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他又离了_风闻

作者 |大喜

来源 | ins生活原创

　　李律师加了当事人的微信，在看到他的微信名字叫做“牛逼大王”时，只是默默一笑。

　　直至李律师在餐厅等待当事人时，该男子阔步走来，笑声爽朗地说道：

　　“李律师你好，我是牛逼大王！”

　　空气凝结，所有人一齐看向热情开朗的当事人，和呆若木鸡的李律师。

　　那一瞬间，李律师觉得自己好像是“牛逼小王”：

　　“你好牛先生，我是李律师。”

　　随后心里默默飘过，「有你这样的当事人真是我的福气」。

　　至此，凡是加了当事人的微信，李律师第一句话都是：

　　您好，您贵姓？

　　欢迎来到“冤种”李律师的频道，以及她和当事人的搞笑日常。

　　以下，是李律师的自述。

　　啼笑皆非

　　作为一名风华正茂貌美如花的青年执业律师，你可能以为我每天身穿笔挺的商务西装，脚踩锃亮的高跟鞋，精干利落，眼神犀利。

　　庭审现场沉稳内敛但逻辑清晰，相关法规法条信手拈来，敏锐捕捉对手弱点，分分钟作出有力回击，维护我方当事人的合法利益。

　　对此，我只能说，你不要想太多。

　　霸气侧漏那是电视剧里的桥段，啼笑皆非才是真实生活里的日常。

　　打开小红书，你会发现一些同行的律师朋友分享他们的日常，大概率全是吐槽。

　　有离婚离成回头客的，法院门口离别时，当事人说：XX律师，下次离婚还找你！

　　有开庭前，当事人找道士在法院外做法的，一般来说，案子输了算律师的，赢了算“法师”的。

　　关于和当事人的恩恩怨怨，冷门的事情不多，邪门的事情倒是很常见。

　　就比如说我曾经的一个当事人，王甲。

　　王甲以前打过官司上过法庭，但是败诉了，那次败诉的经历给他幼小的心灵留下了难以抹去的阴影。

　　于是这次庭审，还没走到法院门口，王甲就对我说了不下十次的“李律师我好紧张”。我只好不停安慰他，没事，有我在，我这边准备得非常充分。

　　进了法院以后，我坐在法庭门口的凳子上检查材料，王甲两股战战地坐在我身边，突然猛地一下站起身来，说要去洗手间。

　　结果，五分钟过去了，王甲没出来。我把材料整理好以后，给他发了微信提醒他。五分钟又过去了，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我心里特着急，很担心他出什么事情，于是走到洗手间门口，提高了音量朝里面喊：“王先生，你在吗？”

　　没有人应答，于是我又问了一遍。

　　大概几秒之后，卫生间里传来颤颤巍巍的声音：“李律师，我想了想，还是不去了，你去吧，我等你出来。”

　　那一刻，法院人来人往，所有人都能看到我一个女律师站在男卫生间门口，面带微笑且咬牙切齿地说道：“王先生，别闹了！快点出来！马上就要开庭了！”。

　　直至最后，王甲还是没有从卫生间里出来，我只好一个人去开庭。

　　庭审结束后，我走出法庭，王甲小心翼翼又如释重负地凑上来问我：“李律师，没发生什么事情吧？我害怕，我一直在等你出来。”

　　我依然面带微笑且咬牙切齿，「有你这样的当事人，真是我的福气」。

　　说到奇葩，不得不提起我的另一位当事人，孙乙。

　　孙乙当时和朋友一起入股开网店做生意，入股协议上写着他出资40万，但他却陆陆续续地转给对方100万，打官司的目的就是想把这多余的60万要回来。

　　庭审前我三番五次地询问，除了这份40万的入股协议，还有没有其他合同。

　　孙乙信誓旦旦一脸笃定，“李律师，你放心，绝对没有其他合同”。

　　结果在法庭上，对方当事人指着孙乙说道：“法官他偷了我的合同，除了这份入股协议我们还签过别的合同，都放在我的办公室里，被他偷走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孙乙直接拍桌子站了起来，怒目圆睁口吐芬芳，“你个傻X，要不是你拿了老子的钱不还老子怎么会去偷你合同，你再不给老子钱老子把你家都偷了！”

　　那一刻，我觉得法庭上除了我是原告，其他人都是被告。

　　咱就是说，你永远想不到，你的当事人会在什么时候对你重拳出击。

　　人情冷暖

　　自从做了律师，心理承受能力逐渐变强，不然有些事情真的顶不住。

　　法庭就是人间修罗场，进去一遭，就能感受到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还在实习期的时候，我跟随其他律师办了不少案子，也接触了不少当事人，离谱的人事物没少见，人与人之间关系的脆弱也早已了然于心。

　　尤其是离婚的案子，不仅要审视当事人隐秘的家事，还要亲眼见证夫妻反目成仇的过程。每一对夫妻结婚时都是恩爱有加的，可当婚姻走到尽头，一切都变将得无比残忍。

　　当时我接了一个离婚的案子，当事人是男方，名为刘丙，诉求是离婚以及争取孩子的抚养权。

　　第一次和刘丙见面时，他就给我看了手写的起诉状，洋洋洒洒写了5页之多。

　　其中痛斥妻子对家庭不负责任，责怪她不配做人母，甚至写了她在房事方面的不配合，例如次数不多、表现不佳、态度不好等等等。

　　第二次和刘丙见面时，他带了父母一起过来，在办公室里嚎啕大哭，大声谩骂妻子，并要求律师一定要离婚成功，不然他们就吊死在法院门口。

　　第三次，刘丙母亲直接闯入了律师办公室，要求交还所有材料，我那天正好去法院立案不在办公室，她就直接动手翻了我的办公桌。

　　后来到了开庭的时候，我反复对刘丙强调，法庭上一定要注意情绪，法官问话时有理有节地回答就好。

　　可开庭以后，刘丙立刻对妻子破口大骂，甚至牵连对方律师，责骂对方律师没有良心。

　　作为律师，我只能一边安抚他，一边向法官赔罪，只为让庭审继续下去。

　　漫长的诉讼过程中，刘丙和妻子在争吵和对峙中一点点走向决裂，庭审结束后，二人老死不相往来。

　　说实话，离婚的案子处理多了，也会慢慢降低对人性的期待。

　　对簿公堂时，看遍了婚姻家事的纠纷，也见过太多挑战三观的事情。

　　很多夫妻如胶似漆时为对方买礼物挥金如土，毫不计较，可在离婚庭审现场，却会为一瓶矿泉水一包烟的钱而破口大骂。

　　曾经接过一个案子，双方当事人之前是男女朋友，我方当事人是女方，要求男方返还她在恋爱期间花在他身上的钱，其中包括但不限于一碗牛肉面的钱。

　　我方当事人诉求金额为10万零几百元，并且表示愿意让步几百块，最低10万元。在充分尊重当事人想法的基础上，我去和对方律师沟通。

　　对方当事人听到这个金额后，冷笑一声，说既然女方做了这么大的让步，那他也愿意表示诚意，最多3万，不行就判。

　　我方当事人在听到3万的时候，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中，我以为她是生气了，连忙安慰她说先别生气。

　　话音刚落，她拿起桌子上的一杯枸杞水径直走向对方，手一扬就泼了上去。

　　我、法官、书记员都吓呆了。

　　而我的当事人，没有说什么话，只是看着对方那不算茂密的头发上一头枸杞，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法院里，这样的闹剧每天都在上演，日常工作中遇到的案子，远比影视剧中的片段更加离奇。

　　有夫妻二人多年一起辛苦积累财富，可离婚时宁愿全部花掉，也不愿意多分给对方一毛钱的；也有高净值夫妻，几个亿的资产都谈下来了，最后却因为一条狗谈崩了的。

　　人们常常以为律师是神，拯救那些在婚姻中遭受不幸和痛苦的人。

　　其实律师只是人，我们只是在引导当事人接受现实并找到自己。

　　与此同时，在人情冷暖中不断理解人的复杂性，婚姻的复杂性。

　　身心俱疲

　　在小红书上分享了当事人相关的段子后，很多朋友夸我有趣又乐观，其实我也只是苦中作乐罢了。

　　当了律师以后，很多时候心理压力都非常大。

　　刚成为实习律师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是冲劲，我想快速学习快速成长，所以什么事情都愿意做。

　　有一天西安下了大暴雨，一位律师前辈让我去法院取传票，我毫不犹豫拿上伞就走，心里想得只是也许再多努力一点，下次他就愿意带我做案子了。

　　律所的带教律师晚上10点钟给我发消息要资料，即便结膜炎复发，我也能坐在凳子上连续盯3个小时的电脑。

　　而且做实习律师，经常要做很多和法律无关的事情，包括但不限于打扫律所卫生、帮助律所搬家、给领导买饭倒茶、写律所公众号、打电话催债……当过实习律师的都懂。

　　那时候的自己，真的就是一门心思想多学点东西，所以即便疲惫又痛苦，也从来没有过撂挑子不干的想法。

　　但深入行业以后，心态慢慢地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就像罗翔老师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人与人之间，误解是常态，理解才是例外。

　　如果说案件本身的困难可以通过研究法条、检索案例、和同事探讨解决克服，那么和当事人之间的沟通真的很多时候都让我感到力不从心。

　　不管是咨询还是委托，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每个案子我都必定尽力而为，也确实遇到了很多非常好的当事人，大家合作起来很顺利。

　　但做律师很疲惫不堪的时刻，其中必有不被当事人信任和尊重。

　　上文刘丙离婚庭审结束的时候，刘丙在法院门口直接指责我没有尽全力帮助他，被法官骂也没有替他说话，刘丙父母听到这番话后直接就质问我，「为什么收了钱不办事」？

　　法院门口人来人往，她振振有词地说道，「律师都是黑心的，早知道就不找律师了」。

　　听到这样的话，我也只能默默叹一口气。

　　这种指责，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除了不被信任，还有被轻视专业能力。

　　我还很清楚地记得有一次开庭前，我的一位当事人为了扭转官司的方向，临时百度法条，让我按照完全不适用那个案子的条文进行诉讼。

　　我差点和她吵起来，如果百度能解决复杂的法律问题，那还要律师干嘛呢？

　　我个人一直认为，每一个案子成功，都应该是当事人和律师双方共同的努力。既然我成为了你的代理律师，没有人会比我更希望你的案件能够胜诉，取得一个完美的结果。

　　每一个能够坐到当事人面前的律师，都经历过很多焦虑又痛苦的时光，通过法考的艰辛、做实习律师的窘迫、日常要不断保持学习的辛苦……

　　我们不求能一直遇到尊重我们的当事人，但求能少遇到一点趾高气扬的当事人。

　　好坏皆收，有求必应

　　虽然和大家分享了很多庭审现场有趣的经历，也吐槽了执业过程中一些难免的不愉快，但我的性别和职业，依然是我的骄傲所在。

　　我很多刚入行的青年执业律师朋友，以及不少已经执业多年的前辈，都是一刻都不敢松懈，时时为案源奔波。

　　业内也有非常优秀的老师，他们对正义的坚持，鼓舞着我不断在这条路上前行。

　　想必大家都听说过中国首位聋哑人女律师谭婷，她为聋哑人打官司，坚持为全国各地的聋哑人普法、答疑解惑。

　　她的出现就像是一个杠杆，撬动了一块巨石，未来的中国，将会有更多的手语律师、手语检察官、手语法官。

　　是她，把正义的声音带到了无声的角落。

　　还有罗翔老师，“法外狂徒张三”的缔造者，一直用大家耳熟能详的段子和寓教于乐的方式为没有法律基础的人普法。

　　在他看来，真正的法律不仅仅是抽象的逻辑，而是鲜活的故事。

　　「我觉得真正的知识，要从书本走向现实。公平和正义，不仅仅要在书上得到体现，更重要的是在每个个案中得到回响。」

　　罗翔老师传授的，不仅仅是法律知识，还有自己的法学操守和法治情怀。

　　在他们身上，我依然可以看到对法律的信仰，以及人性本身的美好。

　　选择律师这个行业，就意味着要不断地学习，新的法律法规会一直出现，新的案例判决要不断研究，这个行业容不得半点马虎。

　　尽管已经开过不少庭了，但每一次开庭前依然会习惯性失眠。脑海中不断地预演庭审状况，担心自己说错话，开庭前会不停梳理现有材料，担心有一丝丝的遗漏。

　　但做这一切我心甘情愿。

　　因为我非常确信，维护自己的权益，捍卫他人的权益，是我的职业追求，也是我生活的乐趣所在。

　　有时候工作忙完以后，我会抽空去附近一家小吃店里吃馄饨。

　　老板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上来，我低头舀一颗馄饨，把热热的汤水和馄饨一起吞下去，浑身上下都热了起来。

　　吃饭的时候，什么都不需要想，就只是专心致志地享受着温热的馄饨温暖着我的胃和身体。

　　然后，所有的疲惫就在那口热汤馄饨里烟消云散。

　　走出门去，裹紧衣服，摩拳擦掌，感觉自己还可以再斗一场。

　　就算生活再苦再累，只要好好吃饭，就会有力气再和人世间的不公和邪恶，拼一拼斗一斗。

　　最后，就用尼布尔所说的一段话来结束吧。

　　对于不能改变的，请给我力量让我去接受。

　　对于可以改变的，请给我勇气让我去改变。

为李律师加鸡腿，也为中国所有的律师加鸡腿！

　　小红书账号@李律师的笑话人生

　　（文中所有人名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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