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玮：如何为孩子讨回公道？一起监护人性侵案背后的故事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左玮】
当孩子遭受侵害，公检法机关如何第一时间掌握证据、制裁罪恶？
未成年人的询问取证工作困难重重，如何在还原事实真相的同时、避免造成二次伤害？
如何帮助受伤的“花朵”驱散阴霾，平复案发后严重的心理创伤和生活困境？
近些年，“一站式”询问救助中心在全国各地悄无声息地“为爱而来”。本文采写的故事便与此相关。
01
2020年，某检察院的检察官接到一个电话。对方是一名特殊工作室的志愿者。而这个工作室是检察院与当地公安、妇联、心理咨询机构、律师协会等13个部门和社会组织共同组建、为未成年人保驾护航的机构，目前在当地已有百余位志愿者。
一名少女伤情复杂，被送至医院时，孩子欲言又止、神情异常。因此，老师和医生怀疑事态严重，报备检察机关及时干预。
办案检察官说：“听了简单的情况介绍后，我们立即启动了一站式询问救助机制。检察官、警察、法医和成员单位里的专业心理咨询师，赶往妇幼医院。”
可是，公共场所出现警察、检察官等公职人员，定会引起群众关注。如何避免惊动犯罪嫌疑人或是暴露受害者隐私呢？
“一站式保护的联席制度里，要求每个成员去标签化。所以当时我们全部穿着白大褂儿，伪装成研修医生进入医院。”
医院为被害人开辟的绿色通道，避开人群且免去挂号、排队、缴费等程序，在保护中心进行身体检查、痕迹提取以及治疗康复。
“孩子身上的伤很隐蔽，且是非正常状态形成的，包括淤青、勒痕等等。女孩最初对成年人有明显的防御心理，首先要静静陪伴她、为她建立安全感。”
近年来，未成年人遭受侵害的案件时有发生。此前，侵害未成年人的案件取证难、指控难、认定难，且易在侦察过程中对涉案未成年人（尤其是性侵案受害者）造成二次伤害。
为了解决以上难题，2010年上海检察机关开始探索并试点，取得了明显成效。2017年3月，最高检出台《未成年人刑事检察工作指引（试行）》，其中第129条和第130条对“避免重复询问未成年被害人”提出明确要求，为各地推动建立“一站式”询问机制提供了重要依据。
2018年两会期间，人大代表在会上提出关于全面建立处理儿童性侵案件“一站式问询”的建议。最高检收到建议后，会同公安部、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在同年11月予以答复，并于2019年2月12日，发布《2018—2022年检察改革工作规划》，正式宣布推行未成年人被害人“一站式”询问制度。此后，各地将功能再次拓展，由“询问取证”延伸到“调查取证、人身检查、心理咨询、司法救助、民政救助”等，构建综合保护。
2022年2月，笔者跟随工作人员进入涉案医院的“一站式”救助工作室。这间秘密设置在医院内部的保护站，分为身体检查、询问取证、心理疏导、陪护观察、智慧监控五个区域。中心的房间像家里的客厅，有沙发、植物、绘本、零食和大大小小各种材质的玩偶。部分一站式询问中心还装有单向玻璃，方便保护未成年人对犯罪嫌疑人进行指认。
“和孩子谈心时，我们要明确告诉她这不是你的错，咱们过去以及未来，都不应该为这件事情承担任何责任。”一位未检工作人员对我说，“由孩子来陈述痛苦经历，需要十足的勇气。我们绝不能辜负她的信任和决心，要为她主持公平正义，也要最大限度地减少伤害。”
一番沟通之后，女孩终于放松了下来。“你们真的会帮我，对吧？”检察人员由此得知了孩子埋藏心底的秘密。
女孩叫晶晶，父母早已离异，晶晶和年幼的弟弟跟随父亲生活。在晶晶的讲述中，检察人员吃惊地发现，这名父亲不仅存在暴力殴打孩子的情况，同时还有性侵孩子的嫌疑。由此，检察官初步判断这不是一起简单的案件。于是，保护中心迅速与公安局联系，准备进一步侦查行动。
02
家庭暴力陡然升级至涉嫌性侵，施暴者还是本应保护晶晶的监护人，询问取证面临的困难再次升级。
好不容易对检察人员打开心扉的晶晶，是否会因新加入询问的刑警而再次设下心防？但如果专业的刑侦人员没有加入问询，关键证词无法一次采集，是否又违背了一站式询问的初衷呢？
事实上，根据每个孩子心理状况的不同，采取的对策也不一样。“通常父母是孩子的心灵支柱，而侵害来自于外界。这种情况下，由家长陪伴孩子进行询问效果最佳，前期并不需要心理咨询师的介入。”一位心理专家告诉我。
而晶晶的情况特殊，专家会通过沙盘游戏、玩偶或绘画等心理投射实验，对孩子的心理状况进行评估。
“如果她出现应激反应，一站式保护绝不会勉强孩子、粗暴干涉。而是关注孩子对哪些元素出现反应，从侧面介入。比如她对毛茸制品出现了积极反馈，那么我们及时给她一个大的泰迪熊玩偶，有条件的（国家和地区）甚至会提供警犬、安抚犬陪伴，让受害人平静下来。有时候，受害孩子也会对心理咨询师产生依恋，希望咨询师陪伴整个结案过程，给予心灵支持。”
得到新的情况后，一组干警到医院，换上医生的白大褂与检察官一起继续对女孩询问取证。同时，另一组便衣民警赶往受害人住所附近蹲守，班主任借故将晶晶弟弟和父亲进行分离，便衣民警在不扰民、不声张的情况下控制住了嫌疑人。
“到案以后，他只承认对孩子有虐待行为。对孩子猥亵甚至强奸，他抵死不认。隐私部位的伤痕，他咬定是孩子自己弄得。”审讯中，犯罪嫌疑人反复强调，晶晶说被自己性侵，是针对殴打的报复行为。
“不可能让他们当面对质。但说实话，这种事情太冲击道德人伦了，我一瞬间都不太愿意相信。”当时负责询问晶晶的工作人员对我说。
监护人性侵案件，相较于其他案件，犯罪嫌疑人翻供比例更高。未成年人对亲人的经济依赖和天生的倾慕依恋，还会使孩子陷入深深的自责和恐惧之中。在过去，各诉讼阶段的反复核查，以及犯罪嫌疑人辩护律师的“法庭战术”，往往会对未成人受害者造成严重的心理创伤。如何详实记录、形成完整过硬的证据链，并避免因制裁罪犯导致其他亲属的不良心理反应传导于被害人，这些都对有关部门提出了更高的工作要求，也是“一站式”保护在全国各地实践中努力的方向。
“警察在抓捕犯罪嫌疑人时，医院的一站式询问也暂停了，心理专家再次对孩子进行慰藉和放松。”工作人员说，“之后，民警进入犯罪嫌疑人家中进行勘察取证时，我们对孩子的问询才同步启动。”
为什么要同步进行？
实际上，很多设有“一站式”保护中心的地区，在检察院、公安局都设了指挥部。指挥中心功能齐备、信息互通，可实现多个地点、多个人员共同协作。“高效及时的沟通，能避免取证过程中错漏一些‘属性物证’和‘状况物证’。比如受害者回忆时提到的一些关键词，有时是脱口而出、稍纵即逝的线索。询问人员倒回去再次询问的话，她不愿开口，就可能会错失一些证据，或造成心理伤害。”
同步进行，或是准备好之后进行询问，就能根据询问时提取到的关键词去搜索和鉴别证据。结合被害人陈述、嫌疑人供述等加以印证，从而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条。同时，全程同步录音录像，刻录光盘随案移送，隐秘高效。
在询问晶晶的过程中，未检中心敏感地提取到了一些关键线索，指挥部同步告知现场民警。由此，犯罪嫌疑人实施性侵时服用药物的藏匿地点、床下暗格中带有生物检材的绳索道具等属性物证，以及平板电脑中的其他证据等，被现场勘查的民警及时找到并送检。
当时负责询问的检察官对我说：“民警立即反馈，确实在晶晶提到的几个地点发现了相关证据。当时我的心底，已百分百地相信了这个可怜的女孩。这些信息联合在一起，也有利于审讯的警察更有准备，更快打破犯罪嫌疑人的心理防线，获得口供。”一站式询问，不仅保护了受害未成年人，也为快速高效侦破案件提供了强有力的支撑。
未成年性侵遭遇者心理服务流程图
春风绘本儿童性安全教育系列《陪你一起走过》 隋双戈著 刘希丹绘
03
目前，因证据检验需要时间，嫌疑人又极力否认自己性侵女儿的行为，审讯依旧处于胶着状态。孩子母亲也始终不相信会发生这样的事，反复质疑警察搞错了。
如今，未成年人获取信息渠道多但辨别能力弱，且心智发育不成熟，表述内容易与事实产生偏差，甚至造成一些严重后果。例如，2020年，少女小孙在网上发帖、试图雇凶杀父。本地网友李某看到帖子后，约小孙线下见面。见面后，两人打算编造谎言假装小孙遭到绑架、向父亲索要100万元赎金，并商量如果父亲同意支付就放弃杀父计划。到案后，小孙陈述动机是疫情居家隔离期间与父亲发生摩擦、遭到父亲多次殴打。因此，对小孙进行罪错认定、心理矫治时，分辨其陈述的家暴内容是否属实就显得十分必要。
同理，在晶晶这个案件中，只有还原事实真相，才能做到既不污蔑一人，也不轻饶罪恶。
“那在认定时，怎么判断孩子陈诉的内容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呢？”
“可以从前期的游戏投射结果和孩子陈述时的言语、情绪、体态等来评估。复杂的情况，我们会申请更高阶的专家进行督导。根据未成年人的心理特征、认知程度和表达方式进行一个综合的判断，来采信未成年人所讲的内容是否属实。”
之后的调查中，检察官得知了另一个让人心疼的事实。“我们发现她更年幼的弟弟也在被虐待、而且目睹过爸爸对姐姐的一些诡异行为。”深思熟虑后，已经连轴转、多日未曾休息的警察及检察官们，还是决定与晶晶弟弟见面，希望能从他的口中获取更多线索。但涉案双方都是自己的至亲，如何询问懵懂无知的儿童？他的陈述具有法律效力吗？
根据最高法《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未成年人所作的与其年龄、智力状况相当的证言可以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与其年龄、智力状况不相当的证言不得单独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因此，即使是儿童，只要其确实知道案件事实并且其年龄、智力和精神状况能够与待证事实相适应，证词也具有法律效应。
例如，2016年8月，在Q省X市某小区开办补习班的田某，利用给被害小学生小鱼单独补习之机，将小鱼叫到卧室进行猥亵。补习结束后，其母发现孩子情绪异常、立即报案。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除被害人陈述外，无其他证据直接证明被告人构成犯罪，作出无罪判决。区检察院提起抗诉，获得市检察院的支持。检察院认为被害人报案及时，案发后证词稳定，且对猥亵过程的描述符合她的年龄认知，所述细节也得到其他间接证据的印证，能够形成证据链条并排除合理怀疑，足以认定田某某猥亵儿童的犯罪事实。二审法院采纳检察机关意见，改判被告人田某某犯猥亵儿童罪，依法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回到晶晶受到侵害的案件。侦察人员最终以一种柔和的方式，与晶晶弟弟在放松的环境中对话，以闲聊的方式耐心地避开了所有敏感点，得到了重要线索。而不管是此前的抓捕还是之后的询问，公检法人员始终没有让懵懂的幼童察觉到发生了什么。
异地的另一位女警对这种询问方式大为赞扬。她告诉我，幼龄儿童说话不利索、描述不准确，加之各地警察办案压力大、积案多，过去警察询问涉案未成年人时，场所和方法大多与成年人无异，严肃的氛围不仅加大了孩子的心理压力，也使办案难度更高。
因此，现在一些公安局内也设有装修温馨、充满童趣的未成年人警务中心。近些年，警察通过与受害儿童玩玩偶、过家家，柔和地获得线索和物证的情况并非孤例。
当送检证据固定扎实后，又经历了数小时的审讯，嫌疑人终于供述了他的犯罪事实。而晶晶妈妈离婚后离开本地，开启了新的生活和恋情。虽然两个孩子寒暑假会来到妈妈家居住，但因长期分离的疏远感，晶晶对母亲及其他亲属并不信任，由此深感没有人会关爱自己，这也导致了罪恶在无人知晓的地方逐渐升级。
沙盘游戏示意图
春风绘本儿童性安全教育系列《陪你一起走过》 隋双戈著 刘希丹绘
04
最终，晶晶父亲被批捕，两个孩子的监护权也进行了变更。为了减缓受害者的心理创伤，未检检察官以“儿童利益最大化”为原则，为晶晶申请到了专项司法救助金，用政府购买的方式雇佣心理咨询师对其进行心理疏导。
我来到某社会心理服务中心，这是当地政府针对民政困难群体的免费心理辅导中心。它在面向公众的同时又做到严格保密。这里绿意盎然、生机勃勃，顶楼的“小型农场”里种植了各种蔬果植物，一株新种植的矮树苗旁立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天空虽有乌云，但乌云的上方还有太阳在照耀”。
咨询室是一间独立而明亮的小房间，内部可全面遮盖视线的粉蓝大窗帘、柔软的小沙发甚至按摩椅，使人的身心在潜意识中舒展开来。多处使用卡通图案的贴画设计，矮矮的书架上摆放了低儿童喜欢的暖心绘本及青春期书籍，营造出了安全、宽松、温馨的氛围。配套的标准沙盘及涂鸦板，供心理咨询师在未成年人初次咨询时使用，旁边一个个小立柜里还摆放着许多或可爱或酷炫的玩偶。
一阵风吹过，院子里挂着许多风铃的小树开始发出悦耳的声响。我在其中一个风铃上看到了一行稚嫩的小字：“我要接受不完善的自己”。
除了修复心理创伤，在很多案例中，施害者对未成年人造成了不同程度的生理伤害。一些受害者没有经济能力及时医治，也无法获得犯罪分子的经济赔偿，甚至因为案发丧失了生活来源。针对这一情况，“一站式”保护中的司法救助，能有力解决遭受侵害的未成年人的燃眉之急。
在一站式取证时，相关部门第一时间告知晶晶及家属申请援助的相关规定，并依法简化他们申请援助的流程手续，争取帮助“受伤的花朵”早日脱离伤痛环境、开启新生。检察官也为姐弟俩争取了民政救助金，提供物质保障。晶晶在多部门的协助下，办理了转学事宜，迁往新的居住地。虽已结案并迁往异地，但民政救助、教育救助、司法救助将一以贯之地进行着，直到晶晶年满十八岁。
“一站式”询问司法创新，是对未成年人的悉心呵护，凸显浓浓的司法人性关怀。类似本案中的工作室，全国还有很多，诸如“亮晶晶”、“豌豆荚”、“彩虹桥”等，都在默默无闻地守护着未成年人。
2021年前11个月，检察机关组织开展心理测评、心理疏导14421人，协助提供生活安置和临时照料6184人，开展未成年人司法救助8350件，发放救助金1.2亿元。全国检察机关会同公安机关，共建成“一站式”办案区1600余个。全国共有近5.4万名检察官和法官担任中小学校法治副校长，有效维护了校园和谐稳定，保护了未成年人合法权益。
目前，未成年人保护机构建设已纳入“十四五”规划，新修订的《未成年人保护法》也对基层未成年人保护工作力量提出了新要求——将加强保护工作队伍的培训和指导，在现有的4.8万名儿童督导员和66.3万名儿童主任的基础上，补充新的力量，建设包括乡镇未保站在内的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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