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最轻的“国之重器”

【文/观察者网 吕栋 编辑/周远方】

“全世界报道奥运会的7000名记者中，只有中国人在用手写他们的报道。”

在1984年8月的《参考消息》上，一条法新社发自美国洛杉矶的报道这样写道。当时，新华社派了22名记者，4名摄影记者和4名技术人员在奥运会进行采访和工作，却没有一人使用电脑。

这一现象凸显出中国在信息革命中落伍的窘境。当时，由美国1949年倡议秘密成立的巴黎统筹委员会，对中国等社会主义国家实行严格的禁运和贸易限制，导致中国根本无法进口用于计算机生产的关键元器件，也无法生产出国产电脑。

在30多年后的今天，能够知道长城电脑的人一定会暴露年龄。从上世纪80年代起，中国长城便在沉默中积累力量，准备迎接爆发，这一投入，便是30年。

目前，基于“国产CPU＋国产操作系统＋安全”PKS体系，中国长城已经量产出国产化自主安全商用笔记本电脑。由于电脑关键核心部件和技术均已实现国产化，可优先满足党政办公及金融、能源、电信、交通等重点信息化领域对国产化电脑的需求。

去年年底，长城计算机搭载的麒麟系统与北斗导航、华龙一号等庞然大物一起，被评为“央企十大国之重器”。不仅如此，在解决国产计算机“有没有”的问题后，中国长城近些年也在着力解决国产电脑从“可用”到“好用”到“生态强大”的问题。

2021年中国品牌日（5月10日至12日）前夕，观察者网在参加了由国务院国资委新闻中心组织的“走进新国企业·智能制造”大型采访活动。在采访中，中国长城管理人员在其湖南智能制造基地向观察者网透露，现在一台关键核心部件全国产化的长城电脑，十秒钟就可以实现开机，而且轻巧时尚，算力不输主流商用电脑。但在五年前，离谱的情况下，按下开机键出去，抽根烟回来，一台全国产电脑可能才开机。

1984年，中国运动员许海峰实现中国奥运金牌“零”的突破，但中国记者只能通过手写稿件来报道他。

从无到有

为打破欧美国家对中国信息技术领域的封锁，1982年秋天，国家电子工业部计算机局派人以“研修生”身份远赴日本研发微型计算机，并在次年开发出长城0520B型机和A型机。但由于国内当时对计算机还未形成强烈的需求，长城微机陷入“产销脱节、产品积压”的困境，科研、开发、生产中的很多问题无法得到解决，最终没有形成产业。

彼时，在计算机局担任领导工作的开国上将王震之子王之（后来担任中国长城计算机集团公司董事长兼总裁）意识到，要建立起中国自己的微机工业体系，关键是高质量的产品，没有高质量的产品，所有争论都是无益的。在他领导下，一群精明强干的年青人在北京马甸桥北一个招待所的几间房子里展开了技术攻关。

功夫不负有心人。1985年6月，中国第一台高级中文微型计算机长城0520-CH在北京诞生，这是长城自主创新的第一项重大成果，解决了当时微机无法显示汉字的问题，其汉字处理水平的性能超过了当时包括IBM在内的国际知名品牌。长城0520CH微机还被业界评为全球10大功勋计算机，成为中国计算机工业发展史上的一座里程碑。

1985年6月，中国第一台高级中文微型计算机长城0520-CH在北京诞生

1985年12月16日，美国《商业周刊》在报道中刊登一幅插图：一艘中国海船，乘风破浪，桅杆顶端的五星红旗迎风招展，船头站着一台“长城”牌微机。这篇题为《中国“长城”参加个人计算机的竞争》的报道称，在当年11月于美国拉斯维加斯举办的一个庞大的计算机工业展览会上，中国设计制造的长城牌微型计算机，以其优越的性能引起了轰动。这家美媒以耸人听闻的语气说道：“它是中国向美国计算机资本的第一次突然袭击。”

中国的微型计算机产业便诞生于这样的时代背景下。1986年12月，在国家机关机构改革过程中，王之带领108人，离开国家计算机工业管理局，创建中国长城科技集团的前身——中国计算机发展公司（简称CCDC）。1987年初，中国计算机发展公司南下深圳发展，建立自己的外向型、研发生产基地。

长城计算机集团公司董事长王之

不到一年的时间，该基地的年生产能力已达到相当高的水准，主机可达年产3至5万台，显示器可达年产10万台，机箱构件可达15万套，“长城”民族计算机工业的基础从此奠定。到1988年底，中国计算机发展公司正式更名为中国长城计算机集团公司（CGC）。到1987年5月，长城286微机的年产量达到20000台，到1990年，长城高档微型计算机及中文系统先后荣获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与电子工业部科技进步一等奖，一度占据中国国产计算机市场35%的市场份额。

此后又几经更名，1997年6月26日，中国长城计算机深圳股份有限公司（简称长城电脑）股票在深交所挂牌上市，跨出该公司发展最为关键的一步。2005年，中国长城并入中国电子信息产业集团有限公司（简称中国电子）。

最轻的“国之重器”

由于国产品牌起步较晚，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国内计算机市场几乎被外资品牌垄断，即便国内品牌计算机，其关键核心软硬件（芯片、操作系统）也几乎都依托于国外技术，例如长城电脑早期就是基于wintel架构（windows系统+intel处理器）。由于国外厂商筑起的重重技术壁垒严重威胁中国关键领域的自主安全，长城作为中国最早独立研制微型计算机的大型央企，毫无疑问将肩负起振兴“国产化计算机民族品牌”的重要使命。

20家央级媒体“打卡”中国长城湖南智能制造基地

历经一系列技术引进、消化创新，2009年，中国长城开始自主安全整机研发，包括对CPU、固件等核心技术的突破。次年，当首批国产化台式机和笔记本电脑正式下线时，产品的国产化程度并不是很高。

“在深圳基地开始打造国产化终端整机时，实际情况非常艰难：整机生产出来后一测试，大概有800多个问题，每一个都是核心问题。面对这些难题，很多人都叹气，觉得这不是一两年或几年就能解决的事。为此我们集合了芯片厂家、应用端厂家等一起对这800多个问题进行攻坚，一个一个去解决。”中国长城科技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湖南智能制造基地（下称：湖南长城）总经理安绍平向观察者网介绍，直到2012年年底，仍有400多个问题等待解决。

在过去的十多年里，中国电子持续研发投入，创新构建的自主安全计算机软硬件“PK”体系（国产CPU+麒麟操作系统）被称为“中国架构”，相关创新成果在2017年、2018年、2019年连续三年荣获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2020年，银河麒麟V10操作系统，获评“央企国之重器”。近两年，随着国产CPU、操作系统等关键核心技术的突破，中国长城先后完成“新四核”、“新八核”笔记本电脑、台式机、一体机、服务器的迭代升级。

2020年4月23日，中国长城（郑州）自主创新基地过渡生产线生产的国内第一款国产化自主安全长城商用笔记本电脑下线。该电脑基于“国产CPU＋麒麟系统＋安全”体系打造，核心关键部件完全国产，具有自主知识产权，配有国内性能最优异的自主安全国产CPU、使用最广泛的麒麟操作系统，被誉为最安全的电脑，可以满足各种安全应用需求，过渡产线可年产30万台自主安全电脑。

中国电子旗下中国长城（郑州）自主创新基地项目启动暨产品下线仪式

在谈到长城电脑的国产化历程时，中国长城市场宣传部总经理孙青十分感慨，“为什么一台小小的国产化计算机能被许多专家称为‘国之重器’？为什么物理重量仅有几十克的‘银河麒麟V10操作系统’光盘能和那么多庞然大物一起入选2020年度‘央企十大国之重器’？这足以说明它们的技术含量。”

中国长城方面向观察者网介绍，与国外品牌，国内贴牌、组装电脑不一样，中国长城系列计算机终端，实现了从芯片、中间件、整机、控制、网络搭载操作系统、数据库、安全产品到应用系统等计算机信息技术完全自主，且产品线完整。

湖南长城副总经理洪伟表示，国产化主要是关键核心零部件和核心技术的国产化，每往前走一步，突破一步，都是国家和企业数以百亿计的投入。目前，长城电脑的关键核心部件和技术都已实现国产化。

2020年9月，中国长城在官方微信发文称，该公司世恒DF7系列台式机、嘉翔HF7系列一体机、UF7系列笔记本国产化自主安全电脑形成完整产品型谱，让研制“国人自主安全电脑”的伟大梦想终成现实。

中国政府网截图

从“可用”到“好用”

国产CPU、国产操作系统、国产GPU、国产固态硬盘、国产DARM、国产液晶显示器，当所有关键核心零部件和核心技术均实现完全国产后，只剩下一个问题：怎么才能更好用？毕竟国产化每往前走一步，都是国家和企业数以百亿计的投入，只盯着国产替代不会长久，国产电脑必须在商业上也能打。

这一道理，时任电子工业部部长的胡启立曾在主持相关工程时详细谈过。他指出，集成电路虽然也是战略性产业，但与“两弹一星”事业还是存在着本质差别。前者作为产业，需要商业化的经营与运作，要面向广泛的市场需求和客户，要形成相当大的产业规模并取得良好的经济效益，如此才能良性发展；后者是国家的战略威慑力量，是非卖品，可以不受价值规律和产业发展规律的约束。如果我们按照攻克原子弹的办法来搞集成电路产业，也许会有实验室技术、军用技术，但不可能在世界半导体市场上立足，因为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够不断向半导体产业投入巨资而不指望效益。

2020年7月，中国长城（天津）基地自主安全电脑下线

但后来者想争夺市场份额并没有那么容易。由于X86架构在性能、稳定性及软件生态方面具有优势，英特尔通过与微软携手构建Wintel联盟，很早就霸占了全球的个人端和企业市场，使得X86架构CPU广泛应用于PC和服务器领域，这让基于ARM架构国产CPU的长城电脑开拓商用市场十分艰难。

回忆起全国产电脑的商业化之路，湖南长城副总经理洪伟坦言，现在的成绩属实来之不易。他向观察者网指出，在关键核心技术被国外垄断的情况下，计算机国产化终究要经历“有没有”到“好不好”的过程。这个过程，一方面需要投入巨额的研发费用，突破关键核心技术，快速提升产品性能；另一方面，需要市场端认可，有源源不断的资金回补研发。但是，这只是个理想的闭环——消费者购买商品只会追求最好。关键核心部件全国产化的电脑从“无”到“有”、到“好用”到“易用”的过程，性能和市场认可度是无法与国外成熟品牌抗衡的，最初一年几百台的销量，让计算机的国产化路异常艰辛。

2020年7月24日，工作人员在中国长城（天津）基地整机生产线上进行检测工作。

在商用市场份额遭到挤压的情况下，国产电脑只能由政府订单支持继续研发和生态建设。湖南长城总经理安邵平表示，“大家可能会感觉，街面上似乎没看见长城电脑，那是因为我们的产品目前主供专业市场，首先满足党政办公及金融、能源、电信、交通等重点信息化领域对国产化电脑的需求”。

与此同时，长城电脑也一直在努力对标Windows+Intel体系。2017年，中国电子正式发布由其主导构建的全新绿色开放生态体系——“PK”体系。“PK”1.0体系由飞腾1500系列CPU+麒麟4.0系列操作系统，以及盛科交换芯片（CTC5160）等主要内核组成，作为基于办公和事务处理应用场景下的生态组合。2019年10月，中国电子发布“PK”2.0体系，由飞腾2000系列CPU+麒麟4.02系列操作系统，以及盛科青马系列交换芯片组成，作为兼容移动、云、大数据和物联网、人工智能等最新技术的产品组合生态。

2020年，伴随着银河麒麟V10操作系统的诞生，长城国产电脑的体验感更加流畅，应用更加丰富。2021年初，最新款台式机长城-世恒TD120A2已能充分适配国产浏览器、国产办公软件、音视频播放软件、图形处理等应用软件，算力较上一代产品提升了一倍。

麒麟软件官网截图

洪伟说：“近两年，我们在党政办公及金融、电力、能源、交通等领域已经积累了大量的用户。此前，很多人对使用国产电脑比较犹豫，感觉与他们常用的操作系统和应用软件不大一样，不习惯。这两年，随着国产化电脑应用越来越广，生态越来越强大，体验过长城电脑的客户都对产品的色彩、性能、算力表示认可，一改对国产电脑的传统印象。可以说，2020-2021年，中国长城的笔记本电脑、台式机、一体机、服务器等产品性能和使用体验已经能够媲美主流产品。”

事实上，电脑性能的好坏可以通过电竞领域得到直观检验。2019年12月，成都国际女子电子竞技锦标赛现场，选手们均使用了全面预装PK体系（国产CPU+麒麟OS操作系统）的中国长城高性能整机。“第一次在国产整机上打游戏感觉非常不一样，跟自己以前用的设备比起来，完全感觉不到任何区别，为国产整机点赞。”一位参赛选手在现场表示。

2020年11月，在长沙举行的2020世界计算机大会上，基于飞腾新四核平台的新一代国产高性能电竞整机首度公开亮相，由中国长城对标Wintel技术体系自主研发而成，是主要面向日常办公和游戏娱乐的桌面计算机。其系统软件采用了长城中文固件和银河麒麟操作系统，能充分适配国产浏览器、国产办公软件、音视频播放软件、图形处理等主流应用软件，支持安卓环境和安卓大型游戏，既可用于日常办公，又满足电竞游戏娱乐。

图片来源：中国科技网

“现在，一台关键核心部件全国产化的长城电脑，十秒钟就可以实现开机，而且轻巧时尚，算力不输主流商用电脑。但在五年前，离谱的情况下，你按下开机键，出去抽根烟回来，一台全国产电脑可能才开机。”洪伟向观察者网透露，我们的麒麟操作系统已经上架完成了6.5万左右软件应用适配，国内适配最多，这个数字还在进一步扩大。

安绍平向观察者网介绍指出：“我们的计算机在硬件和软件的稳定性、可靠性上要求相当高。比如，在银行保险等金融领域，数据不容有丝毫差错，中国长城的产品经受住了严酷的考验。在安全性方面，我们结合了很多先进科技，比如指静脉解锁、文件接口安全设置等最大程度地确保安全；在时尚度、体验度方面，我们做了大量的尝试；从计算机整机性能来讲，目前长城电脑已经达到了好用阶段，许多方面已经向易用发展；从整体生态来看，包括芯片、操作系统、数据库等虽然与国外技术还有一些差距，但差距已经很小。”

当前，ARM生态的建设，正朝着更有利于长城电脑的方向发展。在桌面CPU方面，苹果、微软等PC巨头纷纷从X86倒戈向ARM架构，ARM在PC端市场空间进一步打开。2020年，苹果发布了M1芯片，与以往的X86芯片不同，该芯片采用基于Arm-ISA的内部处理器和CPU微体系结构，是苹果首款针对Mac设计的SoC。根据苹果的PPT显示，在10W的功耗限制下，M1芯片可提供传统X86笔记本处理器2倍以上的CPU性能；同时，微软目前也正在自主设计基于ARM架构的PC芯片，两大PC巨头的阵营变换将为ARM在PC端CPU领域进一步打开空间。

2021年1月，东兴证券在研报中提到，国产芯片走出三条独立自主道路，ARM芯片或有望率先突围。从生态及市场化角度来看，X86已形成较为庞大的桌面端及服务器端生态体系，迁移成本低，具备很好的产品化、市场化生态条件。ARM架构虽为新兴力量，但是也已在移动端具备绝对的优势地位，并且生态不断向桌面端及服务器端拓展，未来有望形成良好的产业生态。而MIPS及Alpha架构则生态体系尚不完善，未来可能在市场化及产业化过程中面临生态搭建困难的问题。因此基于以上，ARM架构无论是从自主安全角度还是市场化、产品化角度，都有可能在三条芯片自主道路中率先突围，弥补我国芯片领域的短板。

东兴证券2020年1月研报截图

眼下，美国对中国信息技术领域的打压仍有扩大趋势，不少对外采购被迫终止。在此情形下，国家开始推动信息技术应用创新（下称“信创”），预计一年将带动上千亿元的市场，包括电脑、服务器和云服务等，而规模最大的是电脑。

光是电脑就有每年数百万台的数量。业内人士估测，在华为已普遍缺货的情况下，2020年国产CPU的电脑实际出货量约在200万台左右；信达证券研报也称，政府信创市场在2020年启动，第一批在11月前完成招标，国产台式机总量预计两年约600万台。而长期关注自主核心技术的中国工程院院士倪光南还曾预估，国内将有三年共计2000万台电脑的市场空间。

为抓住这一机会，去年11月，中国长城抛出40亿元的定增预案，其控股股东中国电子将通过下属企业认购总额11亿元。40亿元定增中，13亿元将投入国产整机智能化产线建设项目，该项目总投资额30亿元，规划在烟台、太原、泸州、温州、南通、郑州、北京、武汉等八地投资建设国产电脑及服务器产线；3亿元投入关键芯片研发项目，主要研发用于国产高性能电脑及服务器的基板管理控制芯片、连接芯片等。

公告称，预计未来五年，中国国产替代产业将迎来爆发期，相关产品和服务从党政等关系国家安全的关键领域开始，进而扩展到金融、电信、能源等重点行业，最终推向消费者市场。

公告截图

对于中国长城的下一步发展方向，安绍平向观察者网表示：“我们的目标还是盯住国际一流企业，继续跟跑并逐渐实现领跑。现在，一些核心技术已经掌控在我们自己手里，中国长城还将从三个方面——产品研发、智能制造以及行业应用设备方面发力，提升自己的核心竞争力。”

洪伟则表示：“除了电脑核心零部件实现国产化之外，上游产业的国产化也是国家正在面对的问题。从上游制造电脑的设备、基础材料等方面看，全部实现国产化，不是一天两天能够完成的，一个企业也不可能把上下游所有事情都完成。产业链整体国产化，还需要一代人甚至两代人的继续努力，需要国家战略的进一步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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