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谈谈《大凉山格斗孤儿事件》_风闻

这本是一个几年前的旧闻，但是前一阵子在B站碰巧看到下面这个视频，心中有些话不吐不快。

 

视频所说内容是是2017年发生的新闻，观察者网也紧跟时事有报道《成都一格斗俱乐部收养400位孤儿打擂台 引网友热议》，新闻链接https://www.guancha.cn/society/2017_07_21_419314.shtml。 

这件事的处理结果，观察者网也有后续报道《四川格斗孤儿事件进展：孩子返回俱乐部训练，已有老师教文化课》，新闻链接https://www.guancha.cn/society/2017_11_24_436266.shtml。

这件事连《睡前消息》的马督工都多次提起，正如马督工所言，是一起类似体育老师柏剑收养困难家庭孩子，并希望通过从事竞技体育改变命运的新闻。但是，由于四川格斗孤儿事件太过于戏剧性，再加上综合格斗运动在2017年还属于非常小众的状态，了解这项运动的人非常非常少，所以在网络上引起了极大的非议。

这件事本已经尘埃落定，可是这位视频制作者却是不乐意了。

首先要说一说，B站的这个视频是从YouTube上搬运过来的，原视频制作者是个在YouTube上混的人。根据他自己的介绍，他是个现住贵州省的中国大陆人，因为看不惯国内的种种黑幕，讨厌战狼，而买了个VIP跑到YouTube上发视频。

 这位是在YouTube上的原视频制作者“寻找中国功夫”

这是他制作的完整视频《大涼山格鬥孤兒的故事，告別“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大涼山的格鬥孤兒回到了縣城，絕大部分都遠離了搏擊運動，拒絕記者採訪，他们的未來會是怎麼樣？》

然后说一说视频内容，整个视频通篇都在兴师问罪，借机骂战狼，他骂什么呢？

原来那家名叫“恩波格斗”的成都格斗俱乐部收养的孩子其实分两批人，一批来自新闻报道中大提特提的四川凉山彝族自治州，另一批人来自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四川格斗孤儿事件被自媒体曝光后，恩波俱乐部被勒令整改，不仅大凉山的孩子受到了影响，另一批来自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的孩子也受到了影响，都被遣散回家。后来，阿坝自治州政府出面，让阿坝的一所正规体校与恩波俱乐部合作，让恩波俱乐部拥有了体校资质，可以继续训练那些孩子，阿坝的孩子们后来又回到了恩波俱乐部，这也是观察者网那篇后续报道的内容，但是大凉山的孩子只回去了一个叫“小武”的孩子，其他的孩子都没有回去，而是就地入学安置了。

于是这位叫“寻找中国功夫”的YouTuber就开始骂街了，说什么什么毁掉了孩子们的未来，他们原本可以成为综合格斗世界冠军，可是被官员们粗暴地毁掉了，将来他们就算初中毕业了也只能做搬砖工，还引用一个米国女诗人的诗句‘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并且大骂一位说“事情已经圆满解决”的用户，骂他是战X。B站的视频是经过删减的，YouTube上的原视频骂得还更凶。

那么，是不是就如“寻找中国功夫”所说，那些大凉山的孩子的人生就毁掉了呢？大凉山那些没回去的孩子都怎么样了呢？

我查了些新闻，要说明一下并不是所有的大凉山孩子都是孤儿，只是其中几个是孤儿，其他的孩子大多数父母亲人健在，‘格斗孤儿’这个称呼明显是自媒体为了吸引眼球而生造的词汇。这些孩子回到大凉山后，当地的官员们分为两批安置，一部分孩子去了大凉山越西县的体校学习拳击，另外一部分孩子得到了上县城学校的机会，上了普通学校。 

这是上普通学校的孩子们的新闻《回访“凉山格斗孤儿”：常独自流泪，称“过几年再练没用了”》，报道了一位叫“拉古”的孩子，他也是一位真正的孤儿，父母均死于艾滋病，由爷爷、奶奶、叔叔抚养，爷爷是一位退休老干部，一大家人都靠爷爷的退休金生活，回到凉山后，拉古很想像阿杰一样去体校，但在家人的劝说下没有去，而是和大多数返乡的孩子一样都被安排进了M县最好的小学。

这是上体校的孩子们的新闻《中国奇迹｜凉山“格斗孤儿”归来：教育扶贫，如何照亮他们的人生》，报道了其中最受关注的孩子“阿杰”，阿杰父亲病逝母亲改嫁，家中只有一个年迈的爷爷，他是被爷爷送进恩波格斗俱乐部的。回到大凉山后，阿杰被安排到一所上文化课的体校，虽然一开始他很不乐意，但是经过老师们的开导，心结打开，刻苦训练拳击，在2020年8月举行的四川省青少年拳击锦标赛中，阿杰夺得男子52公斤级冠军，获得“国家一级运动员”称号，其他上体校的返乡孩子也和他在一起训练。

这就是大凉山孩子们的后续。

那么，是不是就如“寻找中国功夫”所说，假如凉山的孩子们没有返乡，那么他们将来成为综合格斗选手后，能不能改变命运呢？

抱歉，很难。

有国内体育媒体报道统计过，目前在中国的综合格斗参赛拳手大约在400人上下，他们中有出场费在10万的国内知名拳手，也有单场出场费只有2000-3000人民币的少年。

格斗这项技术与钳工、焊接之类的技术很不一样，格斗这门技术很难学以致用，学成了只能去打比赛，而打比赛能打出来的都是凤毛麟角，大多数人都会成为那些凤毛麟角的战绩，那些胜利者就是踩着这些失败者上位的。不要以为职业运动员打比赛就能养活自己，世界上绝大多数的职业运动员在打出名气前都需要兼职，找一份谋生的工作，拿工作得来的钱去训练打比赛。

钳工、焊接技术学成了，只要找个工厂或是工地就能干活，能得到一份稳定的收入。大家最瞧不起的、最喜欢调侃的搬砖工，只要有工地就有工作，搬砖一个月纯牛马活也能赚5000多人民币，比大多数底层拳手拿得工资都多。相比之下，格斗比赛可不是每个月都有的，没比赛可打就拿不到出场费，而运动员吃喝住训练都是要钱的。其实放眼世界，全世界大多数的格斗运动选手的生活都是极其艰苦的，吃香喝辣的是少数金字塔顶尖的选手，只有金字塔顶尖的选手才能靠打比赛养活自己。

打个比方，相声是一门技术，国内的相声市场非常大，从事相声行业的人非常多，但是能真正靠说相声生活的人只有郭德纲这类的少数人。

现在，由于中国处于疫情阴影之下，格斗赛事大多数都处于停摆状态，整个格斗行业是一片萧条，很多职业拳手都无赛可打，不得不选择转行或是退役。

那么，大凉山的孩子们是不是像“寻找中国功夫”说得那般是潜在的世界冠军呢？

在一些采访视频中，恩波格斗俱乐部的孩子经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打进UFC。UFC是世界最好的综合格斗赛事，网罗了世界各地最好的综合格斗选手，在那里如果打出名堂，收入将会非常可观，但是那里的竞争非常激烈，想进去很难，想留在那里更难，这不是一腔热血就能办到的，还需要顶级团队辅佐，但是孩子有吗？

经常看综合格斗比赛的格斗迷都会说我国的综合格斗水平在世界上并不高，因为国内非常缺乏顶级的、稳定的综合格斗训练团队。

就拿几位恩波格斗俱乐部培养的选手来说吧。

视频里提到的恩波队长苏木达尔基，目前在UFC中打蝇量级，UFC的蝇量级的竞争力相对弱一些，首战败了，后来被送到国外训练，再战UFC后取得了三连胜，可以他是恩波格斗俱乐部里成绩最好的选手。

在UFC轻量级打比赛的茸主，UFC的轻量级被称为鬼量级，竞争力非常激烈，而茸主在国内轻量级几乎无敌的，但是到了UFC后，三战两败，现在已经被UFC开除。 

求伦也是恩波俱乐部培养的一名优秀选手，是雏量级选手，他打过UFC的选拔挑战赛，遗憾未能通过挑战进入UFC。 

视频中提到的选手宋亚东，他现在是UFC雏量级选手。宋亚东不是困难家庭，他的家庭听说是做生意的，不缺钱。宋亚东在恩波俱乐部训练过一段时间，并在国内比赛取得了一定成绩后就去了米国，加入了米国知名俱乐部——阿尔法男团。现在，他已经拿到了绿卡并定居在米国长期训练。UFC雏量级竞争也极为激烈，米国教练和陪练让宋亚东的实力突飞猛进，现在他是中国在UFC排名最高的选手。 

这上面那些选手的履历可以看出，恩波格斗俱乐部与国外的优秀俱乐部比起来，差距相当大。目前，如果国内的综合格斗选手想成为顶尖选手，只能长期出国训练，甚至是定居在国外，国内的训练条件真的不行，这成本可不是那些穷人家孩子所能承受的。

再说说UFC，不同于奥运会，UFC是一家典型的商业体育公司。既然是商业体育，那第一目的永远是赚钱，UFC只会培养有商业价值的选手。

什么是有商业价值的选手？有实力、会炒作、有观众市场的选手，比如康纳·麦格雷戈、哈比卜·努马戈梅多夫、哈姆扎特·奇马耶夫等。

 UFC对有商业价值的选手和没有商业价值的选手的待遇是完全不一样的。

举个例子

赛前称重，每个量级在打比赛前都要在记者的镜头面前公开称重，格斗竞技类运动对于力量的差距非常敏感，力量最重要的核心来自于体重。 只有限定在一个相近的体重里，双方选手才可能在同样的力量水平里进行技术对抗，这就是称重的意义。

前轻量级冠军哈比卜·努马戈梅多夫在2020年10月24日UFC254比赛前，赛前称重时，明显是超重了，UFC是怎么做的呢？在称重的时候，帮哈比卜作弊掩饰过去，让他能够顺利比赛。

为什么？哈比卜·努马戈梅多夫虽然不是米国人，但是他在俄罗斯、印度、中东地区有着极高人气，有着不败战绩，有不少大人物支持，是UFC炙手可热的格斗明星，而且语言天赋不错，能够用英文接受采访，有相当的商业价值。 

同样是轻量级冠军、来自巴西贫民窟的巴西选手查尔斯-奥利维拉，在2022年5月7日UFC274比赛前称重，超重0.5磅，UFC给了查尔斯-奥利维拉一个小时时间减重，但是查尔斯-奥利维拉减重失败，UFC立刻剥夺了他的冠军金腰带，其中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

查尔斯-奥利维拉是巴西的穷人，没有受过很好的教育，不会说英语，不会炒作，没有市场吸引力，商业价值不高，所以UFC对他非常苛刻。

UFC就是这么势利眼！ 商业体育的水真的很深！

再看看恩波的那些孩子，就算他们有冠军的实力，能在UFC打冠军战，但他们会说英语吗？他们会炒作宣传吗？他们在中国的知名度高吗？他们在中国有庞大的观众市场吗？这些都会影响到他们的商业价值。

 竞技体育不是穷孩子改变命运的好途径，只有极少数天赋异禀且运气好的人才能改变，甚至可以说，竞技体育真不是穷人能够玩的起的东西。穷孩子目前想脱贫摆脱命运的话，掌握一门能够学以致用的技术才是符合当今中国实际情况的最好做法。

不要高看了竞技体育的作用，足球拯救不了巴西的贫民窟，橄榄球篮球拯救不了米国的黑人区，综合格斗也拯救不了中国的困难孩子。

再在说说这位在YouTube上的“寻找中国功夫”，他关于“格斗孤儿”的视频私货满满，居然把这件事归咎于“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上，这种说法我十几年前就看过了，属于古墓派公共知识分子言论。

“格斗孤儿”的事件之所以被炒起来，是因为自媒体博眼球的起了个引起观众误解的标题，视频里的主持人把一场儿童的表演赛硬是说成了“生死搏斗”。儿童打综合格斗比赛，就是在综合格斗比赛发达的俄罗斯都被认为是违反人权和俄罗斯联邦法律的行为，更不要说中国了。自然会引起人们的非议，再加上综合格斗运动本身就是一种比较新的运动，国人了解的较少，自然是非议之上再加非议。

也不要说什么中国人不喜欢体育运动，现代体育运动原本就是工业时代产生的新东西，中国以前体育不强，那是因为发展阶段还没有达到而已。

也不要说什么中国人只看重读书。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是老百姓根据自身的经济基础考量，做出来的成本最保守的投资。和竞技体育、艺术这类行业比起来，读书真的是最廉价的投资了。

老百姓是很盲目的，1996年的时候，家长们发现足球行业似乎很有钱途，于是纷纷送孩子去踢足球，国内的足球人口暴增。然而三年后，家长们发现足球行业并不如想象的那般，又纷纷退出。这能怪谁？如果一个行业真的发展得好、有出路的话，谁会看瘪那个行业？

有关方面之所以整改恩波俱乐部，是因为俱乐部没有收养儿童的资格，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处于灰色地带，不曝光还好，曝光了不能不处理。其实，当地政府官员早就知道恩波格斗俱乐部收养孩子的慈善行为，《华西都市报》在2015年时就报道了恩波俱乐部的新闻《退伍特警当孤儿“干爹”14年教出多名散打冠军》，既然支持恩波俱乐部的慈善行为，就该早点为俱乐部办理相关手续，这只能归咎于那些官员疏忽，最终酿成了这场本不应该出现的风波。

最后，希望那些后来从事格斗行业的孩子们、没有继续格斗的孩子们将来都能有个不再困难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