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额济纳，再待胡杨花开_风闻

疫情打乱了额济纳旗旅游季的节奏。

10月18日，与外地游客接触的5人被检测出阳性后，额济纳旗启动应急响应机制，实行封闭管理48小时，道路封控、景区关闭，并展开大规模核酸检测。

与此同时，近万名外地游客被迫滞留在这座人口不过3万余的边陲小城。

10月21日，额济纳旗文化旅游广电局发布了一封致歉信，表示将赠送滞留游客每人1张免费3年的门票，包含胡杨林旅游区（5A）、黑城弱水胡杨风景区（4A）、居延海景区（3A）。

这封信发出去，瞬间冲上热搜，感动万千网友。

2021年10月24日，滞留游客在额济纳旗文体中心核酸采样点外扫码登记。图｜新华社

文丨崔赫翾 瞭望智库观察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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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出圈

额济纳旗的戈壁荒漠占94%，却拥有全国分布最为集中的45万亩胡杨林，也是世界仅存的三片胡杨林之一。

【注：世界仅存的三片胡杨林为塔里木河流域胡杨林、新疆伊吾胡杨林、内蒙古额济纳胡杨林。】

内蒙古额济纳胡杨林金秋美景。图｜新华社

作为地球上生存了6500多万年的古老稀有树种，胡杨有着适应干旱、盐碱以及大幅度的温度变化等能力。在我国极端干旱的荒漠地区，只有胡杨这一种乔木可以凭着自身繁殖形成大面积的森林，被人们赞誉为“沙漠英雄树”。

胡杨林作为额济纳绿洲自然生态系统的主体，在维持生态环境稳定方面有着重要的作用，是阻止巴丹吉林沙漠向北扩散的重要屏障。胡杨林除了是绿洲植被的重要组成部分，还有相当高的观赏价值。每年入秋，老干虬枝的胡杨在夕阳下，更显沧桑。

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额济纳旗都处于一种养在深闺人未识的状态。

因为这里的交通是一个大问题。

新世纪初的时候，如果从北京出发前往额济纳旗，需从北京南苑机场乘坐军用小型飞机飞至东风航天城，然后再驱车200公里，到额济纳旗。

而额济纳旗的官员出差去内蒙古自治区首府呼和浩特，常常要先乘坐飞机到北京再赶往呼市，兜好大一个圈。不仅如此，当地的飞机每周只有二、四、六三个班次。

如果走陆路就更为不便，额旗向外通道只有两条路，其中一条还是土路，车跑不起来，如果遇上下雨还会瘫痪。反倒是旗周边有众多西北的交通枢纽点，按照距离远近分别是：甘肃的嘉峪关、张掖、敦煌以及宁夏的银川与青海的西宁。即使是现在，额济纳站虽然是临哈铁路重要枢纽，每天也只有2趟客运列车和20余趟货运列车经过。

摄影爱好者在额济纳胡杨林自然保护区拍摄美景。图｜新华社

除了交通，气候也制约了当地的旅游发展。

这里地处欧亚大陆中心，是极干旱的温带荒漠，年降水量只有33.9mm，年蒸发量却高达3668.7mm。此外，这里的冬季漫长寒冷。

所以，额济纳旗一年之中只有5月至10月适宜旅游，而在春夏两季里，风沙、扬沙及沙尘暴天气时有发生，严重影响游客的旅游兴趣和旅游企业的经营。而额济纳胡杨林每年观赏季节从国庆节过后到霜降时节，前后只有大约20天——来早了叶子没有黄，来晚了叶子会掉光。

因此，真正可以在额济纳旗旅游的季节是非常短暂的。

可额济纳旗还是“出圈”了，这一切源于一部电影。

2001年，为了拍摄电影《英雄》，对电影画面美感苛求到极致的张艺谋选择了额济纳胡杨林。电影上映后，金黄树林，红衣女侠，张曼玉和章子怡一场树林决战，令额济纳胡杨林闻名遐迩，从此这里成为摄影家和旅行爱好者的天堂。

近年来，通过多年的文化旅游融合发展，额济纳旗文化旅游业已成为对外开放和“绿色”富民产业。从兰州、酒泉、嘉峪关到额济纳镇，是西北地区秋季旅游的黄金线路。

2017年的十一黄金周，额济纳旗共接待国内外游客100.42万人次，旅游综合收入10.74亿元。这也是额济纳旗在国庆节假期期间，接待人次首次突破100万。

到了2018年，额济纳旗旅游人次突破700万，综合收入实现68亿元，是2012年的8.1倍和8.9倍。

2019年的十一黄金周，额济纳旗共接待国内外游客149.42万人次。客源市场在以川、甘、蒙、陕、京、豫、沪为主的基础上，新增了青、津、粤、鲁、云、皖等新兴客源市场。

即使是在受新冠肺炎疫情影响的2020年1月到10月，额济纳旗依旧接待了国内游客575.25万人次。

游客多了，额济纳旗农牧民的腰包也鼓了。额济纳旗的家庭宾馆从2017年的42户增加到2020年的88户，“胡杨节”期间每天住宿游客达500多人，年接待游客6000余人，实现旅游收入近70万元，户均旅游产业收入7500元以上。

这些年，额济纳旗做足“旅游富民”文章，将景区发展、群众收益、景区管理进行有效挂钩，进一步提升了农牧民的参与度和收益水平。

2020年，额济纳旗旅游收益分红共发放现金689.48万元，收益分红共涉及全旗3个苏木镇10个嘎查398户农牧户，受益农牧民近千人。从2013年到2020年，这笔钱累计发放近2300万元。

2

沙起额济纳

但在额济纳旗与旅游发生联系之前，提到额济纳旗，人们更多地想到的是沙尘暴源头。

内蒙古自治区的巴丹吉林沙漠。图｜新华社

2000年3月27日，强沙尘暴袭击北京。

气象部门监测，沙尘暴的源头之一，就是位于内蒙古西部额济纳旗那条干涸了的黑河的终点——居延海。

2021年10月12日，居延海码头（无人机照片）。图｜ 新华社

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起，随着气候的变迁和黑河中游地区人口的迅速膨胀、灌溉面积的快速增长，黑河水被上游层层截流，泄往下游的水量日渐减少。进入额济纳绿洲的水量由20世纪50年代的8.2亿立方米减少到90年代的3.3亿立方米，后来黑河年均断流200多天，有30多条支流先后消失，黑河水再无力流到居延海。

1961年，额济纳旗境内的西居延海干涸，1992年东居延海干涸。

生态急剧恶化，戈壁沙漠面积增加了460多平方公里，居延海两个巨大的湖盆里堆积了一层厚厚的细沙和白花花的盐碱，间或能看见动物的骨头，同时，这里也成为我国西北地区沙尘暴的主要发源地之一。

“天上不见鸟，地上不长草，遍地无人烟，风吹石头跑。”孟和巴依尔是当地的牧民，他对于家乡20年前的整体印象，用了这样一句俗语。

而额济纳胡杨林位于额济纳旗唯一地表水源黑河流域。黑河水资源的匮乏也导致了黑河两岸的胡杨林、沙枣林、红柳林、芦苇、芨芨草与优质牧草大面积死亡。尤其是胡杨林，从新中国成立之初的75万亩，一度锐减至39万亩。

新世纪之初的一场场沙尘暴让人们意识到解决额济纳绿洲生态等问题十分紧迫。

为此，国家专门成立了水利部黄河水利委员会黑河流域管理局，并紧急启动了黑河干流水量跨省区统一调度工作。

实施分水之前，黑河沿线引水口一个挨着一个，灌溉农田，发展工业，城镇饮水，你抢我争，水还没到居延海，就抽没了。实行水量统一调度后，甘肃、内蒙古境内的60多个引水口被关闭，为下游留出“生命之水”。

直到2012年，黑河水已42次成功调入东居延海，累计向额济纳旗调水近70亿立方米，年均5.35亿立方米。沙尘暴发生次数已由治理前的年均5.85次减少到3.5次。

2021年10月12日，秋日的居延海碧波荡漾、群鸟飞翔，吸引不少游客。图｜新华社

东居延海周边地区地下水位平均回升了0.48米，下游河道过流天数逐年增加，年均过流达219天。同时，为了保护绿洲，额济纳旗还先后围封禁牧草场470万亩，划区轮牧10万亩，休牧80万亩，使生态脆弱的荒漠草原得到休养生息。

2016年，消失已55年的西居延海湖盆大面积过水，但由于干涸太久，水很快就渗干了，未能形成稳定的水面。

黑河生态变好的同时，胡杨林也再次焕发了生机。在黑河水的滋润下，居延绿洲的生态环境发生了根本性变化，胡杨林保护区内植被覆盖率提高了30个百分点。

3

倔强的班都老人

额济纳人民防风固沙的举动同样令人感动。

在额济纳旗生活了八十多年的蒙古族牧人班都老人，也曾见过林木成荫，胡杨、红柳、沙蒿、花棒与乔木灌木相映成趣。

2018年9月24日，班都在为种下的胡杨浇水。图｜新华社

上个世纪70年代开始，这里的河道再也没有水流经。不少生活在这里的老人回忆，儿时房前屋后都是高高的草甸，牛、羊走在其中都看不见身影，可后来黑河断流，居延海慢慢干了，地下水降了，草木缺了水，也都枯死了，一些牧民因牲畜没有草吃而被迫搬走了。

当地政府曾为班都老人在城区安置了60平方米的砖瓦房以及940平方米的农院，但班都爷爷却毅然决定留下：“如果所有人都走了，胡杨就很可能全部枯萎，没了它们来防风固沙，最后，人们还能逃到哪去呢？”

1984年，班都老人承包了5万多亩的草场，其中有3万亩胡杨林。当时，草场已经开始沙化，万亩胡杨林也逐渐枯萎，胡杨的枯树败叶遍地都是。

班都老人决定，护林种树。“生命最后的这几年，希望看到这个草场恢复到小时候绿油油的样子，心里面踏实。”

但他的儿子和女儿都极力地反对。毕竟在沙化的土地上不仅挖井筑坝成本极高，栽种出来的树苗成活的几率也甚微，护林种树这种不切实际的做法无异于自讨苦吃。

但班都爷爷依旧坚持拖着年迈的身体，到很远的地方背水来浇灌胡杨树。远水救不了近树，刚浇灌下去的水很快就蒸发掉。有一部分胡杨树被风刮倒了，有一部分被风沙埋住了，都没逃过枯死的命运，班都老人就在一旁默默擦眼泪。30多年来，他先后挖了十多口水井。

很长一段时间，班都爷爷独自生活在额济纳旗城外广袤的荒野，身旁只有一只狗、一只猫，以及一片胡杨林的陪伴。

“我肯定会死，但树多活一棵也是好的。”班都老人这样想。

2000年，当地政府启动实施黑河水量统一调度工作和额济纳绿洲抢救与生态保护等一系列生态治理修复工程。

2018年10月11日，班都查看水坝的蓄水情况。图｜新华社

来水了，班都老人不想错过这次机会。2017年8月，他卖了8头牛、3匹骆驼，花了8万块钱疏通被风沙掩埋的河道，尝试疏通被风沙掩埋的古河道，让更多的水流向沙化的草场。

2020年10月，当地政府利用黑河调水工程，为这条河道重新注水，极大地缓解了草场缺水的恶劣情况。

“这里有了水，胡杨林就能绿，生态环境就会恢复得越来越好！”望着几天前刚刚恢复来水的河道和又吐出新绿的胡杨树，班都老人欣喜而坚定地说。

如今，班都老人的儿女也改变了自己的看法，老爷子都干成这样了，我们也要继续干下去，守护老爷子土生土长的地方。

2000年至2020年底，进入额济纳绿洲的水量累计达133亿立方米，额济纳河19条支流总长约1105公里的河道得到注水，累计灌溉草牧场面积超过1400万亩，胡杨林的面积由37万亩增加至45万亩。

曾经因生态环境恶化而搬离的农牧民，正陆续回迁，“现在这里水草丰美，能养些羊、骆驼，还有些旅游收入，日子越过越有盼头，我是不走了。”

4

立法保护

对长年干旱、少雨、多风沙的额济纳旗而言，绿色就是守护生命的颜色。

2020年10月18日，在内蒙古额济纳旗拍摄的胡杨林（无人机照片）。图｜新华社

除了引水和种植，胡杨林的保护也是一项重要的工作。2003年1月28日，经国务院批准，额济纳胡杨林自然保护区晋升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并改名为“内蒙古额济纳胡杨林国家级自然保护区”。

在内蒙古境内胡杨林面积45万亩中，7.1万亩划定在自然保护区范围内。

对于自然保护区范围内的胡杨林，2017年，额济纳旗启动实施了胡杨林自然保护区核心区退耕还林还草项目，      当年清退保护区核心区耕地4457亩。一位当地牧民指着原来的耕地说，以前这里主要种植蜜瓜等经济作物，造成土地板结，对胡杨林原始生态造成了破坏。现在种植的紫花苜蓿则不同，这种牧草不用喷洒农药化肥，更不用铺地膜，对土地几乎没有污染。

长大后的紫花苜蓿枝叶繁茂，地面覆盖度大，对改良土壤理化性、增加透水性作用显著。

“当然，我们看重的还有它的经济价值。”牧民说，紫花苜蓿作为一种优质牧草，产量高、适口性好，用它喂养牲畜，可以大大降低购买饲料的成本。

对于保护区范围之外的37万余亩胡杨林，2020年9月1日，《内蒙古自治区额济纳胡杨林保护条例》施行。条例用以对分布在额济纳旗行政区域内的天然胡杨林以及人工胡杨林进行规划、保护、利用和管理，保护额济纳胡杨林资源。

针对额济纳胡杨林的创制性立法，是“用最严格制度最严密法治保护生态环境”重要指示的具体行动，是依法筑牢我国北方重要生态安全屏障的重要举措，必将对保护额济纳胡杨林资源、维持生物多样性，促进地方经济社会可持续发展起到重要作用。

在这样的守护下，胡杨林以最美丽的姿态来迎接全国游客的到来。今年胡杨林于9月28日前后进入观赏期，持续至10月22日前后，观赏期为25天，10月4日前后进入最佳观赏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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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接大考

当大漠胡杨披上金黄色的外衣，本应迎来一年中高光时刻的额济纳旗，却因为新增病例被迫按下了暂停键。

2021年10月22日，旅行社工作人员为滞留在额济纳旗的游客送餐。图｜新华社

与此同时，近1万名游客滞留在额济纳旗，其中有不少老年人。如何解决滞留游客的食宿保障、药物短缺问题，成为摆在这个仅有3万余人的边陲小镇的“大考”——

缺钱。      数据显示，2021年前半年，额济纳旗一般公共预算收入为1.7亿元，同比下降15.5%。而同期，额济纳旗的一般公共预算支出高达6.3亿元，同比增长8.1%。财政支出几乎达到收入的4倍，且收入大幅下降，支出却稳步上升。

缺人。      额济纳旗总人口仅有3.3万人，而旗政府驻地达来呼布镇总人口更是不到1.2万人，如果倾尽全县城人力来保障这些滞留游客更是低到近乎1:1的比例，这还没有除去老人与孩子的数量。

缺生活物资。      2018年统计，达来呼布镇营业面积超过50平方米的综合商店或超市只有73个，突然多了近1倍的人口，日常生活物资的压力十分巨大。

缺医疗资源。      额济纳旗相对地广人稀，医疗资源比较匮乏，主要是医务人员、防控人员比较少。

2021年10月24日，额济纳旗巴彦陶来苏木牧民在制作油饼，由苏木工作人员收集后分发给滞留游客。图｜新华社

不过即便再苦，额济纳旗和当地百姓也在尽自己最大努力做好抗疫工作。

有的酒店老板主动将每晚的房费从330元降低至100元。有农牧民拿出家中的米面，制作油饼、馒头等食物，由工作人员收集后分发给滞留游客。有当地人直接捐出自己的家当，骆驼和羊。

由于滞留当地的中老年游客较多，在当地隔离两三天后，很多人都出现了缺药的情况。

对此，当地已收集旅行团成员用药需求，由专人购买，送到酒店。此外，还在网上发布额济纳旗蒙医医院咨询服务电话，采取“线上购药缴费、线下送药上门”全流程零接触服务模式，为滞留游客提供购药服务。

10月22日开始，中铁呼和浩特局每日开行额济纳旗物资保障专列。额济纳旗每天为滞留游客免费提供正餐、口罩、方便面、火腿肠和矿泉水。

额济纳旗文化旅游广电局还发布了致滞留游客的一封信，表示将为滞留游客赠送核心景区门票，三年内可免费游览。

内蒙古自治区综合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副主任范蒙光介绍，目前额济纳旗疫情处于持续发展阶段，疫情仍在持续发生社区传播，陆续出现新发病例的可能性依然较高，但是随着防控工作的深入，随着全员核酸检测的排查，对存量病人排查出来以后，新发的病人将会逐渐减少。

2021年10月20日，在因疫情封控的阿拉善盟额济纳旗达来呼布镇天赋佳苑小区内，医务人员为居民进行核酸采样。图｜新华社

对此，无论是当地民众，还是滞留旅客都充满信心——“相信我们会像胡杨林那般，顽强地战胜疫情！”

参考资料：

1.额济纳旗生态建设取得显著成效丨  额济纳旗广播电视台，2020-06-16；

2.额济纳：为胡杨林“退”出一片净土丨中国绿色时报，2018-06-04；

3.壮丽70年 奋斗新时代」居延大地的绿色记忆丨内蒙古日报，2019-06-27

4.黑河调水12年以来 内蒙古额济纳胡杨林增加5万亩丨新华社，2012-10-25

5.居延海重生记 经历过亿万年沧桑巨变的湖泊丨新华社，2017-01-15

6.有黑河水滋养，胡杨林悄然增加了5万亩丨内蒙古日报，2011-03-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