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安宁：除病务尽（一）【短篇小说】_风闻

我在周庄行医二十五年，期间小病耽搁成大病的印象不深，但平常的慢性病，硬生生把自己给弄死的，倒是见过几例。

张依依是一个十分漂亮的小姑娘，苗条的身材，红红的脸蛋，一切都在显示她将是一个幸福的女人。然而就在她十四岁那年，她却突然莫名其妙地得了糖尿病，吃的多，喝的多，尿的多，身体很快就瘦弱了下来，脸色青黄，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朝气。

那个时候村里的卫生室也没有血糖测定的技术，再说了这个病来势汹汹，非常怪异，于是赶紧去大医院检查，结果是一型糖尿病。

毕竟是大医院，给出的治疗方案也相当专业，注射胰岛素。之后家里又买了一只羊，专门让她吃羊奶，张依依的病情大为改观。脸色又红润起来，三多一少也减轻了，她的身体在表面上似乎与正常人没有什么区别。

就这样，张依依很快就长大了，她到了二十岁，觉得整天注射胰岛素不是事，就经常想着，这种病能不能一下子治好呀？那样就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了，再也不用打针了。而她之所以骤然有这种思想，跟她不断地接受这方面的信息有关。

一次，她来到我的诊所，买了一点药，问我：“我这个病，把胰岛素停了怎么样？”我说：“你是一型糖尿病，也就是说，你的身体内，是没有胰岛素的，你必须打胰岛素，不然的话，会有危险。”她说：“那按你的说法，我要打一辈子了？”我说：“是的，需要打一辈子，因为这种病就是这种治法。不过科技很发达，将来可能会有一种小型机器人，把胰岛素带上，在人的血管里缓慢释放，到了那个时候，就不用打针了。”

张依依不满地说：“你说的是猴年马月的事，我现在，一天三顿饭，都要在饭前几十分钟打胰岛素，整天不敢出去，都快把我给烦死了。”

我说：“过去得了这种病的人，很快就会死亡，现在有了胰岛素，只要天天注射，就能好好地活着，这是医疗技术的进步呀！”

张依依没有听我的话，她先去了县城，听信了一个祖传秘方，医生说，包治这种病，胰岛素可以放心大胆地停掉，她花了三百元，买了许多丸药就回来了。

药还没有吃完，张依依的母亲就来叫我，说张依依昏倒了，我到她家里一看，她果然躺在床上，正在胡言乱语。我让她妈给她注射一针胰岛素，赶紧送到卫生院。

从卫生院回来之后，张依依又开始注射胰岛素，这一次她比较听话，很长时间没有犯病。但是有一天她对我说：“你看我的皮肤，都成什么样子了，别的女孩子都是皮肤鲜亮，而我的呢，皮肤粗糙，跟橡皮似的，我听说，这都是胰岛素引起的，所以我才想着根治这个病，永远不用胰岛素。”

我说：“这种病，不论是一型糖尿病，还是二型糖尿病，都是终身疾病，根本不可能彻底治愈，现在也没有一个医生给你保证能彻底治愈。”

她说：“电台电视台都说了，省城一家医院专门治疗胰岛素依赖，我给人家打了电话，一个男人说，我这种病能够治好，可以停用胰岛素。”

我说：“只要是说能够根治糖尿病的医生，我认为都是骗子，至于摆脱胰岛素依赖，对准的可能是二型糖尿病，即使那样，也有风险。”

张依依不信我的话，又去了省城，花了八百元，带回来了一堆草药，还有六盒胶囊。吃了不到一个月，就再次昏倒了。我到了现场，又给注射了胰岛素，让她去了卫生院。

事后她妈问我：“我也觉得打一辈子胰岛素不是事，这一次的药，前半个月，还是精神比较好的，越往后面，就不行了，这是怎么回事？”

我说：“我们省某个县，专门出一种特效祛风湿药，全国的病人，慕名而来。最后央视曝光了，里面加的有强的松和地塞米松这些激素，所以才有那些效果。也就是说，病人如果单独吃这些激素，也能缓解病情，但激素是不能乱用的。”

她妈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说：“我怀疑这些所谓的中药里，加了降糖药，但你闺女这个病，是需要胰岛素的，因为胰岛素对一型糖尿病最管用，而这些口服的降糖药起初吃下去有一点作用，接下来就不行了，对人十分有害。”

张依依还是打上了胰岛素，刚刚消停了一年，一位江湖郎中的到来，让张依依再一次陷入到了噩梦之中。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自称是上海医学院教授，暑假回到老家，想为家乡人民做一点贡献。他有自己的研究成果，还没有向外界公布，他要让家乡父老提前享受这些研究成果，早点解除病痛。

张依依信以为真，慌忙把这个教授叫到自己家中，一看舌苔，一把脉，教授说：“你这是血气不活，血上的病呀！”张依依心里想，说得太准了，我不就是血糖高嘛！

张依依问道：“能彻底治好吗？”

教授说：“当然了，我这个药有一种特殊的效果，那就是立竿见影。我已经把这一项专利申请到联合国和世卫组织了，其他人只能以后才能用到，你运气好，提前一步就享受到了。”

五百元，一堆叫不来名字的草药。教授走了，但他走到半路，被另外一个人抓住了，人家的钱退了回来，教授还是跑了。

一道街有五家上当，不论什么病，都是这几种草药。我学的是西医，看着那些草药，叫不来名字。将一个中药师叫来，他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话：“一半是草不是药，一半是药不是草，真正是药的不值五块钱。”

我好奇地问：“那吃了之后会不会产生效果呢？”

那位中药师说：“治不了病，坏不了阵。”

我听明白了，就是那种不痛不痒的药，换句话说，就是骗人的。

经过这一番折腾，张依依的病情再次恶化。之后虽有好转，但很快又出现了酮症酸中毒。清醒后，她始终没有放弃寻找治疗糖尿病的特效药，跟秦始皇当年寻找仙丹一样，不断地搜寻，不断地上当，没过两年，她便死了，她死的时候只有二十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