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国的不是文科生，而是工业党”_风闻

本文转自微信公众号“老鼠会”，作者刘荻。

这些天大家都在说“文科生误国”的话题，本鼠也来说两句。有很多人把“理科生 vs. 文科生”的话题上升到“科学精神 vs. 人文精神”的高度，还引用C.P. 斯诺的《两种文化》，实在是大而无当。

在中国的语境下，文科生理科生无非就是对高中生和大学生的一个分类。你上高中的时候选择文科还是理科，决定你考大学的时候能报考哪些专业而已。“理科”包含理（科学）工（工程）农医四大类，文科主要包含人文学科和社会科学。（除了文理两大分类之外，还有艺术生体育生等等。）本鼠上大学时学的是心理学，心理学目前属于理科，但是很多人认为它实际上应该属于社会科学一类。根据本鼠的经验，许多工科生并不懂多少科学，也没有什么科学精神，许多医科生连数学也不怎么样；许多学社会科学的学生都很少阅读文学作品，根本没有什么人文精神。所以所谓文科生理科生，就是一个方便的分类罢了，跟人文精神和科学精神都没什么关系。

“文科生误国”这个说法，大概最常出现于反思法国大革命的文章中。法国大革命之前，巴黎游荡着一大批受过高等教育但是又找不到正经工作、只能充当雇佣文人来糊口的作家、文人、律师等等。这些人对社会充满怨恨，渴望革命，但是又没有管理社会的实际经验，所以带来了巨大的灾难。法国大革命的两位主要领导者罗比斯比尔和丹东都是律师出身，为这一说法提供了依据。说到底都是因为当时市场经济尚未发育完善，受过教育的人除了当公务员和被贵妇包养之外，没多少别的出路。

可是这里的要点其实不是“文科生”，而是“受过高等教育又找不到工作”。在这方面，文科生理科生的区别不是关键。文科也有好就业的专业，比如金融，理工科也有“四大天坑”专业：生物、化学、环境、材料。其实关键问题还是产业结构。目前的产业结构可能既不需要文科生也不需要理科生，最需要的是念中专高职然后去厂里打工的“人上人”。大力发展中职高职教育可能是一个出路，但是大城市的家长们听说本市只有一半初中生能升入普通高中，其他人只能上中专时，都会十分不满。

大力发展职业技术教育，这是学习德国经验。德国没有本科文凭，要么你拿到硕士文凭，要么就只有高中文凭，所以没有大量眼高手低找不到工作的本科生。不过，德国虽然没有出罗伯斯比尔，没有搞出大革命来，但是搞出了一个第三帝国。在第三帝国统治之下，工程师设计集中营，化学家研究毒气，医生在集中营关押的犯人身上做人体实验。这大概也算是误国。所以不仅文科生误国，理工科生也照样误国。

前面说到，文科生理科生其实就是一个方便的分类。不过本鼠认为，文科理科的主要区别，就在于理科研究的是物，或者人与物之间的关系（工科研究的是物怎样满足人的需要，医学是把人体当作物来研究），而文科研究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本鼠学的心理学介于二者之间，可以算作交叉学科。）哈耶克说，其实自然科学研究的东西都是比较简单的。所以理工科出身的人都习惯还原论的研究方法。而人类社会的是我们目前已知的最高层次的自组织，其复杂度要比自然科学的研究对象高很多。

现实中，社会科学研究者也经常使用自然科学的研究方法，理工科出身的人也经常会从事管理工作。这样带来的一个问题就是，这些人往往会把人当成物来对待，忽视了人的行动是有目的的，不是只有刺激-反应，也忽视了人类社会作为我们目前已知的最高层次的自组织的复杂性，这种复杂性是不能用方程式来描述的。用这种思路来管理社会，才是会误国的。

认为“文科生误国”，其实是“工业党”的思路。工业党认为只有工业是“本”，金融业传媒业娱乐业服务业等等统统都是“末”；学生们最好都去学理工科，哪怕上技校也比学文科和艺术强。其结果就是理科四大天坑专业的毕业生找不到工作，找得到工作的专业（如计算机专业等）也内卷严重，程序猿们每天看着网红轻轻松松赚大钱而心生怨恨……

工业党的主要问题就是视野狭窄，认为全社会只应该投资他们一小撮人认为有价值的行业，干其他的都是不务正业。可是因为人类社会的复杂性，所以我们不可能预测未来（要想知道复杂系统的运行结果，最快的方法就是把系统运行一遍）。谁也不知道哪块云彩下雨，你不看好的产业说不定正是人类未来的发展方向，所以他们会错过很多机会。工业党其实也没有创新能力，因为他们认为有价值的行业，无非就是发达国家已经发展起来的行业。要想从无到有创造一个全新的行业，就需要冒失败的风险，需要分散试错，不能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还需要有鼓励创新和试错的制度。而这和工业党“集中力量办大事”的思路是相悖的。所以工业党只能跟在别人后面亦步亦趋。

所以说，误国的不是文科生，而是工业党。当然，工业党并不代表理工科生。最后说个笑话：有些理工科生看不起文科生，说，各种发明创造都是理工科生搞出来的，你们文科生发明了什么？本鼠回答：文科生发明了专利制度，没有专利制度，你们不管发明什么都赚不到一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