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玮：村民袭警被击毙，舆论反应说明了什么？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左玮】
这几天，“四川一男子无视鸣枪示警被击倒身亡”一事，再一次将警察执法推上舆论的风口浪尖。近年来，除了见诸报道的相关事件外，生活中仍有或大或小的袭警辱警、造谣诽谤事件，不断破坏侵蚀着执法环境。
在采访基层警察的过程中，笔者听到最多的一句话是：“基层警察，想挺直腰杆做事。”可以说，这是基层警察们的心声。
处警时被陶某砸伤的民警 宜宾公安局 图
01
负重前行的道路，从来不是一片坦途。
11月3日深夜，R市一男子戴某骑电瓶车摔倒在路边。处警警察抵达现场后，想将醉酒男子护送回家，却遭男子辱骂、掌掴和殴打。
很快，男子“袭警二进宫”的劣迹也在公安系统内传播开来：原来，今年2月，戴某就曾酒后在街上打砸物品、袭击过路行人，掌掴殴打处警警察。之后，法院以寻衅滋事罪判处戴某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六个月。
实际上，这个判决应是法院“释放了司法善意”，被殴打路人及民警也提出了“谅解”。但不到9个月，戴某的再次袭警似乎表明，他并没有把“感化教育”记在心中，也没有将代表“执法权威”的警察看在眼里。
提起戴某，N地派出所所长老胡习以为常地说：“农夫与蛇的故事，我这种老警察都麻木了。”在此前，老胡及民警们也曾遭犯罪嫌疑人家族暴力抗法，“派出所集体在医院过了一个年”。
“夏天或者过年，尤其是交通设卡检查酒驾、无证驾驶时，总会遇到这种人。”老胡回忆中另有一次：那个夏天，老胡正在乡镇路段设卡执勤。村民阿龙驾驶着重型摩托车来到老胡面前，磨磨蹭蹭掏着驾驶证。
“他忽然点火冲卡跑了，交警立即跟上想截停他。嫌疑人估计心慌，技术又差，冲出去几步就连人带车摔在路边。所幸人没摔到啥，但他起身后推搡交警，又想逃跑。在我们想制服他时，他鬼哭狼嚎‘救命啊！警察打人啦！’”
伴随着阿龙的惨叫，围观群众越聚越多，将现场团团围住。“无视我的口头警告，他肆无忌惮的掏出手机叫他家里人快点来帮忙。”没多久，迅速赶来的家属们将老胡等人团团围住，颠倒黑白地哭喊推搡：“警察打人了！车都给摔烂了！”
老胡多次对阿龙及家属进行口头警告，并指着执法记录仪大声威慑：“**执法全过程有录像，不是你们想诬蔑就能诬蔑的！**都后退！”这才勉强控制住场面。
后经调查，阿龙对自己无证驾驶、冲卡辱警行为供认不讳，并交代“以为人多势众，你们就算了”。因妨碍公务，阿龙于当日被公安分局批准行政拘留。
“如果没有执法记录仪，到底会发展成什么情况，那就说不清了。”老胡感叹，“在日常执法过程中，会遇到少数蛮不讲理的人，诬陷民警、颠倒黑白的事也偶有发生。”
在“四川一男子无视鸣枪示警被击倒身亡”舆情中，一位网友的评论也印证了老胡的说法。
2016年7月1日，《公安机关现场执法视音频记录工作规定》正式实施。执法办案全程录音录像，标准化、规范化，力争不留死角。
这是为了在一些极端事件及重大舆情中，给群众一个明白，或者，还执法警察一个清白。
“那阿龙这种情况，通常是如何处罚呢？”
“分情况。一般15日以内，多种行为并处不超过20天。”
“那辱警袭警成本也太低了，难怪‘袭警二进宫’的戴某如此有恃无恐……”
“那是以前。”老胡说，“今年3月1日，《刑法修正案》第十一条单独规定的‘袭警罪’正式施行，戴某这次如何，我们拭目以待。”
建国以来，无数人民警察为公安事业献出了宝贵的生命。这些流血牺牲，有相当一部分是民辅警在执法执勤过程中，受到暴力袭击、报复伤害、妨害阻碍所造成的。袭警事件的背后，深刻映射出一些人对法律准绳的无知和蔑视。
02
H市的派出所民警小乐，工作涉及很多民生及纠纷调解，是公安队伍中“受气、日子不好过”的典型。“因为某次处理结果，我还和领导吵过一架。”出于对我的信任，他分享了一件曾让他“气得头痛”的案件。
事情是这样的。小乐当天很高兴，他破获了一起盗窃案。失窃物品中，有一辆大型电动三轮车。“嫌疑人交代那辆车不好卖，他已经悄悄丢弃在另一个辖区了。”于是，小乐马不停蹄地奔赴目的地取车，“到了我才发现，驾驶那种车需要一些技巧，一般人开不了。我便联系报案人，告知两个辖区都没有民警会开，请他过来驾驶，咱们一起回去。”
电话那头的声音，好似小乐欠了他几百万：“我在哪个派出所报案，我就要在哪个派出所取车！”，小乐无奈，只能联系交警部门用货车将失窃车辆运了回来。“谁知，他到派出所取车，一口咬定我运回来的途中把车弄坏了，喊我赔钱！”
小乐耐心地解释：车辆被嫌疑人异地丢弃近一个月，在外面风吹日晒，损坏是难免的。“可对方就是不听，马上就打市局电话和市长热线投诉我，就要赔钱。”
“其实无理投诉很多，久炼成钢了。”回忆到此处，小乐气呼呼地说，“但那人太胡搅蛮缠了！我不想再忍了！警察就不是人吗？就该一而再地容忍退让？”
“那最后怎么处理的呢？”
“最后他把车子开走了，所里还赔了他500元……”小乐激动的语气，忽然像个漏气的气球一般蔫了下来。
这样的处理结果，令他感到无奈。
小乐半开玩笑地对我说：“还不是惯出来的！凌晨3点出租屋的洗脸台质量不好垮了，他联系不上房东，叫我去给他处理！还有次小情侣吵架，女朋友要求男友通宵罚站。男的凌晨报警，要我过来陪他一起哄女友。”
凌晨小乐手机的电话记录，一屏装不下
在一些地区，“息事宁人”的维稳思想、社会舆论施加在公职人员身上的道德枷锁，让很多执勤民警步步退让，最终选择了忍气吞声。
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
上级若回避矛盾、缺乏担当，不敢为基层“撑腰打气”，使执法民警“流血流汗又流泪”，久而久之，自然造成基层民警“和稀泥”、“按闹分配”等消极执法。如此，只会让破坏规则者得寸进尺，助长歪风邪气，损害真正守法公民的利益。
在此次舆情中，公众也对警局关于执法民警的处理结果报以极大关注。
03
而与物质损失相比，谣言中伤、污蔑诋毁甚至网络暴力等“袭警”行为，更在网络时代掀起滔天巨浪，击打无数执法为民者的初心。
2018年初，“民警抽血自证清白”事件，再典型不过。
黑压压人群中，被包围的警察形单影只。违法者叫嚣着“民警自己喝酒还查酒驾！”，周围多人附和起哄。民警被围困在中间，不停重复着“我没有喝酒”，好事者却拿出手机录制民警的慌乱与辩白。
之后，即使在众目睽睽之下，民警用酒精测试仪自证了清白，违法者依旧煽动围观群众，要求警察抽血检验。
最终，验血报告还原了事实真相，却也见证了这位民警的无奈和屈辱。好好的一个出警现场，因为谣言煽动和跟风盲从，竟硬生生将执法者逼得“疑罪从有”。
这不仅是对当事民警的巨大伤害，也沉重打击了整个公安队伍的士气和形象。而那些抹黑、造谣和围观起哄者，他们根本不关心“六爷到底吃了几碗粉”，只想着从这种“刺激”的行为中发泄情绪或私愤。
网络谣言及中伤，长期将警察置于舆论旋涡之中。
不论是前几年轰动全网的红黄蓝事件，还是近年的哮喘女孩咳血事件、成都49中事件，有关公安部门的谣言及质疑，总是此起彼伏。闹剧过后，一地鸡毛，围观网民作鸟兽散，而深陷旋涡的受害者，可能需花一辈子去治愈。
某市女警被造谣桃色新闻一事，早已淡出了当地民众的视线。那时，那位未曾谈过恋爱的新人女警，曾多次试图自杀以证清白。直至她去医院进行妇科检查，开具“无性生活史”的证明并公之于众，谣言才逐渐平息。
那场骚动，将她的尊严撕得粉碎，而某些人隐匿在网络之中，上下嘴皮子一翻，便轻易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当年，她早早离开了公安队伍，或许至今，她的伤痕都未抹平。
此事件中不可忽略的一点是，女警聘请律师状告造谣平台及发帖者后，可是调查发现，发帖人IP距离女警所在市足有1800公里，其服务器更在国外。
涉警舆论中，某些人往往存在一种批判性预设，即嫌疑人一定有他的苦衷，无端猜测执法者滥用职权或不作为，才将嫌疑人“逼上梁山”。在信息传播时，公众也更容易关注公职人员的负面情况。
更有甚者，哪怕犯法者展现出一点人性或优点，便为其叫冤洗白；而对于涉案警察的失误或过错，处理得“不够完美”，便仿佛十恶不赦：
“一枪打腿、打胳膊不行吗？为啥非要一枪打死？”、“一个兄弟纠纷，怎么就死了？啥叫‘人民公仆’，死者就不是人民吗？”、“我不明白（警察）两个可以冲上去抢（钢钎），非要开枪，难道总要死一个？还两杠一星的警官呢。”
以上评论，便是本次舆情中，此类观点的代表。
基于此，面对重大舆情事件，公安机关更应敢于、善于主动发声：澄清误解，也绝不遮掩错误，及时还原事实真相。
在此次舆情中，叙州公安分局第一时间发布警情通报，对外公开执法记录仪录像，积极响应新闻媒体及民众疑问，赢得诸多肯定。
笔者注意到其中一条评论：“很多袭警莽夫不懂法不懂舆情，但境外势力及公知玩得遛啊。如果当地公安公布慢了，可以想象网上会变带出多少节奏了。”
这不禁让人思考，那些在舆情热点中叫嚣着“监督”警察、屡屡对警服戴上有色眼镜的网络看客，那些自认为“谣言倒逼真相”、“太阳都是鸡叫出来”的网友中，是否夹杂着太多牛鬼蛇神？
而经历了多次事件反转的我们，也该记住：让子弹飞一会儿。理性思考和同理心，都很重要。
04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中。
2019年2月1日，《公安机关维护民警执法权威工作规定》正式施行，这是公安机关第一部维护民警执法权威的部门规章。
《规定》对民警执法权威作了明确的表述，鼓励民警“依法履职”、“敢作为”、“坚决维护正当权益”。《规定》明确了将成立一个民警“维权”常设机构——“维护民警执法权威工作委员会”，这意味着民警遭遇执法困境时，将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
曾经，是上级部门为基层执法亮警灯，未来，基层执法被侵害时，上级部门也会为他们挺直腰杆。
C市某检察院检察官告诉我，自《规定》实施以来，他切实感受到了本市公职部门的自信力和执行力增强了。“现在对于一线执勤民警的投诉，处理是很人性化的。不会不问缘由便责怪警察，也不会本着‘息事宁人’、‘维稳’的态度要求警察们‘谅解’或‘委屈求全’。相反，取证调查后，被犯罪嫌疑人或群众无理取闹的警察，组织还会进行表扬和慰问。另外，袭警罪实施以来，我们辖区内那些对执勤警察动手的人都被入刑处理了。”
旗帜鲜明，态度坚决，上级释放出维护民警执法权威的强烈信号，一线自然不再畏首畏尾。
今年初夏，P县某兄妹坐在“后悔椅”上时，恐怕没想到面对“家务事”，警察不再“和稀泥”了。某天，哥哥酒后因琐事将妹夫打伤，民警赶来后，欲将两人带回警局。兄妹俩不愿配合调查，在民警控制哥哥时，其妹袭击民警并致其受伤。
酒醒后的二人后悔不已。县检察院认为醉酒不是阻却犯罪的理由，最终，经法院依法审理，分别对兄妹作出了有期徒刑7个月和6个月的判决。这是袭警罪纳入《刑法》以来，P县辖区内审结的首例袭警罪案件。
为担当者担当、为负责者负责、为干事者撑腰，虽看似司法结案中的一件小事，却迈出了维护执法权威的一大步。
治国凭圭臬，安邦靠准绳。
本次事件，检察机关已介入调查，案件在进一步办理中。相信法律，会给涉案各方一个公正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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