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火锅味更难除的，是馆子里的烟味_风闻

已注销用户-中国政经第一刊2021-04-26 22:14

2021-04-26

　　作者 | 郑乔尹

　　干戈相向的饭圈里，有一类新闻很容易就能挑动粉丝敏感的神经。

　　在豆瓣娱乐小组中随意搜索“室内吸烟”词条，便能在这风声鹤唳中窥探一二。作为艺人的道德污点，这会立马被收入“黑料集合”中，成为粉丝日后攻击对家的最好武器。

　　而对家往往无法反驳。因为事实便是：**室内吸烟这种行为，是公认的不文明。**一经曝光，明星们只能赶着趟道歉。

　　没错，一个矛盾，室内吸烟被深恶痛绝，但又屡禁不止。

　　半个多月前，成都味之绝热血美蛙鱼头火锅店内，一成都女子因劝阻邻桌男子吸烟而被泼液体的新闻，再次让室内吸烟的讨论回归到大众视野。

　　印象中，由于劝阻吸烟而发生的争执已不在少数。更有甚者，是殴打。

　　当一句随口的提醒发展为矫枉过正后，我们应该察觉到，这其中出现了某些问题。

　　完美受害者

　　周润发点着了一根烟，用的是手上的钞票，表情狂妄。《英雄本色》的这一幕被奉为影史经典。

　　影视剧照

　　吸烟和美挂钩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而是一种历史惯性。

　　民国期间，大众媒体上对于男性吸烟者的图像呈现往往与好汉交际、文人情谊和自由派独立性相关。而对于女性抽烟的刻画，多数是一些中产高知女性和贵妇形态。

　　徐志摩在1926年发表的文章《吸烟与文化》里，便通过赞扬牛津和剑桥里烟雾缭绕的文化沙龙，把“抽烟主义”与自我独立意识等概念联系起来。这与如今不少年轻人对吸烟“很酷”的印象，似乎是有一脉相承的意味。

　　烟酒文化熏陶下，不少人认为，食指和中指轻轻夹着的卷烟，危险又美丽。甚至，在井柏然、张雨琦等明星被偷拍的公共场所吸烟照下，评论区画风却是这样的：太绝了，抽烟抽出了电影画报的氛围感。

　　然而，打碎滤镜后，现实中烟雾缭绕的地方往往是一地鸡毛。

　　在公共场所遇到随处抽烟的烟民，被呛得咳嗽的你很难再将氛围感一词与吸烟联系起来。

　　美女+香烟，只有在荧幕里才动人

　　**中国是世界上受二手烟暴露困扰最严重的国家之一。**3亿多烟民这个庞大的数字，为世界烟民数量的三分之一。中国无疑是世界上烟草消费与生产的第一大国。

　　一个成熟的中国人，与二手烟打交道的一天往往是这样的：通勤时刻，办公室里吸烟的男同事扎堆；下班回家，家里的老父亲正瘫在沙发上吞云吐雾；想去KTV唱歌放松一下心情，却被座椅沾上一身烟味。

　　即使是大学校园也在劫难逃。男生宿舍、食堂及厕所往往是二手烟的重灾区。中国控烟协会发布的《2013年全国高等院校无烟环境创建暗访评估报告》显示，在接受调查的全国800所高校中，逾七成高校的无烟环境不及格。

　　大学寝室、集体宿舍等是二手烟重灾区，网友在宿舍自制神器防止吸入二手烟

　　偶尔路过也许尚可接受，但对于那些遇到烟鬼办公室的人来说，被迫全天候暴露在二手烟环境下，是又难受又无可奈何。淘宝上搜索“桌面空气净化器”，评价里不少买家表示，都是买来放在办公室净化同事制造的二手烟。

　　《2015中国成人烟草调查报告》中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城市地区和农村地区室内工作场所的二手烟暴露状况并没有太大差异，**分别为52.8%和57.7%。也就是说，即使在发达与文明程度较高地区的社畜，也很难逃脱二手烟的困局。

　　在与二手烟暴露泛滥的状况对比之下，人们对二手烟危害的认知率则显得惨淡。二手烟包含了近60种致癌物质。其中，除了最为大众熟知的尼古丁外，还有我们闻之色变的甲醛、苯酚、氰化氢等。

　　大部分人对于吸二手烟容易引起的四种疾病中，只意识到了最直观的肺癌，却鲜少有人知道另外三种看似不相关的高风险疾病：中风、心肌梗死与勃起障碍。

　　丁香医生曾发文指出：中国有超过2/3的人，并不真正了解二手烟的危害。而二手烟中含有250种有毒物质，其中69种能致癌

　　与茶、酒、咖啡等致瘾性消遣不同，吸烟不仅对身体有着最直接的损害，还需要在一定的空间范围内完成。所以当烟民在街上点燃那根烟之后，一个私域的问题便分分钟需要面对公域的审视。保持私域和公域的界限感，应当成为现代人的共识。

　　然而很遗憾，这其中有一个历史遗留的矛盾。酒可以独酌，而香烟似乎天生是为了在人群中而生。

　　囚徒困境的挣扎

　　先是社交，再而是消遣。

　　烟草附属的社会属性，使得它成为了社交场上的硬通货：无论是朋友还是陌生人之间，很多事情很容易被一盒传递的香烟解决。与酒桌传递的平等观念不同，香烟的分发代表了一种主人的慷慨与新友谊的建立。

　　饭后一根烟，快活似神仙。香烟，社交场合的默契仪式，在餐厅里更是被运用得淋漓尽致。《2015中国成人烟草调查报告》显示，在二手烟暴露泛滥的室内公共场所中，酒吧/夜总会位列榜首，紧随其后的便是饭店，高达76.3%的人表示曾在饭店看到有人吸烟。

　　餐厅控烟最困难的根本就在于，**短时间内，我们暂时很难将烟草从社交核心中剥离出来，并找到替代品。**而餐厅却是通过遵循社交逻辑来运营的场所。

　　无论是路边的苍蝇小馆，还是大商场的饭店，如有不巧，随时都有可能会碰上老烟枪。在大快朵颐时吸二手烟，对于无辜的吃饭群众来说是难以接受的。

　　不少人把希望寄托在官方颁布的控烟法规条例。实际上，虽然公共场所控烟的版图依然狭小，但官方早已在相关法规条例中做出行动。目前全国仅有北京、上海、深圳等20多个城市出台全面无烟立法，比如《北京市控制吸烟条例》《上海市公共场所控制吸烟条例》《深圳经济特区控制吸烟条例》等。

　　**在这为数不多的实行无烟条例的城市中，发展极不平衡，还有不少法规条例打着模糊眼。**监管不力之余，有的城市出台的法规中未明确规定室内公共场所全面禁烟。

　　2017年的乘客因二手烟状告铁路局事件被称为“中国公共场所无烟诉讼第一案“。如今高铁动车已全列禁烟，但“绿皮车”等普速列车的全面禁烟工作仍待完善

　　据澎湃新闻报道，2019年5月，成都市正式着手修订《禁烟规定》，发布了《成都市公共场所控制吸烟条例（修订草案）》（征求意见稿）。但时过近两年，该条例仍未颁布、实施，这让当地控烟禁烟工作陷入“于法无据”境地。该修订版“控烟”条例中，禁止吸烟场所包括室内公共场所、室内工作场所以及公共交通工具内，并未规定餐厅为全面禁烟场所。

　　法不责众。**公共场所吸烟人群的基数之大，甚至没有办法给群众足够的底气和信心去维权。就如同一般人不会去劝阻电影院屏摄和行人闯红灯一样。**因此，很多受害者都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公共场所吸烟，就在这么一个暧昧的边缘被纵容生长。

　　而餐厅的禁烟管理都是心照不宣般形同虚设。无烟餐厅，仅仅是停留在墙上的标志。

　　中国人的社交逻辑中，烟酒不分家

　　**餐厅与顾客的地位是不对等的。**碍于处在提供服务与被服务的关系，不少餐厅的服务员只能出面礼貌提醒并劝阻。如果顾客不愿配合，餐厅方也不敢轻举妄动，毕竟，顾客是上帝。

　　在知乎“海底捞的店员碰到客人抽烟怎么办？”的问题下，网友如是回答：在海底捞吸烟，第一次服务员会劝阻，第二次直接给你端来烟灰缸。

　　就这样，餐厅控烟陷入了囚徒困境：你不控，我不控，不如大家就当没事发生。

　　我们与无烟的距离

　　而事实上，香烟作为全球人民都偏爱的社交手段，餐厅禁烟这件事并不只是中国的老大难。

　　即使被公认为干净卫生的日本，也要在餐厅禁烟上也要再三提醒，狠下功夫。2020年4月，为迎接东京奥运会，日本东京都政府出台了《被动吸烟防止条例》，该条例规定，凡是有雇员的餐饮店，无论规模，原则上一律禁烟。

　　反观这次劝烟被泼事件，抛开随后因此而起的性别议题之争，回到“公共场所吸烟”本身，这件事折射出的，是当前中国烟民在公共场所吸烟理直气壮，而吸二手烟的群众依然处于弱势的状态。

　　当大量烟民群体的私欲存在依然难以突破时，我们就不能依靠虚无缥缈的所谓个人素质，来期望问题的解决。

　　博弈论中，囚徒困境有一种解决方法，便是引入外界的规范。当我们现有的一套规范体系约束力不足时，我们应该思考，是否因为垂直管理的距离太远，而导致效果的不如意。

　　作为与食客最接近的一环，如果餐厅能真正做到加强管理，也许情况能够得到缓解。

　　又一次高讨论度的新闻事件把室内吸烟的冷饭炒热，机会来了。

　　大众点评成都板块上，味之绝热血美蛙鱼头火锅在“必吃榜”榜上有名。是当地小有名气的网红餐饮连锁店。而在全国范围内，味之绝的连锁店覆盖了24省200多个城市，具有不小的影响力。

　　成都味之绝某分店门口，食客大排长龙

　　借助此次舆论的发酵，如果一个颇有流量的企业能够顺流而下，在舆论中承担起社会责任，“无烟餐厅”的重要性必定能引起更多餐企及大众的注意。

　　事发餐厅味之绝品牌方决定率先站出来表态，与中国控制吸烟协会一同在成都启动全国“无烟倡导餐厅”项目。按照计划，味之绝将在全国300家门店全面落地“无烟倡导餐厅”，在餐厅内增设“禁烟劝导员”一岗，从就餐环境上对吸烟顾客带来压迫感，从而实现控烟的目的。

　　但作为一个面向年轻消费群体的餐饮品牌，味之绝深知不能以说教的方式来传递“无烟”的理念。

　　最直接的一种警示，也许就是通过营造频繁冲击的视觉环境。

　　因地制宜，发挥成都最有灵性的太古里街头行为艺术文化，热闹的春熙路街头，一场倡导无烟环境的舞蹈快闪即将上演。

　　而在热气腾腾的火锅店内，味之绝把墙角里毫不起眼的“禁止吸烟”的指示牌，搬到在餐厅中走动最频繁的服务员身上。分发给就餐顾客的印有‘No Smoking’的口罩，也是在时刻提醒他们，不如把注意力放在锅里新鲜热辣的牛蛙和鱼肉身上。

　　新探健康发展研究中心发布的《2020中国控烟观察——民间视角》报告显示，目前，全国“全面无烟法规”保护人口比例接近12%。距离《健康中国行动（2019-2030年）》中控烟行动提出的到2022年我国无烟法规覆盖人口比例达到30%的目标，还有一定差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