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红：俄罗斯的5G战略及对中美5G博弈的态度分析
【文/张红】
5G是俄罗斯实现经济数字化转型的关键基础设施，也是普京3.0时代努力推进的重要工程。2020年席卷全球的新冠疫情凸显了经济数字化转型的迫切性，而对于中美加剧升级的技术竞争，世界主要国家均在权衡观望。作为中国近邻同时又是拥有重要影响力的世界大国，俄罗斯对于5G、对于华为参与俄罗斯5G建设持何种态度，奉行何种策略，有何种前景等问题，均值得我们密切关注。
一、俄罗斯对中国5G技术的立场和态度
2020年是5G网络在全球铺设的关键年份，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对华为的封锁和抵制也在不断收紧。在这样颇具张力的大背景之下，俄罗斯国内不同主体包括政府、企业和社会对于5G、对于华为参与俄5G建设有着广泛的讨论，其中既有共识，亦存分歧。
**首先，俄罗斯政府高度重视5G建设及华为参与的战略意义。**2020年，俄政府出台“七月政令”，实现经济的数字化转型是俄经济社会发展的重要目标之一。而5G则是实现经济数字化转型的关键，有助于俄罗斯提升国内治理效能、追赶新技术革命浪潮。
根据全球领先的数据统计互联网公司Statista的调查分析，2020-2025年俄罗斯的5G覆盖率将稳步增长，到2025年，81%的俄罗斯人将使用5G。5G将对俄罗斯多个行业包括农业、金融业、能源、运输和医疗等产生变革性的影响。
同时，5G还将极大程度上影响未来的世界经济政治格局，影响各国的“技术政治”势力范围，明显落后的俄罗斯急切希望能追赶其他国家。对于华为参与俄5G建设，俄罗斯政府持较为友好的态度。
**其次，俄罗斯企业希望参与5G建设，并青睐与华为的合作。**俄罗斯企业，尤其是国企，对于5G建设满怀热情。事实上，从2017年以来，俄国企就在积极为5G建设做准备工作。俄电信运营商的龙头企业Rostelecom和MegaFon于2017年签署5G合作开发的协议；2018年，Rostec（俄罗斯技术集团）参与5G的开发项目；2019年，俄四大电信运营商之一的Beeline从华为购买设备。
对于华为的参与，俄电信运营商持欢迎的态度，原因在于：第一，华为的技术全球领先，但设备价格相对低廉。第二，华为与俄顶尖的金融科技公司包括俄罗斯联邦储蓄银行Sberbank（由前俄罗斯经济和贸易部部长同时也是普京密友的Herman Gref掌管）的成功合作为华为赢得信誉。
**再次，俄罗斯民众对于5G建设和华为参与呈现较为分化的态度。**对于5G建设乐见其成的部分民众期待着5G开启崭新的工作模式、提供便捷的生活样态、赋予快速的上网体验。他们并不关心华为是否参与。另一些民众则笼罩在“新冠疫情-5G阴谋”论的阴影之下，对5G建设持反对的态度，并举行抗议活动。
今年10月以来，对华为设备的过度依赖是否会危及俄罗斯的技术主权和国家安全的讨论占据着俄罗斯主要媒体的重要版面。对于媒体报道的俄罗斯国家电信公司MTS将斥资75亿卢布（约合9350万美金）从华为购买5G设备，更是引发了部分民众的担心和疑虑。
当地时间2019年6月5日，华为轮值主席郭平（左）与MTS总裁Alexey Kornya（右）于莫斯科签署协议（图源：南华早报）
二、俄罗斯的策略
在中美技术冷战升级的背景之下，俄罗斯在积极部署5G建设的同时也竭力避免卷入其中。而在对于开展与华为的合作方面，俄罗斯希望在保持战略自主和有限合作之间谋求平衡，既要维护技术主权，也希望尽量谋求大的经济利益。
**首先，加大政府的战略引领，包括出台有关文件，进行相关立法，加大具体政策的干预力度。**2019年10月，俄罗斯出台《互联网主权法》，向谋求更多的对互联网基础设施的主权和国家控制迈出重要一步。2020年，俄罗斯数字发展、通讯及大众传媒部起草了5G开发的战略性文件，包括提议由俄罗斯四大通讯运营商建立合资企业以便建设5G。
与此同时，俄罗斯政府还积极协调不同部门的利益，举全国之力发展5G，不断加大政府对于5G建设的干预力度。2020年9月，中俄两国外长在莫斯科会晤，并达成包括数字经济和信息技术合作等多领域的联合声明，为华为参与俄5G建设提供制度性框架。
**其次，企业多角度切入，应对所谓“华为风险”。就电信运营商而言，他们在政府推动之下积极抱团。**俄罗斯“四大”电信运营商签署协议成立合资企业，报团取暖、共同发声。
MTS引领项目拟于2021年引入5G就绪标准（5G-ready standard）。就设备供应商而言，一方面俄罗斯5G设备市场上呈现华为、爱立信、诺基亚及三星四方并存竞争局面，有利于形成充满活力和竞争的供应市场，同时也可避免华为“一枝独秀”的局面，还能部分压低设备的价格。
另一方面，俄罗斯正努力实现设备生产的本地化，包括加强本国国有企业供应商的研发制造能力。2020年年初，MTS宣布拟在RAN （Open Radio Access Network）的基础上为5G网络制造设备，以期改变网络设备市场中的格局。
此外，就网络核心与边缘而言，努力对建设中的通讯网络的构成进行规制，增加核心网络中俄国产设备的比重，让外国企业（比如华为）只参与网络边缘侧的建设，力求提升本土企业在网络中的核心控制力。
**再次，在国际层面积极谋求数字经济发展的第三条道路。**在新的俄罗斯外交思想中，俄罗斯对自身在新的国际秩序中的定位是在坚持中俄合作的前提下，为避免“两极对抗”的风险，俄有心成为“新不结盟”的保障者。在5G及数字经济领域也是如此。
第一，俄罗斯四大电信运营商初创阶段均与欧洲企业，包括德国电信、挪威电信等密切合作，与欧洲企业开展合作拥有历史基础，来自欧洲的投资和技术转让对于俄罗斯通讯行业的发展曾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
第二，尽管拜登当选可能会部分恢复与盟友的关系，但欧洲谋求战略自主的决心不会轻易改变，这为俄欧开展数字经济合作提供了现实条件。
就在2019年圣彼得堡国际经济论坛召开的前夕，法俄两国“数字企业联盟”还专门举行会议，探讨如何借助开源软件来推动两国数字经济的发展。而欧盟驻俄大使马库斯·埃德雷尔（Markus Ederer）也曾多次公开表示欧俄可在数字经济领域开拓合作空间。
三、评估及展望
尽管俄罗斯雄心勃勃地要发展5G，但多重制约因素将牵制其前进的步伐。
**首先，拜登将入主白宫，美国对俄政策可能会更趋强硬。**乌克兰危机以来，尽管俄罗斯从未放弃改善与美国关系的努力，但俄美关系仍处于冷战结束以来的低谷，拜登入住白宫后俄罗斯将面对一个更为强硬和更为统一的西方阵营，而中美关系可能在一定程度上有所缓和。
在这个背景之下，面对势在必行的5G发展浪潮，俄罗斯将需要借助华为技术先进、性价比高的设备来发展其5G网络。但出于维护技术主权和国家安全的考量，俄罗斯还是会努力运用本土设备来发展5G网络。
2020年8月，俄罗斯本国制造的5G设备的第一批样品成功生产。11月，俄罗斯数字发展、通讯及大众传媒部副部长奥列格·伊万诺夫（Oleg Ivanov）明确表示，俄电信运营商必须使用本土设备来建设5G。
**其次，受诸多因素制约，俄罗斯的5G发展将困难且滞后。**第一，资金、技术均短缺。2020年11月俄政府批准了以进口替代为原则的5G路线图，拟于2021-2024年完成设备推广和网络部署的大部分工作，但在标准制定、技术创新、设备本地化及资金层面均面临困难。
俄一方面希望建设一个完全自主的、由中央管理的互联网，另一方面又因技术局限无法摆脱对于全球互联网基础设施的高度依赖，这就使得俄5G在犹豫中进展缓慢。
第二，强力部门不愿放弃“黄金频段”（即最适合5G全面铺设的频率3.4-3.8 GHz），使得基础设施和技术发展的成本很高，5G的全面铺设较为困难。
第三，尽管俄罗斯电信部门及国企Rostelekom都支持建设全俄单一5G网络，但因受到小企业的反对而进展困难。
再次，俄罗斯在技术和数字外交政策层面将积极寻求与“中间地带”国家尤其是欧洲的合作。
新冠疫情加速了国际秩序重构的进程，中美两极的世界格局正在若隐若现中。而无论是俄罗斯还是欧洲国家等都不愿意在中美之间“选边站”，定位为关键平衡者的俄罗斯和经受“特朗普冲击波”的欧洲，都迫切希望维护自身的技术主权。拥有先进技术的欧洲和拥有广大市场的俄罗斯在5G层面有着广阔的合作空间，俄罗斯正在这方面做出努力。
四、政策建言
“让不让华为参与本国5G建设”只是中美竞争对抗所涉及的一个层面。在今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基于中美之间结构性的矛盾，两国间的争斗将会蔓延到更多的领域。
我们有必要以“华为参与5G建设”为一个实际案例来探索如何最大程度地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巧妙作为、化危为机，为积极塑造良好的外部环境做出努力。在俄罗斯这一案例上，我们可以从下面两个方面努力。
2018年11月16日，华为在德国波恩成立“安全创新实验室”（图源：华为网站）
第一，积极回应俄罗斯对于华为参与5G建设的态度，充分理解俄罗斯结合国家利益所进行的谨慎权衡和巧妙应对。
总体而言，当前在不利于华为发展的艰难国际环境中，作为全面战略协作伙伴的俄罗斯所作出的积极表态无疑是值得嘉许的，我们有必要更好地依托2020-2021中俄科技创新年的契机，进一步深化中俄关系，扩大两国在科技创新领域的合作。
另一方面，也要认真研究俄罗斯在5G建设上的核心关切，并在实际行动中予以跟进和呼应。比如，俄罗斯希望通过与华为的合作将自己整合进全球价值链。对此，华为可创造条件，助力俄罗斯实现目标。针对俄罗斯数字经济国家战略及希图建立泛欧亚数字平台的愿景，我们可建言献策，在其中发挥适当的作用。
第二，俄支持华为参与其5G建设对于广大的发展中国家具有积极的示范效应，我们应多措并举扩大这一示范效应并积极探索构建多样化电信体系的可能性。
第一，俄与华为开展合作意味着更为密切的中俄关系。拜登上台后，俄罗斯将会进一步深化其“东向”战略，拉近与中国等亚洲国家的关系。中东、拉美及非洲都可能会效仿俄罗斯。这是我们可以有所作为的发力点，有必要积极运筹、开拓在5G建设上的合作空间。
第二，可以以俄罗斯为枢纽，努力吸引当地的第三国软件开发商共同参与电信生态系统的构建。这将有助于未来全球电信运营系统的构建，推动未来电信运营系统的多样化发展，丰富多极化世界发展的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