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条生命背后的马拉松“生死局”_风闻

“从即日起，暂停山地越野、戈壁穿越、翼装飞行、超长距离跑等管理责任不清、规则不完善、安全防护标准不明确的新兴高危体育赛事活动。”国家体育总局网站6月2日消息显示，体育总局已在5月28日发通知提出此明确要求。

通知还表示，体育总局将对体育赛事活动进行全面梳理，加快完善管理制度，健全标准规范，全面加强对体育赛事活动安全的管理保障。

官方终于有了明确定调。这也是甘肃白银越野跑事件之后的亡羊补牢。

5月22日上午的天气看起来晴空万里、风和日丽。

身在甘肃白银的黄关军给好友安宁发去了一条微信。他告诉她，听说这次比赛规模很大，如果能挤进前三名站上领奖台，可能会有额外的奖励。安宁为他加油，黄关军回一个一个简单的“嗯”。

黄关军要来这边参加百公里越野赛，冠军能拿到15000元的奖金，到第10名也有2000元。

这对于他来说颇具吸引力，作为聋哑人的他曾经在老家四川绵阳跑过外卖，顶着烈日跑一天也只有七、八十元的收入。

比赛前，梁晶在自己的抖音账号上更新了一条状态，他教导别人比赛前可以适度吃点鸡蛋，因为它可以增加饱腹感。

视频里的他看起来非常平静，对于这次黄河石林越野赛的赛道，他几乎烂熟于心。前三届，他都是冠军，不出意外的话，他这次很可能会再次卫冕。

只不过，这一切都因一场灾难的骤然发生被永远定格在了那一天，那是黄关军在微信上的最后一条信息，那是梁晶在抖音上的最后一条状态。

紧接着，近些年来国内狂飙突进的“马拉松经济”尤其是越野跑赛事也被紧急按下了暂停键。

01

共有172人参加了这场比赛，最终有21人不幸遇难，死亡率高达12.2%。

有人说，事后看，这样的人员损失堪比一场小型战争。只不过，这是发生在和平年代。

比赛当天，地表温度18摄氏度。上午9点，一声发令枪响，选手们开始奔跑。对于这些具有丰富越野跑经验、部分甚至是国内顶尖大神的选手来说，节目组要求的需在20个小时之内完赛并非难事。他们希望能突破自己，取得更好的成绩。

比赛地白银市景泰县位于腾格里沙漠的南边，处在黄土高原和腾格里沙漠的过渡地带。在这样的地理风貌下，越野跑沿途会经过高耸的石林、陡峭的戈壁……既荒凉也富含野趣，既有挑战也更为刺激。

在这样的赛道上奔跑，必定是痛并快乐着，完美契合了很多跑者们想要通过超越自我来获得成就感的内心状态。

西北戈壁的天气变化是波诡云谲的，比赛开始前，天色便已转阴，渐起的风将很多人的帽子都给吹跑了。

网名为“流落南方”的选手在下摆渡车后，明显感觉体感温度骤降，想着开跑前用两公里来热身，但跑完身体也没有热起来，这是他从来都没有遇到过的事情。

比赛前，景泰县气象局给组委会的主要领导发送了关于比赛场地的最高气温、最低气温和风向风级等信息，没有具体的冷空气过境预警。

这是个不好的征兆，“流落南方”过了CP2（Check Point打卡点）之后，天空又开始飘落着零星的雨点，且越来越大，但此时包括主办方、运营方和选手在内的所有人都没预想到更大的麻烦还在后面。

大部分选手都是止步于CP2到CP3之间的这段路程上，包括曾获得这项赛事前三届冠军的梁晶，他的GPS信号永远停在了距CP3点一公里之遥的地方。

这段路是这个赛道中最难的一部分：8公里距离，需要爬升1000米，且一直都是在爬升，没有下降，尽是混合着石头和砂土的路况，很多段都非常陡，选手们只能手脚并用着往上爬。风裹着雨，像密集的子弹一样打着前行者的面部，让他们既睁不开眼，又满脸生疼。

一名叫张小涛的选手经过黄关军，注意到他的状态已不太好。顶级选手们为了追求成绩，往往会选择更为轻量化的装备，加之赛事运营方在赛前也只是将冲锋衣列入了建议装备，于是这些人集体出现了致命的“失温”。

失温有不同程度，若是当人出现重度失温的时候，黄金救援时间不过短短的十几分钟。

在人们的通常认知中，能力越强的人会更能适应环境的变化，不易倒下，但此次遇难的选手大多是位于国内越野跑领域第一梯队的人。

梁晶们跑得太快了，反而错过了后来为媒体广泛报道的牧羊人朱克铭救人的窑洞，倒在了没有补给点的CP3点前。

这看起来残酷而又带有一丝荒谬。

02

比赛当天中午12点半，蒙澎森接到了一个电话。

他是负责赛事推广的景泰黄河石林文化旅游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文旅开发公司”）的法人代表、总经理，也是景区管委会规划科的副科长。

电话是张小燕打来的，张小燕是此次赛事的具体运营方甘肃晟景体育文化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晟景体育公司”）的董事长。

这通电话看起来跟以往的并无多大不同，张小燕在电话那头说CP2点有十几个退赛的，希望蒙澎森能协调出一辆中巴把人拉回来。在蒙澎森的印象中，往届也有退赛需要用车去接的，所以他并未多想。

晟景体育公司成立于2016年，只有两位股东吴世渊和张小燕，他们各占股50%。虽然吴世渊占股一半，也担任公司的法人、执行董事兼总经理，但公司疑似由张小燕实际控制。靖远县张小燕老家的邻居曾告诉财新的记者，吴世渊与张小燕是夫妻关系。

公司连续四年取得了甘肃白银市百公里越野跑赛事的运营执行权，不过除了首届是通过公开招投标形式斩获的，后面三届都是在当地国企出面的“竞争性谈判”采购中胜出的。

晟景体育连年中标，参与投标、但始终在“陪跑”的公司有鼎立广告和九易广告。细究可发现这三家公司关系匪浅，九易广告的监事、同时也担任鼎立广告法人的张晁铭同样是靖远兴达印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靖远兴达”）的法人、执行董事兼经理，而靖远兴达在股权变更前曾被张小燕和吴世渊投资。

翻看天眼查，可知该公司自成立后共有9次中标项目，均为马拉松赛事相关项目，总中标金额约为1041万元。

央视网曾对首届甘肃白银百公里越野跑进行过赛事直播。在2018年首届比赛的新闻发布会后，张小燕接受了央视网记者的采访，被问及“有带动身边的人开始跑步了吗”时，她说公司员工每天必须要跑，面对记者略显惊讶的回复，她又强调了一遍“必须”。

不知道老板口口声声的员工是不是隐形人，翻看晟景体育公司从2016年至2020年的年度报告可发现，该公司购买社保的人数竟然为0。

有内部员工向《红星新闻》透露，晟景体育公司共有22名工作人员。不过所谓的赛事总监事实上只是过来帮忙，将小红布条绑在赛道两旁的石头或者杂草上，以此标记赛道位置。被外聘来统计比赛成绩的人，当得知比赛中断觉得不用再统计成绩了，便选择了自行离开。

当时间来到下午的两点多，蒙澎森不停地收到来自张小燕的电话，那头越发急促的语气让他意识到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有媒体质疑，最早当天上午11点多就有赛事摄影师询问组委会比赛要不要中止，12点多也有参赛者在群里求救，那为何景区的管委会到下午两三点多才获知到事故信息？

“组委会是晟景体育公司组建的，景区管委会和文旅开发公司的人员都不在其中。比赛的微信群我们也没加入，知晓出事后，当天下午3点多领导才进群。是否要停赛，晟景体育公司也没反馈到我这边，停赛是运营公司（指晟景体育公司）决定的”，蒙澎森这样解释道。

他觉得运营公司没汇报清楚情况，如果得知CP2点的十几个人是因为天气恶劣退赛的，肯定会考虑停赛。

只不过，这个世界没有如果。

03

2015年的8月26日清晨，原本非常宁静的意大利小镇库马约尔，因为一场赛事的举办而变得异常热闹。

来自世界各地的1600名跑者云集此处，正紧张地等待着环勃朗峰越野赛的开跑指令。

在世界上享有盛誉的环勃朗峰越野赛被认为是欧洲难度最高的越野赛之一，能够参加这项赛事对于爱好者们来说是心驰神往的。

本来在今年，梁晶及其队友赵家驹、向付召都被邀请参加了10月底的环勃朗峰越野跑的泰国分赛，如果成绩好的话，他们有望能参加欧洲的环勃朗峰越野赛。

虽然此次在甘肃白银举办的活动全称为“黄河石林山地马拉松百公里越野赛”，但是被杂糅的“马拉松”与“越野赛”属于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越野赛被归类于马拉松运动的一种，选手们要在野外的自然环境中跑步，距离也比一般的马拉松要长。完成过20场全程马拉松、9场超过50公里越野跑的长跑爱好者刘庆余深感越野跑的赛道复杂性更高、地形条件更复杂、爬升难度也比较大。

1997年，四川西昌就曾举办过国内最早的越野赛事七星国际越野挑战赛，不过参赛选手基本都是体制内的员工。2009年北京国际越野挑战赛的举办才真正标志着中国越野跑赛事元年的诞生。

近些年来，国内异常火爆的“马拉松经济”也让越野跑开始被更多人关注到。据中国马拉松年会发布报告，全国马拉松参与人次已经从2013年的75万人增长到2019年的712万人。2019年全国共举办800人以上路跑、300人以上越野及徒步活动共1828场赛事。

不过有从业者估计，目前全国越野跑活跃爱好者在10万人左右，仍属小众运动。

不同于还尚显小众的越野跑，马拉松已经开始走向大众化。利用得好，它可以成为一张靓丽的城市名片，更重要的是它可为举办城市带来巨大的经济效益。成熟运作马拉松赛已有18年历史的厦门就凭此在2017年吸金过6亿元。

除了国内公认的三大马拉松——北马、上马、广马，很多城市对待马拉松的态度也是饶有趣味。

直到2017年才举办马拉松的成都只用了两年就成为中国首个世界马拉松大满贯候选赛事，而天津市体育局被问及为何不选在市内举办马拉松赛事时，给出的第一条原因基本等于：没钱。

作为马拉松运动的一种，越野跑遵循着类似的商业模式：给地方带来的直接收入有赛事本身的赞助收入和报名费等，出售赛事转播权带来的媒体收入，比赛所产生的场地租赁和酒店住宿，延伸开来的“溢出效应”是能带动包括选手和游客对当地吃、穿、住、玩等方面的文化旅游消费。

中华户外网是国内最早做越野跑赛事的公司之一。有着丰富办赛经验的中华户外网公司副总裁童大鹏觉得行业并不赚钱，办赛经费大多来自于地方政府、景区和商业赞助。

一般只有当参赛人员规模达到1000-2000人之间，才会有品牌方愿意掏出真金白银来赞助。目前国内赞助马拉松赛事最早、最多的企业是华润怡宝和特步。2019年，华润怡宝共赞助马拉松赛事136场，特步赞助马拉松赛事共计53场。

不同于在城市内举办的马拉松，越野跑往往要依托著名景区，走的是体育+文旅的生意经。地方政府希望凭借举办越野跑赛事拉动景区旅游产生收益。

这次出事的越野跑赛事的举办地景泰县曾长期是国家级特困县，2019年全县生产总值仅有55.87亿元。那一年，武汉国际广场的营业额为57亿；北京SKP全年营业额则高达150亿，冠绝全国的商业广场。

回首过往，地方政府、赛事运营方、选手，无数的人主动或被动地被卷入这场马拉松“盛宴”种，在这里很难绝对地分出好坏、辩出对错。面对狂飙突进的机器，个体大多是支撑其运转的一枚小小齿轮，无力且渺小。

黄关军曾跟安宁提起自己未来的理想，他希望能将马拉松的成绩跑进2小时30分钟内，那样就可以进入国家队，接受更科学的训练，获得更稳定的收入。“等我老了跑不动了，就去聋哑学校，教其他的孩子跑步”，他在递给安宁的纸条上这样写道。

今年31岁，也将永远31岁的梁晶在几年前结了婚，两年多前收获了自己肉墩墩的女儿——小团子。他常带着自己的女儿全国各地到处跑，很多跑友都喜欢她。不过教练魏普龙觉得跑了十年的梁晶太疲惫，该休息了，他想成立一家体育公司，让梁晶来做马拉松教练，就教教课。但梁晶觉得自己还能再跑两年，直到跑不动为止。

转眼间，事故已经过去了一周，大部分人的生活很快依旧如常，21名跑者的生命也停在5月22日那天，永远消逝在了风雨中、荒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