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理40年文件资料，为何说美国公寓倒塌是场可避免的“人祸”？

【文/观察者网 徐乾昂 徐蕾】美国佛罗里达州公寓楼坍塌的第十天，7月3日下午4点，搜救队暂停了搜救行动：工程师正准备拆除该公寓剩余部分。如果正在向美国逼近的飓风“艾尔莎”（Elsa）影响迈阿密，这摇摇欲坠的残留建筑，可能会垮塌在现有废墟上。

飓风“艾尔莎”预计路线图  CBS视频截图

这是10天里，搜救行动至少第三次较长时间暂停（第一次在大楼坍塌9小时后，因雷雨暂停数小时；第二次在第8天凌晨，因“建筑物结构担忧”，暂停超过12小时）。目前，死亡人数停留在24人, 仍有121人失踪。

在“龟速”救援遭到质疑和批评的同时，另一个更严重的问题正在拷问着美国：没有飓风没有地震，为什么一幢楼会自己垮塌？不少美媒与专家关注的“2018年报告”，到底藏着什么猫腻？

**观察者网查询该公寓上世纪80年代建造到今年6月倒塌之间40年的媒体报道、政府记录、往来邮件等资料，发现该公寓从建造起就违规，后续出现维修问题后又一度拖延、管理混乱，5名董事因此辞职，维修费用却一涨再涨……**尽管目前坍塌原因不明，但透过这些资料，我们或许可以说，这次公寓的结构性坍塌，正是美国这个资本至上社会一角的结构性坍塌。

公寓坍塌现场，剩余部分建筑即将被拆除  图源：澎湃影像

40年前建楼，12层改成13层

《华尔街日报》6月28日一篇报道，披露了1981年尚普兰大厦建造时的违规操作：审查该市建筑记录发现，当时，开发商提交的设计方案最初要求建造12层的住宅楼。但是，开发商决定增加一个顶层公寓（约2.7米高），这使得公寓略高于当时该镇的建筑法定高度。

但是，《迈阿密先驱报》1981年曾报道，当时，镇委员会（Surfside town commission）特别豁免了高度限制，顶层公寓最后还是建成了。时任瑟夫赛德市长米歇尔·金泽（Mitchell Kinzer）投票赞成高度例外，但是他在公寓倒塌后接受采访却说，他想不起这件事的具体细节。

不过，他说出了一个关键点：上世纪80年代，南佛州的开发商经常寻求变通办法来应对楼高规定。他说过：“他们想建一栋楼，赚钱。”

米歇尔·金泽  图源：迈阿密先驱报

自1970年以来一直在迈阿密工作的机械工程师汤姆·亨茨（Tom Henz）说，当地开发商通常不会就建筑设计的后期变化向工程师咨询：“如果你回到六七十年代，南佛罗里达是一个狂野的西部。”

顶层公寓通常可以大幅提高建筑利润，所以开发商很喜欢。根据房产网站Zillow的数据，这栋公寓倒塌前一个月，那里一套有4间卧室的顶层公寓，以近290万美元（约合人民币1877万元）的价格售出。

尽管目前尚不清楚建楼时增加顶层公寓，是否造成了过度的压力，不过在大楼突然倒塌后，任何可能与其有关的不规范现象都受到了当地政府、工程师的媒体新的关注。

《纽约时报》7月3日报道揭露，研究倒塌大楼的工程师表示，**某些区域的钢筋似乎比1979年设计图纸预期的要少。**美国国家工程院成员、高层建筑与城市人居委员会前主席r·尚卡尔·奈尔（R. Shankar Nair）和其他工程师一起审查了照片，发现了设计图纸和实际立柱中，钢结构不一致。

一些工程师表示，这可能是导致大楼崩溃的几个因素之一。

工程师发现，坍塌现场受损柱子的钢筋似乎比设计图纸要求的要少  图源：纽约时报

实际建筑（左）设计图纸（右）  图源：纽约时报

比起40年前的违规，2018年的一份报告，如今受到更多的关注。因为这份倒塌3年前的报告，的确曾发出警告，只是除了不断增加的维修费用，建筑安全问题都没有被重视。

3年前预警，为何没被重视？

观察者网查阅当地政府信息得知，2018年10月8日，这座公寓董事会的财务玛吉（Maggie Manrara）收到2份报告：Henz工程咨询公司给出的《机电工程报告》以及Morabit咨询公司给出的《楼体结构实地调查报告》。

两份报告  邮件截图

其中第二份报告用文字加图片的形式，对这幢大楼发出预警：

公寓外泳池地面公寓入口（一层）、地下车库天花板（负一层）板面结构出现问题：前期混凝土维修不到位，导致渗水、渗碳酸钙沉淀物情况扩散，混凝土继续开裂，停在负一楼的车辆遭到破坏。

报告建议受影响的板层全部替换，但由于板层上部为一楼路面公寓入口，这意味着路面上铺设砖块植物或装饰性混凝土结构需要重建，防水层全部重做。

2018年报告截图

报告报价900多万美元，警告否则将出现“严重结构性楼层损伤”。

报价900多万美元  报告截图

一个月后，2018年11月13日，该公寓董事会成员Mara Chouela将2份报告转发给镇政府楼房安全主管、主管该公寓“40年安全认证”的普列托（Rosendo Prieto）。从其邮件后缀townofsurfsidefl.gov可以看出，普列托是政府人士。

邮件截图

两天后，11月15日公寓董事会及部分业主开会，普列托告知业主公寓楼“状态良好（in great shape）”。发布上述第二份报告的Morabito咨询公司负责人弗兰克（Frank Morabito）也出席，据业主回忆，他全程未提“公寓安全隐患”，只提了钱，维修报价910万美元，需业主平摊。也有业主回忆，当天未提及泳池地面混凝土结构问题。

又过了一天（16日），普列托写信给时任当地镇长Guillermo Olmedillo，**称“会开得很顺利”，“反馈很积极”，信中，董事会表示准备提前进行楼盘40年安全认证。**值得注意的是，按照当地规定，该公寓要2021年满40年时才需进行安全认证，而不是2018年。此外，直到大楼倒塌，镇政府还未收到该公寓的40年认证报告。

邮件截图

普列托（Rosendo Prieto）

时任当地镇长Guillermo Olmedillo

2019年1月23日上午9点56分，公寓董事会成员玛拉·乔伊拉再次致信普列托，表示公寓西南方向（project on Collins and 87）施工离公寓太近。此外，董事会对公寓结构存在担忧。

但是28分钟后（上午10点24分），普列托回信：我没啥好查的。

邮件截图

一天后，2019年1月24日，镇长Guillermo Olmedillo写信通知普列托，镇政府房屋处内部因组织紊乱，缺乏沟通等行政问题，被镇政府列入内部行政审查名单之中。房屋处所有安检员需24小时开机，普列托作为镇政府房屋处主管，需每周五向镇政府大楼汇报工作，所有行政决定，都得经过镇政府办公室同意。Guillermo Olmedillo称曾考虑让县政府接管公寓管理工作（outsource its entire building department to the county），等于说是想交给上级行政部门管理。

至此，镇政府房屋处的内部混乱可见一斑。但随着公寓情况不断恶化，维修工作日益紧迫，公寓董事会内部的混乱也逐渐显现。

2019年底，董事会5人辞职

2019年底，因为对公寓维修旷日持久的争论感到失望，该公寓7人董事会中的5人，在两周内相继辞职。

据《纽约时报》报道，前董事会成员马塞洛·佩纳（Marcelo Pena）曾写道：“大楼正在倒塌……混凝土的状况可能会导致严重受伤或死亡。”

在2019年9月的一封辞职信中，安妮特·戈德斯坦(Anette Goldstein)写道：“我们为一个方向工作了几个月，但在最后一刻提出了反对意见，而这些反对意见本应在一开始就予以讨论和解决。”“这种模式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自我斗争、削弱董事会成员的作用、谣言和误解的传播。”

一位居民告诉《纽约时报》，人们回忆起开会时的“尖叫和大喊”。

安妮特·戈德斯坦(Anette Goldstein)辞职信

而到2020年10月，镇政府楼房安全主管普列托也跳槽了。这期间，公寓情况在不断恶化，维修费用也从之前的900多万美元翻了倍。

从900万美元到1500万美元

2021年4月9日，公寓协会主席Jean Wodnicki致信所有业主：“相比2018年，公寓情况现在糟糕很多，混凝土恶化情况加剧”。她将报修价格提升至1620万美元，协会支付其中70多万美元，剩余1500多万美元由业主平摊，每户大约10万美元。

5月26日，镇政府发函给公寓管理方，表示公寓年检不达标，需要对设施进行维修，**但只是小修小补：**门上出口灯缺失；泳池旁的门不能自己关上；篱笆需要修剪，方便紧急车辆进出。

邮件截图

6月22日，也就是大楼倒塌前2天，**维修人员拍摄到泳池下层地下车库钢筋腐蚀、混凝土爆裂、到处渗水。**值得注意的是，Morabito咨询公司2018年的报告就曾指出，游泳池甲板下面的防水系统已经失效，“对这些区域下面的混凝土结构板造成了重大的结构破坏”。而建设这栋建筑的一个“重大错误”，就是把防水材料放在平坦的表面上，而不是倾斜的表面上，因为倾斜的表面会排水。

图源：迈阿密先驱报

6月23日，倒塌前1天，有居民听到大楼有“吱吱作响的声音”（Creaking Noises）。

6月24日凌晨1点20分，大楼轰然倒塌。可以想象，很多人在悲剧发生时正在睡梦中，直到现在，依然被埋在废墟下，生还的希望随着缓慢的救援一分一秒地流失。

大楼倒塌4天后，6月28日，事件一号人物普列托（Rosendo Prieto）在现任职公司C.A.P. Government，**于当天请假，现去向不明。**C.A.P.公司提供的服务内容包括“安全检查”，客户仅限政府部门。等于说，此次公寓塌楼事件的“头号嫌疑人”，现在依旧为当地政府进行“房屋安全检查”。

6月30日，曾调查911事件的联邦调查机构、美国国家标准技术研究所（NIST）决定对事件展开调查。这个机构很少调查结构性倒塌，只查过5起：9·11事件、2003年罗德岛夜店起火事件、2011年乔普林市龙卷风灾害、2017年波多黎各飓风玛利亚灾害和这次佛州塌楼事件。这家机构如今入场调查，可见事情严重性。

正如佛州消防局局长兼首席财务官吉米（Jimmy Patronis）6月30日对CNN说的那样：**“这不是一个地方性的事件，这不是一个地区性的事件，这不是一个州、一个国家的事件，这是一个国际事件。”**这栋楼里住着不少人来自拉美，他们同样遇难，吉米提到一个消防员说，“别忘了，有些人曾经住在那里，他们搬到这个国家，是因为他们想成为美国人。”

很多人如吉米那样认为“迈阿密是通往世界上最适合居住地方的大门”，但就在这个世界闻名的海滩边，一幢大楼轰然倒塌，随之倒塌的，也是一些人的美国一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