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峥：脸书“史上最大危机”暴露深层矛盾

美国社交媒体巨头脸书最近遭遇内部人士举报以及媒体深度揭批，因而受到前所未有的质疑。美国主流媒体称，相比此前脸书面临的反垄断调查，这次危机更加深重，堪称该公司创立17年来的“最大劫难”。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脸书被举报的问题均已存在多年，也与其商业模式和经营理念密不可分，可在一定程度上被视为社交媒体的一种“原罪”。脸书很难逃脱这些“原罪”带来的反噬。

脸书此次被举报的内容包括四个方面的主要问题。一是内部监督体系失灵。据举报文件称，脸书内部人士曾多次向上反映该公司的一些应用和产品创新可能对青少年带来负面影响，但高层并未停止相关项目。二是对网络犯罪和有害信息反应滞后。举报人称该公司长期忽视人口贩卖、涉恐信息、极端言论等带来的社会影响，处理这些有害信息的速度极为缓慢，多数时候仅是在信息引发恶劣社会影响后才有所反应。三是标准不一，缺乏原则。有文件指称，脸书在一些海外公司中采取不同的“信息监控标准”，这些地区的标准和美国本土有显著差异。四是压制和分裂美国国内“部分民意”。内部文件称，脸书在2016年后上线了数个针对美国“保守派”媒体的算法功能，并利用算法扩大了极端声音的传播范围。

这些问题并不新鲜。美国媒体和国会议员此前已多次就此抨击脸书，认为它不仅没有履行应有的“媒体责任”，还在滥用自己的话语权和市场地位。脸书也试图通过游说政府、组建非政府组织、开放举报渠道和进行信息公开等方式回应批评。但此次举报危机的影响显然超出预期。这些举报内容和文件虽然并不包括出人意料的“猛料”，但却完善了一些关键细节，与先前材料一起构成对脸书进行“社会审判”的完整证据链条。

脸书迄今仍未意识到这场麻烦的原因并非源于个别问题，而是对该公司历史和发展模式的一次整体拷问。脸书此次“创立以来最大危机”源于长期存在的三个深层矛盾。

首先，脸书无法成为美国政治的“局外人”，必然被卷入美国政治极化和两党恶斗之中。作为一家历史不长的科技企业，脸书此前极力避免体现政治倾向，并有意在两党中找平衡。脸书公司内部决策高度集中，创始人扎克伯格和首席运营官桑德伯格影响力最大，但两人政治理念并不相同。

据美国媒体披露，扎克伯格并没有明显党派偏好，在政治上较为灵活现实。特朗普胜选后，脸书曾雇用保守势力说客作为政府公关高管，与特朗普和共和党拉近关系。扎克伯格本人也曾与特朗普密会，试图缓解脸书与白宫的紧张关系。但桑德伯格却明显倾向于民主党，曾是希拉里最积极的支持者，她并不认同扎克伯格讨好共和党的做法。脸书公司内部也分两派，各自政治理念自然影响到一些业务和应用的初衷。

其次，脸书采取的盈利模式和业态使其无法做到“无害”“和谐”和“中立”。扎克伯格并不避讳公开其商业模式，称脸书的核心目标是“建立尽量广泛的人与人的联接，并从这一过程中获利”。这一目标指引了脸书数字生态和业务的发展。简单来说，这一理念让脸书从社交网络和信息热点中发掘用户潜在需求，并建立尽量广泛的数字消费品矩阵。

脸书的技术研发和收购均围绕这一目的，进行广泛的横向并购和延伸，形成一个以用户为中心的数字服务环包生态。该理念使得脸书本质上无法避免有害信息通过广泛社交联接进入它的生态系统，无法及时管控这些有害信息快速传导和传播，也无法限制极端观点被算法选择的用户群放大。脸书就像一个人员密集、无法保持社交距离的密闭空间，极易引发传染病的爆发。

最后，脸书宣称的“战略价值”和“社会价值”逐步被证伪。美国政府和战略界曾经将脸书视为美国互联网经济模式的代表，认为该公司具有推广“美式民主价值观”的战略价值。脸书也宣称广泛的社会联接会给弱势群体提供更多发展机会和发声渠道，打破主流媒体的“霸权”和“歧视”。

然而，经过17年的论证，美国政府和社会正在重新审视脸书。一方面，美国政府将脸书视为“外国势力干预美国政治”“传播虚假信息和极端言论来制造美国国内分裂”的主要渠道，开始意识到脸书与美国政府并非“一条心”。脸书推动的超主权“稳定币”更直接触及了美国的金融霸权。另一方面，美国社会也发现脸书并没有促进所谓“多元化”，反而加剧了各群体的“抱团封闭”和美国社会的“碎片化”。脸书迄今并未能够充分回应这些深层质疑和关切，甚至在一些领域仍在自行其是。

这些深层原因酿成了脸书当前面临的“历史性危机”，也展示出美国数字经济生态和现实社会以及国家安全的深层矛盾。脸书当前所推动的“元宇宙”转型，更像是一种一条路走到黑的做法，只会加剧“脸书道路”和“美国道路”之间的分歧。（作者是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美国所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