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圈，还有谁_风闻

　　作者 | 南风窗高级记者 肖瑶

　　短短一个月，多名艺人被锤，程度有轻有重，后果，有侥幸存活，也有万劫不复。

　　2021年已过大半，夏日正盛，娱乐圈内却已开始风雨飘摇。

　　犹记得3年前的范冰冰，曾被人认为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到了今天，人们又说，吴亦凡才是那根稻草。

　　吴亦凡被刑拘

　　这根稻草其实一直都在，这十年来变换了很多存在形式，有时候它只是一根羽毛，根本压不倒名利场的万鼎之山，有时它又像金箍棒，把演员明星的生存境况，搅得四面楚歌。

　　羽毛，比如一部快来快去的烂片，被人挂在热搜上尬吹几句（实则反讽）了事。

　　金箍棒，比如去年的倒牛奶，今年的某顶流被刑拘。

　　舆论汹涌，明星人设接连崩塌，斗转星移背后，娱乐圈的生态并未变得清朗。

　　中国演出行业协会要求抵制张哲瀚

　　近来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当一位艺人出了问题，不管是私德方面还是法律层面，似乎都会凿开了一个阙口，紧随其后，数不尽的黑料随之倾泻而出。

　　仿佛总有一撮人，在暗处等待另一撮人的至暗时刻。然后期待着，暗夜过去，一股清朗明亮的光会重新照进演艺、影视、乐坛，将娱乐圈的乌烟瘴气逐步驱散。

　　这当然只是理想化，唯一可以肯定的是，2021年，造星神话已如危楼飘摇欲坠。

　　而文艺的回归，尚不知路在何方。

　　这并不是完全分裂的两码事，但得当成两个阶段来看待。

1

　　明日之“星”

　　去年4月，记者易立竞采访演员李雪健，后者无比痛心地追问：“文艺界”什么时候变成了“娱乐圈”？

　　严格来说，不是“文艺界”变成了“娱乐圈”，而是后者挤占了前者的生存空间。

　　在没有花团锦簇和烈火烹油的时代，“文艺界”的首要任务是为人民大众服务，一切尽可能地保持原汁原味，不论是戏，曲，还是人。当然，多数人以此为荣。

　　“名气”的闯入，是打破这道荣誉墙的第一步。

　　1998年，霸屏港台的古装言情剧《还珠格格》催生了内地第一个大明星。彼时还是北京电影学院学生的赵薇一夜之间成为“顶流”，林心如、苏有朋、张铁林等此前藉藉无名的演员，也借此片红极一时。

　　《还珠格格》剧照

　　翻过艺术创作的墙头过去，望见山那边有千万人如朝圣般仰慕着你，一个有正常虚荣心的普通人，很难完全不晕头转向。

　　那时候，还没人能想到，10年后，小燕子赵薇已经度过了第一轮封杀雪藏期，20年后，丫鬟范冰冰被税务部门调查后，共补缴、罚赔8.8亿。

　　和文艺叙事里常见的感慨一样，十年，是划分娱乐圈时代的一个重要刻度。

　　进入21世纪，改开的经济热潮荡开余温，家家户户买上电视，时代红利注入娱乐经济发展的土壤。

　　2005年，超女掀开全民选巅峰，李宇春、张靓颖、周笔畅等人成为新晋“顶流”。

　　2005届超级女声

　　但这样的顶流，尚是从真正的平民选出来的，具有服众实力的佼佼者。

　　两年后，芒果台与东方卫视同期推出《快乐男声》和《加油！好男儿》，后者的逻辑，已经开始偏向打造“爱豆”。平均年龄不到20岁、被“fans”称为“倾城四少”的井柏然、付辛博、乔任梁、李易峰，为后续爆发的粉丝经济埋下了种子。

　　《加油！好男儿》

　　那两年，电视剧荧幕持续大放异彩，诞生了不少堪称后来界内标杆的佳作。

　　《仙剑奇侠传》横空出世，李逍遥的回眸一笑，勾住了无数90后的童年与青春；

　　《仙剑奇侠传》剧照

　　《亮剑》里李云龙的硬汉征途与喋血年代，至今未有战争剧与之匹敌；

　　《武林外传》和《家有儿女》打造了国产章回体喜剧巅峰，也让姚晨、沙溢等演员被看见，张一山、杨紫等童星住进人们印象里。

　　《武林外传》（上）《家有儿女》（下）剧照

　　但在那时，演员的名气红利是受大众认可的作品赋予的，这与今天不少走红路线完全相反。

　　就在大陆影视蓬勃生长之际，同期的香港娱乐圈却遭受了一次大震荡。

　　2008年1月，陈冠希“艳照门”事件爆发，一个备受期待的青年港星退出娱乐圈，再无复出。

　　2008年2月21日，陈冠希开发布会道歉，宣布无限期退出香港娱乐圈

　　同样的事如果发生在十年后的内地，未必激宕起如此激烈的反响，甚至仅会被解读为成年人之间的你情我愿。

　　在资本的力捧下，一个陈冠希，也许有千万种复活方法。

　　资本，并非初出茅庐，相反，它已潜伏多年，等待一个时机下帅娱乐圈，夺走一片能喂饱它的土壤。

　　南风窗在2018年的文章《赵薇们的垮塌》里指出，资本逻辑与商业逻辑的根本区别，在于前者由价值支撑，而后者靠信用背书。

　　《还珠格格》的爆火，是因为老少咸宜，收视率说话，这叫商业逻辑。

　　但接下来的第二个十年，流量为王、选秀井喷，文艺影视剧偃旗息鼓，华语乐坛逐渐失焦，就不再是商业市场的锅了。

2

　　泥石“流”

　　流量明星到底开始于哪一年，众说纷纭。

　　有人说，早在2010年，史上最小的“鲜肉”已经诞生。

　　彼时在电视剧《铁梨花》里斩头露角的易烊千玺才10岁，他的两小只伙伴，也万万想不到“四字”会在8年后的百花奖里，成为三人中第一个获最佳新人的电影演员。

　　2003年，易烊千玺在《铁梨花》中饰演少年张吉安

　　2010年，恰逢中国移动互联网元年，谷歌退出中国，微博腾空出世，门户网络逐渐暗淡。

　　那一年，“国际章”的风头被“国际范”掩盖。“谋女郎”章子怡陷入泼墨、诈捐、换角风波，事业跌入低谷。与此同时，范冰冰穿一身龙袍踩上戛纳红毯，面对全网地热议“把野心穿在了身上”，她毫不客气地回怼“我就是豪门”。

　　那一年，北京电影学院的大三学生郑爽，凭借一部《一起来看流星雨》，拿到了金鹰节最年轻的视后提名，不久后，其银幕处女秀出演《画壁》牡丹，又拿到了香港金像奖最佳新人提名。

　　郑爽《一起来看流星雨》（上）《画壁》（下）剧照

　　有人说，是在2012年，鹿晗粉丝开创了第一个“微博超话”，云集了一众狂热的追星族，鹿晗的一条微博，获得了破纪录的超1亿评论量。

　　流量时代以一种简单直接的方式走进人们视线：数据，数据，还是数据。

　　另一个较为公认的“流量明星元年”，是2014年。

　　仙侠剧《古剑奇谭》超百亿播放，让李易峰、陈伟霆等主演一战而红，商业指数势如猛虎地疯长。

　　《古剑奇谭》剧照

　　连续登顶78天微博“艺人新媒体指数”的李易峰在采访里说：“宇宙告诉我会红……属于我自己的一个新的时代来临了”。

　　2014年，微博明星势力榜上线。据当年的腾讯娱乐白皮书明星篇，在所有明星社交网络关注度排行榜中，刚从韩团回国的吴亦凡、鹿晗分别排在第二与第五，名列第一的则是平均年龄还不足15岁的TFBOYS。

　　其实一切酝酿已久。2013年，年仅36岁的黄晓明，凭电影《中国合伙人》，与58岁的张国立并列获得第29届金鸡奖最佳男主角。

　　对了，当华谊兄弟带着占额七成的2.52亿投资张国立的浙江常升影视制作公司时，那年的新闻头条这么写：华谊天价”迎娶“张国立。

　　当年报道华谊兄弟重金投资张国立制作公司的新闻头条

　　在“小鲜肉”爱豆们明媚灿烂的笑容包围下，“老戏骨”黯然失色。

　　资本的闭环已经自成一系：流量明星因超强影响力和惊人变现能力而备受资本青睐，因而在广告资源和影视资源上拥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反之，逐利的影视资本为了挣快钱，毫不犹豫启用流量明星。

　　2014年，文章出轨被锤，但网友们对他的愤怒，更多来源于其之前大肆炒作的深情人设。

　　2014年3月28日，文章被爆出轨

　　风卷云涌背后，对“人设”的警惕和反思其实已经悄然开始。

　　直到2016年，像是什么东西被引爆，跌进一个乌烟瘴气的平台。

　　这一年，“撕逼”无处不在。刘嘉玲关之琳好友撕；何洁、郝子铭夫妻撕；相声界，郭德纲和曹云金师徒互撕；

　　这年，傅艺伟、宋冬野吸毒被抓；王宝强与马蓉婚变，“绿帽文学”跻身娱乐圈的公共笑料；

　　这年，包贝尔的婚礼上，杜海涛、韩庚等几位伴郎，嚷着要把伴娘柳岩扔进水里；

　　柳岩在包贝尔的婚礼上被伴郎起哄准备扔下水

　　隔三差五就有曝光、撕逼、官司，在屏幕那头满天飞，电视里看不到的名人丑态浮上公众视线，娱乐圈的低俗与丑陋，被一点点扒开。

　　相比起十年二十年前的小心求证，谨慎报道，自媒体时代，人人都是公众人物的监官，也可能是刽子手。手指轻触随便一个截图，力鼎万钧。

　　这一年，“葛优躺”流行起来，人人都自诩一种“戏看人间”的冷漠心态，背后是对越来越嘈杂与喧嚣的公共世界的麻木与疲惫。

　　葛优躺

　　也是在这年6月，小G娜放出吴亦凡的床照、聊天截图与语音，一时间喧哗躁动。

　　但吊诡之事随即出现，许多大腕明星、名人，包括成龙、王思聪、冯小刚、六六，居然都跑出来为吴亦凡站台求情。

　　吴亦凡甚至把指控自己约炮、吃喝嫖赌的网友起诉了，获赔3.6万元，那名网友通过打零工、送外卖，用微信转账一笔笔付清。

　　毫不意外地，吴亦凡重回顶流中心。这一年，他参演的《爵迹》《老炮儿》等影片累积收获13亿票房，《老炮儿》里的另一个角色李易峰继续稳居流量池中央，虽然演技令人揪心，却依然不妨碍他主演的古装戏《青云志》位列年度热播剧网络热议度排行榜第一。

　　《老炮儿》剧照

　　太阳重新在娱乐圈升腾起来，明耀，灿烂，但分外刺眼。

3

　　脱 缰

　　2018年10月，文艺泰斗金庸先生在港病逝，悲震文坛。人们从悼念中抬起头来，发现荧幕内外的武侠江湖，早已喑哑黯淡多年，江湖梦和那个敢爱敢恨的文艺界一起，消失陨落了。

　　内娱却仍在翻覆红尘。5月，范冰冰事发，偷漏税背后，更令人惊掉大牙的，是普通人根本不敢想象的天价片酬。

　　随后，国家加紧对娱乐产业税收的查实工作，横店开机率一年内锐减45%以上，影视界进入所谓的“寒冬”。

　　与此同时，人们发现，流量明星的“万能”效应开始减弱了。

　　杨幂的电影《宝贝儿》口碑票房双双滑铁卢，人民日报“给流量明星敲响警钟”；

　　《宝贝儿》剧照

　　抠图、替身、轧戏等流量明星的惯用套路，开始遭到公众抵制，“流量明星”逐渐成为贬义词。

　　但资本敏锐地抓住了另一条“蹊径”。

　　2018年夏天，《创造101》开启新型选秀元年。粉丝刷票、海投倍速繁衍，捧出了实力不足但路人缘爆棚的杨超越，也用数据堆砌了一条与十年前“超女”本质不同的海选路径。

　　《创造101》

　　紧接着的2019年，《创造营》《青春有你》等选秀疯狂扎堆，一茬茬十八九岁的新人轮番登台。短短5小时内，《青春有你2》的刘雨昕获打投集资759万，《创造营4》的刘宇获粉丝集资344万，《青春有你3》的余景天后援会募集到了超200万粉丝资金。

　　那年还没人想到，一年后的同类型选秀节目里，会有选手因为家庭黑料被抵制，甚至整个节目被取缔。

　　而在这场资本营造的选秀狂欢中，星梦成真者百分之一，即便通过选秀出道，在随后的一两年内，女孩们在公众视野里的存在感，却大多仅靠美妆、穿搭等关键词微弱地活在热搜上。

　　《青春有你2》剧照

　　一批明星梦黯淡下去，但靠数据撑起来的粉丝经济仍如脱缰野马，一路疾驰。

　　据2019年一份《中国红人经济商业模式及趋势研究报告》，中国粉丝经济关联产业规模，从2016年的16146亿元上涨到了35868亿，年复合增长率约22.1%。

　　2019年7月，周杰伦与蔡徐坤的粉丝在新浪微博上演了一场“世纪大战”，两个看似毫不相干的人，被推上数据打榜的擂台。

　　爆发此“战”的导火索是一篇帖子《周杰伦微博数据那么差，为什么演唱会门票还难买啊？》里提出的一个世纪难题：“总有人说周杰伦演唱会的票难买，可他微博超话都上不了排名，官宣代言微博的转评赞都没破万，他真有那么多粉丝吗？”

　　挑起周杰伦与蔡徐坤粉丝世纪大战的帖子

　　在用数据说话的时代，粉丝经济成为评判偶像“热度”的重要甚至是唯一标尺。粉丝以情绪资本为核心，通过在新浪微博、超话、QQ群等社交媒体上构筑起网络社区矩阵，并形成了覆盖面广、核心紧密的外围组织。

　　但此时的“偶像”，已经不同于十年二十年前的彼“偶像”了。蔡徐坤、鹿晗，本质上都是从日本流传过来的职业爱豆，本职工作不是唱歌跳舞表演，而是扮演好一个寄托美好幻想的图腾和符号。

　　蔡徐坤

　　当越来越多关注、热钱涌向他们，影响力对应着的不仅是流量，更是责任，遗憾的是，能担负起合格偶像责任的明星，寥寥无几。

　　粉丝经济也来到了一个白热化阶段，像一只撑饱的热气球，饱胀着散发不出去的、没有方向的热情和冲动。

　　2019年夏天，由热门小说改编的古装剧《陈情令》成为爆款，剧中两位年轻主演顷刻间成为新晋流量代表，粉丝们蜂拥而至，《山河令》的演唱会门票从2280元一张炒到4万以上。

　　《陈情令》剧照

　　然而，还不到一年，次年2月，饭圈就爆发了“2·27”事件，顶流板凳还没坐热的肖战，瞬间被打入冷宫。

　　“楼塌了”比“起高楼”更快、更狠，或者相差无几，无人在意。

　　粉丝热情与“成为顶流”一样，变成像过山车那样风驰电掣，既可能一飞冲天，也可能急转直下。

　　此时，同样没有人想到，即将到来的2021年，娱乐圈正迎来一波又一波排山倒海的大震荡。

4

　　海 啸

　　实际上，与上世纪一样，这个年代的娱乐圈，仍然需要人民群众买单。

　　过去几年内，流量与粉丝经济的汹涌发展，将互联网时代成长起来的一批受众，训练得对数字相当敏锐。

　　因此，到了2021年，郑爽事件里的“208万”，同样以一种直观的表意，狠狠扎进观众心中，烂片盛行，圈钱愈烈，这份落差，多少人难以接受。

　　郑爽事件中曝光其日薪208万

　　互联网与自媒体把世界变“平”了，一边是被粉丝喂养起来的流量池，一边是越来越清楚地察觉到被资本玩弄的、只希望有文艺作品可以欣赏的普通人。

　　虽然众声中仍有微词：不论是郑爽还是吴亦凡，本质上仍然是被制造出来的悲剧，他们背后，都藏着更多不为人所知的真相。

　　对于背后那双肆虐的大手，普通人的确不可知，但对于仍在蹦跶的“新星”“流量”，公众是可知、可测、可举手投票的。

　　这年夏天，短短一个月内，4个艺人接连“塌房”。

　　有老生常谈的私德丑闻，有触犯法律与伦理底线的抵制，发长文、道歉、律师声明……软的硬的齐上阵，却发现公众已软硬不吃。

　　张哲瀚在微博被封之前曾发文道歉

　　来自公众的诘问、不买账与抵制，除了对疯狂的流量、饭圈产生疲乏，还与影视剧市场里优秀作品愈加凤毛麟角有关。

　　演员片酬成倍上涨，网剧动辄四五十集，如注水猪肉那般油腻且营养不良。

　　16年前，凭《亮剑》涨到20万一集片酬的李幼斌，都曾被媒体痛批，如今，一个演员日薪200万已经不再是传说。

　　《亮剑》剧照

　　一切看似猝不及防的崩塌背后，大都有着旷日历久的沉淀。

　　今年的“倒牛奶事件”过后，广电总局就开始严格加强选秀类网络综艺节目的管理，宣布严控饭圈与泛娱乐化的流量价值观。

　　选秀节目粉丝为打投雇佣人倒牛奶

　　国家对娱乐圈的整治，以肉眼可见的力度增强了，曾风靡一时的明星们，也不得不变得越来越小心了。

　　说错一句话，点错一个赞，舆论抵制一旦形成起来，微博就极有可能变成明星们的刑场。

　　其实很多人尚在云雾中而不能理解：为何名利兼收，本可以星光灿烂的明星，非得淌这些浑水？

　　就像当年对天价片酬的震惊与不解，腰缠万贯还不够吗？

　　需要知道，资本在做的，不仅是将文艺作品资本化，同时也是将明星本人资本化。如流水一般用来的金钱、流量，让娱乐明星拥有了更大的破坏力，逐渐忘乎所以，逐渐走向极端。

　　一个关键词是“欲望”，不论是明星还是粉丝，揪准人的欲望，最终都会为资本造利。

　　吴亦凡的“选妃”凝云，明里暗里的偷漏税、吸毒乱象背后，都有一份被制造出来的权力幻觉：被资本和粉丝们拥趸着的明星们，仿佛站在法律和道德的凉阴处，同时也是可以胡作非为的盲区。

　　不过，往好的一点看，当国家开始整治，舆论开始严控，普通观众开始反思，本就作为养活文艺界主体的群众开始重新定位娱乐圈，自下而上的结构性调整，仍是可期的。

　　比较关键的一点是粉丝内部开始反思，就像一名不愿意多说的吴亦凡“站姐”K所透露的，“亲近的粉丝早就知道吴亦凡干的那些事了，但一直以来都护着他，帮他瞒着，现在看来，这不是助纣为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