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扫墓时，都和长辈们说什么话_风闻
张佳玮-作家-2021-04-04 22:47
以前写到过，我们老家的清明节，只要死者和生者感情好，去扫墓时，人和魂儿就能在清明节那天济济一堂，吃喝，聊天，探问彼此。
有时候魂儿高兴了，可以跟人一起溜达会儿，做充分的精神交流。
清明节那天，如果说话多了，之后几天，我都会产生幻觉，耳边偶尔响起声音，会以为是哪个老祖宗，一直跟着我呢。
当然，偶尔也会有些不同。
“外公外婆，你看，我们今年又给你们订了新的一套吃的。八个凉菜，八个热菜，还有一瓶酒……”
“哦哟喂，不要噶麻烦呀，就跟以前差不多就好唻。”
“不麻烦，不麻烦；现在可以网上订菜了，很方便，也好保温，看起来也有排场……”
“哎呀，我们人都死了，只剩个魂儿，本来就不要吃啥，闻闻味道就好哉；你们买了这个，我们又吃不到，你们也麻烦。”
“这样显得好看些嘛……”
“哎呀，人么死了就死了，好看管啥用场。你们拿着也不方便，我们看看也替你们吃力……来年简单点就好唻……”
“这么弄不好啊，人家要说我们不孝顺……”
“哦哟喂，孝不孝，又不看人死掉之后做了啥，要看人还活着时做了啥。我告诉你，那种扫墓的时候，不管好自己家，倒去管人家孝不孝的，要么是只讲排场的，要么就是多管闲事的，还有种啊，是觉得自己花了铜钿，心里不平衡，就恨不得大家一道花铜钿，自己才觉得没有亏。人死掉都一样，攀比也就是攀比给活人看……”
“来，孩子，给太婆磕三个头……要跪好，要直腰，再磕下去，头要磕到地上……”
“好了好了，你别为难孩子啦！”
“哎呀，外婆，规矩是要的呀！”
“我想说你这个老长时间了，每年你都不让我说，今年我非要说一说。”
“哦，外婆，您说吧……”
“你看看你，啊，每年过来扫墓，就是放吃的放喝的，一会儿么要小孩跪下来磕头，一会儿么要清扫一下坟墓、动动树拨拨草，忙是忙得来，忙完就转去哉！我么本来想，每年见你一次，跟你开开心心说说话，你么倒好，话么不说，规矩么一大堆……”
“外婆，我是想规矩做足嘛，这样才尊敬嘛。”
“哎呀我人都死了，做这套有啥意思，又不是多磕几个头，我就活转来。小孩子也辛苦，不要叫他们爬起爬落，心意到了就好唻！你跟我多说说话还要紧点。”
“我不是一直陪您说话的呀？”
“是伐？我算算啊，我死掉之前十年，每年么你过年回来看我，每次么说的都是那么几句：外婆你好不好？外婆你要吃好喝好，外婆你要注意身体健康，每年这么三句话，买的东西么给我堆过来，隔一年，又是这三句话。我么想想，你上班也辛苦，不好意思多打扰你，一直到我死，你还是这么几句：外婆你要注意身体健康……现在我么死都死掉了，你还是不肯坐下来跟我好好讲讲话。我也想跟你讲讲我的心事，也想听你讲讲你的生活，可是你一来就又是，孩子跪下来磕头，我们来清扫一下坟墓……”
“我知道了外婆。那今天我就，坐在这里听你说吧。”
“也不要听我说，你也要多跟我说说的呀……你么老是报喜不报忧，我也晓得你肯定有委屈的呀，有委屈要说的呀……我跟你说啊，许多老人家都是这样，你对老人家好不好，老人家心里知道，你不用每年翻来覆去问好不好。大家身体还好时，坐下来多说说，也比你看现在，我死掉了，才能跟你说话，要好呀。”
“我晓得了外婆，那我跟你说哈……”
“等一歇等一歇，等我坐惬意了，再听你讲……哎呀死掉了是有一点不好，听你讲话没有瓜子嗑……”
“爷爷，我那天梦见您过来跟我说了好多话，然后您就走掉了；我还以为，您是来跟我告别的呢……”
“哈，那怎么会啊。我就是那天，忽然想跟你说说话，所以托个梦。说差不多了，就回来了。”
“您不会走的是吧？明年来还能看到你的是吧？”
“你只要还记得我，明年还来，我就老在这里的。”
“只要记得就行吗？”
“当人呢，很辛苦，但也有乐趣；不当人当魂儿呢，没那么辛苦，但也没什么好玩的了。当了魂儿之后，什么都容易看淡了，本来都没所谓了。
但只要人还记得魂儿，或者魂儿还记得人，哎，就觉得，等等也没啥，只要说得上话就好。不管是人还是魂儿，到不用吃饱穿暖的时候，也就是这点记得不记得，比较重要了。只要还记得，魂儿就不会走。
但是啊，当了魂儿之后，你看，说话终究没那么方便；还是趁活着的时候，多说说话，不要以后，每年也只有今天，才赶着扫墓说上几句话……”
“奶奶，我又来看你了。”
“哼。”
“奶奶怎么不高兴啊？你看，我们今年给准备了您爱吃的豆沙青团……”
“哼。”
“奶奶啊，您看您，又不给我托梦，又不理我，你多少得告诉我一下，我哪里做错了嘛……”
“你还说我不给你托梦！我告诉你，我光上个月就请了三回假，离开墓地，飘到你家，等着给你托梦；你倒好，一直不睡觉！我等到十二点你都不睡！你晓得我们托梦有时间限制的呀？”
“啊？我错了奶奶，可是，我工作忙啊……”
“你工作忙我晓得的，我也不怪你；可是啊，哦哟喂，赶上你工作不忙的时候，就在那里看手机，还是不肯睡；我么等得来，好容易等到你睡觉，脑子里老在想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睡不着；我好容易等到你睡着了，好给你托梦了，可是你梦里面，哦哟喂挤得不行，什么男明星女明星一大堆跳来跳去的，我要挤在中间跟你说句话，都说不上……”
“奶奶我晓得错了，以后我早点睡，脑子淘清楚了，好方便您托梦……可是说到这个明星，以前老家门后面，不也挂着阿兰德龙的挂历吗，您还每天盯着看……”
“哦哟你还说我！哦哟你这个小孩不听话了，跟你爷爷一个样……”
“话说回来，爷爷呢？”
“不要说了，这个老不正经的，昨天想到要过清明，兴奋得不得了，还跟我讲，要照顾你们，要告诉你们别准备太多吃的，节省点，还自告奋勇，昨天半夜里飘到你们家去了，想跟你们托个梦，估计么也没托上……他又不认路，估计现在，慢慢往墓地这里飘回来呢！不管他，我们先好好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