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口美惠：羽生结弦——王者之路
【文/野口美惠】
冬奥赛季将至，羽生在脑海里重新梳理了一遍跳跃策略。自孩童时期起，只要闲下来，他就会不停地分析跳跃动作，很长时间都在不断地钻研和摸索。冬奥大战在即，很有必要把以往的知识融会贯通，制订出最佳方案。
“距冬奥赛季开始还有两个月。在这期间，我很难在节目内容分上比陈伟群和高桥大辅前辈更胜一筹。因此，我只能不断地提高自己的技术分，一个接一个地完成跳跃，把自己擅长的旋转做得质量更高。我想精确计算一下，如何通过跳跃和旋转为自己加分。”
首先，从得分开始计算。
按照现行规则，男单自由滑需要包含8组跳跃，但不能出现重复。跳跃组合的毫厘之差就有可能导致得分为零。有时即使会出现失误，也还是挑战一下高难度的跳跃动作为好，而有时跳更简单的动作，效果反而会更好。要跳哪些动作、按照什么顺序，这些必须一一进行模拟。
“我要选自己能完成的最高难度的跳跃动作。完成理想的跳跃，不仅对花样滑冰很重要，还可以为表演增色。”
在思考理想的跳跃组合时，羽生脑海里浮现的只有一个词，那就是阿克塞尔三周跳。
@视觉中国
“对我而言，阿克塞尔三周跳是我的起点。它是我最拿手的跳跃，跳法跟其他跳跃也有所不同。如果阿克塞尔三周跳完成得漂亮，表演分就有保障了。都筑章一郎教练指导我的时候，曾告诉我阿克塞尔三周跳是独特的跳跃动作，正因如此，我才花费了许多时间，练习了无数次才掌握了它的精髓。”
羽生的阿克塞尔三周跳不仅成功率较高，从某个角度来说，可以称得上是他的“秘密武器”。
“我的撒手锏就是‘节目后半段得分提高1.1 倍’和‘由阿克塞尔三周跳开始的连跳’，这么一来，就可以实现两组跳跃和技术执行分加分的双赢模式。”
于是，羽生决定在节目后半段加入阿克塞尔三周接三周连跳和阿克塞尔三周接两周连跳这两组跳跃。
接下来，他还琢磨了一下四周跳，对各种组合的分数进行了比较。上个赛季，他的后内结环四周跳的成功率仅为14.28%，一般情况下选手会考虑到它的风险太高，还是不用为好。但羽生给出了要做后内结环四周跳加后外点冰四周跳的结论，与上个赛季如出一辙。
“如果在节目里加上2个后外点冰四周跳，那么（规则上）可以重复的三周跳就没了，最后变成了阿克塞尔两周跳。那样的话，基础分就低了。但如果是两个不同种类的四周跳，跳跃的基础分就截然不同。如果这个赛季不试，那上个赛季我何必要不断挑战后内结环四周跳呢？所有的跳跃动作就是我的武器。”
如果在节目里采用2个后外点冰四周跳，那么无论什么样的高分组合，因为只有一个阿克塞尔三周跳，所以基础分仅为71.42分。但是，如果采用两个不同种类的四周跳，基础分就变成了74.72分。因此，主动出击很重要。
“原本能跳两个不同种类四周跳的人就很少。去年我的后内结环四周跳成功率还很低，为了今年能成功，去年我就把它放进了比赛节目之中。虽说去年成功率还不高， 但我不会放弃。”
当然，羽生还预估了一下陈伟群的跳跃动作分值。不擅长阿克塞尔三周跳的陈伟群会采用一个阿克塞尔三周跳，再加上2个后外点冰四周跳。羽生算了一下能想到的最佳组合，认为他的基础分应该为68.07分。这样一来， 两者的基础分就可以拉开6.65分的差距。羽生想，这样的话，无论陈伟群在节目内容分和完成分上拿到多高的分数，他都有十足把握能缩小分差。
“还是那句话，我只能将跳跃作为武器，果敢出击。要让别人看到我的优点和特长。”
首先是按照前面的计算，通过跳跃，基础分拿到高分，接下来要考虑的是如何获得技术执行分加分。
理想的跳跃
跳跃动作决定好了。此时，摆在羽生面前的首个课题就是后内结环四周跳。为了学习后内结环四周跳，他琢磨了所有模式。
首先能参考的就是费尔南德兹的后内结环四周跳。 “我对费尔南德兹的跳跃充满敬意，因为那才是无可挑剔的跳跃。我看到他的跳跃，心就会受刺激。为了让我的跳跃精益求精，除了参考他的跳跃，没有其他办法。”
每次看费尔南德兹练习跳跃，羽生都会忍不住叹气。因为看到对手近在眼前，他就容易产生“我可不想输”“我想超越他”的求胜心理。他承认费尔南德兹的跳跃是完美的，因此想掌握这个秘诀。
“费尔南德兹的四周跳最妙的地方就是后内结环跳的诀窍与后外点冰跳的别无二致，看上去仿佛就是同一个模式的跳跃。用一个诀窍完成两种不同的跳跃，说明（核心）是多么稳定啊。”
他细细揣摩费尔南德兹的跳跃。
“我每天观察他的跳跃，注意到了原来后外点冰跳和后内结环跳，无论是旋转角度、旋转时手臂的角度，还是跃起时身体轴的角度都是一样的。”
然而，他却不能生搬硬套。究其缘由，是羽生和费尔南德兹的跳跃方法迥然不同。
“我的后内结环四周跳有点像阿克塞尔三周跳，这也有我擅长跳阿克塞尔三周跳的原因。我跳的时候，会把右腿抬高，就像跳阿克塞尔三周跳那样，然而费尔南德兹跳跃时没有抬高腿。我们在此处不一样，但之后的旋转都是一样的。”
对羽生而言，他不会舍弃迄今为止自己数次成功完成的后内结环四周跳技法，而去原模原样地模仿费尔南德兹。奥瑟教练的指导方针也是要“活用羽生原本的模式”。
于是，他的后内结环四周跳就变成了“费尔南德兹完美的后内结环四周跳＋羽生原先的后内结环四周跳”。
“两者一定在什么地方有共同点。一旦找到一个共同点，我就能以它为基础形成自己的后内结环四周跳。”
他不断地摸索。当他发现某个模式好，会一连数天进行跳跃训练，结果感觉又不对了，“那么这个还是不妥”。
“情况每天都有所变化。每次找到的诀窍，最终我都感觉哪里不对劲，我一直在不断探索。但是，这一年，我的后外点冰跳能力实打实地提高了，今年的后内结环跳达到了去年后外点冰跳的水平。”
羽生思索片刻，“这一年里后外点冰四周跳的成功率有了很大提高，同样，后内结环跳也必须加把劲儿”。
可是当时是怎样掌握好后外点冰跳的呢？他回想起2012 年的情景。回忆过去类似的经验再进行比较，这是他成长进步的法宝。事实上，由于很多选手都会在节目中使用后外点冰四周跳，因此可供参考的视频资料比比皆是，羽生在比赛现场也能目睹和感受其他选手的表演。他还参考、学习了陈伟群和无良崇人等选手的四周跳。这时，他又回想起无良崇人前辈亲自教授他的情景。
在羽生眼里，无良崇人原本只是个很会照顾他人的大哥哥，但面对羽生这个强劲的对手，无良崇人依然热情地教授他如何跳四周跳。在 2011 年和 2012 年的夏季冰演时，一到中场休息时间，无良崇人就会针对后外点冰四周跳向羽生提出建议。
“会跳四周跳的人和不会跳四周跳的人对四周跳的看法截然不同。换言之，这就是明白那种感觉的人和不明白那种感觉的人之间的差异。这跟奥瑟教练对阿克塞尔三周跳做到了融会贯通，因此他教起来也如鱼得水是一个道理。我还是要向懂得四周跳的人请教。”
那么，周围能请教的只有一个人选，就是费尔南德兹本人了。
因此，2013 年夏天，羽生请教费尔南德兹怎样才能跳好后内结环四周跳。最初，费尔南德兹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但他还是告诉了羽生几个诀窍。
那个夏天，羽生对完成后内结环跳的信心在逐渐增强。
冬奥赛季的初次尝试
冬奥赛季开始了。
最重要的是，羽生在两场大奖赛分站赛上都与陈伟群狭路相逢。
大奖赛系列赛由 6 场分站赛组成。根据规则，前一年的奖牌得主可以分别报名参加两场不同的分站赛，以确保他们在分站赛中不会相遇，同时保证每场分站赛的选手都实力均衡。换言之，前一年的冠军、亚军和季军不会在分站赛中相遇。
然而羽生前年排名第四，他并非想要和陈伟群正面对决。各站参赛名单一公布，没想到竟然在两场分站赛上与陈伟群不期而遇。再加上大奖赛总决赛，羽生连续 3 站比赛都要与陈伟群同台竞技。这 3 站比赛锻炼了他的内心， 帮他确立了制胜的方法，也改变了他的人生。
首先，在加拿大分站赛前夕，羽生这样说道：“我一定要赢了陈伟群。去年，他打破了我的短节目世界纪录， 我真是不甘心，所以这次一定要一雪前耻。总之，我要在首站获得冠军，为挺进总决赛拿到积分。”
他把陈伟群视为强劲的对手。他在意 2012 年在日本分站赛上创造的短节目世界最好成绩 95.32 分被陈伟群在2013 年世界花样滑冰锦标赛上打破这件事。面对冬奥赛季的首场比赛，羽生意气风发，心里萌生了各种各样的念头。
到了加拿大分站赛的比赛场馆，羽生只顾关注陈伟群的动态，无法把精力集中在自己的每一个技能和表演上。他只是情绪高涨。在这种精神状态下，他从来没有创造过好成绩。
羽生在正式比赛中出现了令人痛心疾首的失误，勾手跳只完成了一周，短节目成绩位居第 3 名，更别说刷新世界纪录了。
在自由滑中，羽生的后内结环四周跳出现失误，后半段的阿克塞尔三周跳也只完成了一周半。他原本精确计算过与陈伟群之间的基础分分差，但一周半的阿克塞尔跳让这一切功亏一篑。最后，他以比陈伟群落后将近 30 分的成绩获得加拿大分站赛银牌。
奥瑟教练这样评价他的状态：“羽生过于消耗内心的能量。几周前他就铆足了劲，要跟陈伟群一决高下。他无法掌控自己。前面要放松一些，赛前再集中精神，这样做很重要。”
这与羽生的自我分析不谋而合。
“我太想赢了，导致我过于关注周围的情况，反而看不清自己，没能冷静客观地分析自己。我必须深刻地分析自己，用心去思考。如果不能做到全神贯注，那一切都是枉然。”
3 周后（11 月 15 日），大奖赛法国分站赛开幕。这一次羽生沉下心来，像别的选手那样把精力集中在自己身上。
在短节目中，陈伟群在羽生之前出场。他以 98.52 的高分刷新了由他保持的男单短节目世界纪录，观众席上爆发出暴风雨般的喝彩声。
“我会把情感注入心中，心无旁骛地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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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生一边喃喃自语，一边镇定从容地站在冰场上。 随着本赛季的曲目《巴黎散步道》，羽生出色完成了包含后外点冰四周跳在内的所有跳跃，并将自己的最好成绩提高了 0.05 分，创造了 95.37 分的新纪录。这是自2012 年 12 月全日本花样滑冰锦标赛以来，羽生时隔 5 场比赛再出现的零失误表演。
在记者招待会上，赛前一直神色凝重的他神情也变得柔和起来，露出了笑脸。
“我现在的心情与之前在加拿大分站赛上的截然不同。虽然分数不敌陈伟群，但我拼尽了全力。我不去想能不能入围总决赛，排位如何，只是一心要在比赛中把自己会的东西、自己积累的东西全部展现出来。”
只有摒弃杂念、全身心地投入，才能发挥出实力，羽生充分确认了这种模式。
在记者招待会上，他侧耳倾听陈伟群的发言。有记者问到为什么能保持这么高的节目内容分时，陈伟群回答： “之所以节目内容分高，是因为所有的技术动作正确完成， 再加上用复杂的步法连接起整套节目。我充分利用好膝盖 和脚踝，把体重完全落在冰鞋上。这样就能掌控速度的快 慢，无论是步法、跳跃的助滑，还是衔接表演，都可以转 化为丰富多彩的动作。我想正是这一方面得到了裁判的高 度赞赏。”
羽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把这些话铭刻在脑海里。记者招待会后，他这样说道：“虽然同为零失误表演，但在节目内容分上，我比陈伟群落后了 3 分，在技术分上，我虽比他高出 0.38 分，但依然没能战胜他。他在记者招待会上的一番金石之言，我会去尝试一下。我的节目内容分比上一站（加拿大分站赛）有所提高，说明本赛季大家对我的表演更认可了，看来本赛季羽生结弦给大家的印象还不错，那我就放心了。”
自由滑更是展现了他成熟的一面。原本自己最在意的后内结环四周跳在起跳前因不走运卡槽了，只转了一周， 羽生一着急，没想到拿手的后外点冰四周跳也失误了。然而，从这里开始，他一下子振作起来了。
如果内心摇摆不安，那么迄今积累的宝贵经验就会付之东流。“只是不走运罢了。”他喃喃低语着，把前半段出现的失误抛诸脑后。
到了节目后半段自己的得分点 技术动作时，他立刻全神贯注，之后的跳跃都稳稳落冰。
这是羽生在一年前的大奖赛总决赛中从高桥大辅身上学到的经验。即使出现失误，优秀选手也会在后半段努力提升表演效果，力争名列前茅。这也早已成为羽生的制胜方法。
接下来，他在等分席看到自己的成绩时一脸惊愕。尽管 2 个四周跳都失误了，但他依然获得了总分 263.59 分的好成绩，与大奖赛中自己的最佳成绩仅差 0.7 分。
“以往四周跳出现失误的时候，我不免会意志消沉， 但这次我没有，节目后半段的跳跃一个接着一个都稳稳落冰，最后出色地完成了表演。我能够及时调整自己的情绪，这就是收获。”
之所以得到高分，是因为他的旋转和步法都得到了裁判的高度评价，再加上节目内容分也着实提高了。
“参加法国分站赛前，我尝试了各种各样集中精力的方法。配上乐曲，我能做到把注意力集中在旋转、步法和编舞上，精心打磨自己的表演，因此在比赛中身体配合得很好。”
另一边，陈伟群凭借在短节目和自由滑上无可挑剔的精彩表演，以自由滑 196.75 分、总成绩 295.27 分勇夺桂冠。他遥遥领先，又比羽生高出了 30 多分。
然而，羽生粲然一笑，就像冒险家看到巍峨险峻的山峰一样，内心激动不已，流露出欢欣雀跃的神情。
“能在两场分站赛上与陈伟群相遇，我真的是惊喜。我跟他之间还有分差，但这次面对陈伟群这个强大的对手，我没有受他影响，完成了自己的表演，这对我来说就是巨大的收获。”
“而且，”他继续说着，带着自信露出了笑容，“我觉得自己的巅峰时刻不是现在。我看到自己还有许多不足之处，分差也明确说明了这一点。我看到了陈伟群完美的表演，也越发觉得自己要更努力。他的滑行如行云流水，所有跳跃干净利落，简直是无懈可击。但是，我的巅峰并不是现在，我还有提升的空间。奥瑟教练也说，这次出现失误是件好事。我要把自己的辉煌时刻放在大奖赛总决赛上。”
羽生从一开始就意识到这两场大奖赛分站赛只是踏板而已。他身上有种与 18 岁的年龄不相符的沉着冷静。
奥瑟教练也用洞穿一切的温柔目光注视着自己的爱徒。
“迄今为止，羽生都只顾着练习跳跃，有点忽略编舞， 但这次他的表演激情四射、强劲有力。他才 18 岁，有的同龄人还在青年组，而他已成为成年组的顶尖选手。他还要通过比赛积累经验，让心理不断变成熟。这两场大奖赛分站赛对他来说是难得的体验。我在冬奥会上两度摘银时已是 22 岁和 26 岁的年纪。我会把冠军思想传授给他，但羽生还要以更成熟的心态参加冬奥会。”
除陈伟群和羽生，町田树也成功入围大奖赛总决赛。一夜过后，羽生再次回顾自己的比赛。
“如果自由滑中的后内结环四周跳完成得漂亮，那么技术分就能超过 100 分，我有这个信心。我不会分心去想町田树和陈伟群，表演好自己的节目就会有好成绩。我很想赢，我不甘心，想变得更强，想看到久违的金色。我逐渐觉得如果自己全神贯注地表演，就一定会赢得比赛。这是个平衡问题。兴许我的注意力集中方式有点发生变化了。”
“平衡”，这是个洋溢着强大力量的新词。
大奖赛总决赛的自由滑比赛日正好在羽生 19 岁生日的前一天。大赛即将拉开帷幕，他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心理变化。
作者: 野口美惠
出版社: 中信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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