞选演讲，很多人都驾着吉普尼（菲律宾最流行的一种运输交通工具）；而听小马科斯的演讲，基本都是非常有组织的大规模活动。各有各的支持风格。罗布雷多在一些精英群体中有一定的影响力，但在菲律宾，底层人士占绝大多数。换言之，她的基本面没那么广泛。

另外，她本身是律师出身，在行政上既缺少执政经验，也没有多少突出政绩。她在当议员期间，没有提出什么能让大家记得住的法案；虽然当了6年副总统，但在杜特尔特内阁中属于被边缘化的人物，所以也没做太多事。

总统候选人、现任副总统罗布雷多（图自菲律宾媒体）

而且，我刚提到过，受疫情冲击，菲律宾民众当下需要一个强有力的领导人带领他们走出困境，而罗布雷多在竞选过程中不断强调的女性身份在这里可能就是一个减分项，或者说会让她吃亏。

在自1986年至今的36年里，菲律宾有过两任女性领导人，一位是阿基诺三世的母亲科拉松·阿基诺，另一位是阿罗约。在这两位女性领导人执政时期，菲律宾各方面的表现好像并没有令菲律宾人眼前一亮，所以菲律宾人在比较之下，可能会认为男性领导人在面对经济困难时处事会更果断。

再就是，她是自由党的主席，而自由党在菲律宾属于保守派，自身有很多负资产，因此她这次是以独立的身份参选。虽然也有一些政党支持她，但比不上小马科斯——小马科斯获得8个政党的支持，而且都是大政党。这也是她败选的一个重要原因。

观察者网：我们可以看到关于菲律宾的这届选举，不论是西方媒体还是咱国内媒体，在报道时都常给候选人贴上“亲美”“亲华”的标签。您认为这两个标签对这次选举实际上有什么影响？

**许利平：**我个人认为，外交在这次选举中并没有占据主导地位，老百姓投票，更多还是看重这人的领导力，看他能否推动菲经济复苏。

美媒为什么老给他们贴上“亲美”“亲华”的标签？这跟美国人对菲律宾的定位有关系。美国人把菲律宾定位为自己在亚太地区的一个非常重要的盟友，两者签订过《美菲共同防御条约》，所以美国不希望新上来的总统对自己不友好，它需要一个对自己绝对服从的菲律宾总统——虽然杜特尔特在执政后期对美政策有一些回调，加强了和美国的合作，但美国对杜特尔特总体不是很满意。

更重要的是，美国在菲律宾殖民统治了50年，菲律宾今天的政治制度、很多社会文化都深深地烙上了美国政治、文化的烙印，所以很多菲律宾人骨子里还是比较亲美的。因此，美国也想借“亲美”这个标签来引导民意、左右选举。但没想到，即使主流民意亲美，但在选人的关键时候，民众们更看重的还是内政问题。

观察者网：网上有观点认为，美军在菲律宾民众心中的形象太过恶劣，从而影响了亲美派的支持率。您怎么看这说法？

**许利平：**这观点可能有一定的道理，但不具有代表性。还是刚才说的，外交因素不是这次选举的决定性因素。

老百姓们其实都知道，不管哪个候选人上台，内政外交都是要受到一些制度性的约束的。小马科斯上台，受盟友关系影响，他不可能和美国离得太远；即使是罗布雷多上来，也是一样的道理，她不可能全面走向美国，因为已有先例，阿基诺三世向美国一边倒，而老百姓已经看到自己不能从中得到实惠。

图片来源：新华社

观察者网：最后一个问题，您能否预测下小马科斯担任总统后，中菲关系的可能走向？

许利平：我个人认为，小马科斯上台对中菲关系会有一个积极的推动作用。

首先，我不能给小马科斯贴上“亲华派”的标签，不然就上了西方人的当。给他贴这标签，等于给他挖坑，或可视作一种捧杀、“抹红”，实际上不利于中菲关系的后续发展。我觉得西方过度强调“亲华”标签，用心险恶。

小马科斯在17岁时曾跟随他母亲访问中国展开“破冰之旅”，后来担任地方领导人时也和中国有诸多合作关系。所以某种程度上，小马科斯可算作一个“知华派”，对中国比较了解。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向中国一边倒，这也不符合菲律宾的自身利益。

我估计小马科斯上台以后，会执行一种非常务实的对华政策。所谓务实，更多是聚焦菲律宾自身的发展问题，无论是经济复苏也好，还是推进它的工业化发展，都是围绕其内政目标。

从这角度来看，我觉得可以展望中菲未来在基础设施方面的一些合作，比如新能源开发，比如农业生产，甚至比如南海油气的共同开发。受疫情和俄乌冲突影响，全球面临输入型通货膨胀风险，而现在的菲律宾仍有不少商品依赖进口，物价高企，为此中菲在工业生产领域也可以进行一些合作。我相信中菲间的这种合作，会是一种务实的、基于各自国家利益的、并不针对任何第三方的合作。

当然，我们也要注意到，在小马科斯执政期间，南海问题会成为中菲关系的一个不确定因素，因为美国肯定要借南海问题在中菲之间制造一些摩擦和障碍。不过我相信，这些都只会是小浪花，是插曲，中菲之间友好合作的大局是不可改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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