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星驰独一无二处，真在于无厘头风格吗？_风闻

据说，无厘头，粤语最初做“莫釐頭尻”；字面意思乃是不分头尾，没逻辑。

为什么无厘头会好笑？大概因为，反差错位本身，就很招笑。

侯宝林先生在相声里，描述过一个简单原理：

球员比赛前在场边做热身，正常；到公车上去做热身，好笑。

因为错位了，反差了。好玩。

这里当然有尺度问题：反差越大，越容易显浮夸。

插科打诨谐音双关，往往反差错位得比较细腻；小误会小错位，可以制造一部轻喜剧；没头没脑地来个大反差，样样不按常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但在1980年代末、1990年代初的香港，大家是很能接受这类风格的。

1980年代的香港电影，已经过于发达，而且跟风成瘾。一种类型成功后，便被模仿到泛滥：武侠片、赌片、僵尸片，一拍再拍。

为了保持新鲜感，许多电影也在翻拍之余，风格趋于浮夸。

大卫·波德维尔（David Bordwell）的著作《香港电影的秘密：娱乐的艺术》中提到，香港电影，相对于剧情缜密与逻辑，更注重人物的塑造。

说白了：你别管合不合理，反正人物动人、情节好看才最重要。

所以在1980末，香港观众大概做好了准备：

不怕过火，不怕癫狂，热闹好看便罢。

不止一家媒体说，周星驰其实并不喜欢“无厘头”这个说法。

的确。他最初成名的搞笑方式，也许的确是夸张到无逻辑，会被归为无厘头，但他终于成功，却又不止于此。

1962年出生的周星驰，自1982-1988年间，主持儿童节目《430穿梭机》主持儿童节目。许多人想象中，儿童节目天真无邪，活泼可爱，也不坏。然而并非如此。银幕工作自有其荒诞无味之处，孩子们又常是最无稽最难以合作的对象，尤其在拍摄时。一个成年人要扮出孩子节目适合的样子……这就是周星驰20岁到26岁期间的工作。

1989年，周星驰主演了30集电视剧《盖世豪侠》。名字听来威风凛凛，但那已经是1980年代末，英雄主义的故事已经结束了。一言以蔽之，剧情人物仿佛是杂烩版的《绝代双骄》：江湖风云，正邪两立，最后正派大胜邪派，皆大欢喜。

结局一集是全片精华：

周星驰所扮演武功已成天下第一的段飞，身披蓝色超人服，时不时模仿李小龙，用大拇指刮鼻子。风格剧变，匪夷所思。

十年后，周星驰的《喜剧之王》里，尹天仇对导演念叨：他想给角色设计一点出彩的戏份，好让观众记住他……《盖世豪侠》里，他确实让观众记住他了。

《盖世豪侠》结束后，全香港都在模仿周星驰的口吻，说剧中人物的口头禅：

“你講嘢呀?”——“你说啥呀？”

“雖然我哋窮倉派係有啲窮……”——“虽然我们穹苍派确实很穷……”

以及，“坐低飲杯茶，食個包”——“不如大家坐下来，喝杯茶吃个包慢慢说……”

《盖世豪侠》的演员名单，主演是周星驰、罗慧娟、蓝洁瑛、吴镇宇、吴孟达。

这是周星驰第一次与吴孟达合作。

同样是1989年，刘镇伟拍了《流氓差婆》与《猛鬼大厦》。前者描述了胆小笨拙的女警员，后者则是鬼怪喜剧片：

如上所述，那年月，香港僵尸鬼怪片与警匪片正大行其道。

赶着热度，拍一部反差强烈的喜剧片，是小成本导演的不二良方。

1989年，香港票房第一的电影是《赌神》，由王晶执导，周润发与刘德华主演，拿下3706万港币。继1980年代初《千王斗千霸》后，香港掀起了第二波赌片热潮。

于是刘镇伟请来周星驰，出演《赌圣》，合作者是吴孟达、张敏、吴君如与元奎，配乐则是卢冠廷。

剧情大致是周星驰与吴孟达合力对抗反派，以赌片之姿态，行喜剧调笑之实。

据说本片投资人、思远影业公司的吴思远看过样片后，对周星驰如是说：

“《赌圣》上映之后，你就不再是香港当红小生，而是香港最红的人。”

——电影上映四周后，票房达到了41326156港币，当时的香港影史记录。周星驰获得金像奖最佳男主角提名。吴孟达，金像奖最佳男配角提名。

比提名更重要的是，《赌圣》里，他第一次被人叫做“星爷”。

1990年，周星驰在十部电影里出镜。在《小偷阿星》、《一本漫画闯天涯》、《师兄撞鬼》、《江湖最后一个大佬》里，他的角色叫阿星。在《无敌幸运星》里，他叫幸运星。

这是一种奇妙的待遇。如上所述，香港观众可以不认剧情，不管逻辑，但他们认角色认演员。

他们已经无所谓周星驰演的人叫什么名字了：那就是周星驰。

1990年12月，《赌侠》上映。

这部电影本身，就是一个很香港的故事：1989年王晶导演《赌神》大热，1990年刘镇伟拍喜剧《赌圣》引爆全港，于是王晶立刻招来周星驰，敢在年底前来一部《赌侠》，让刘德华和周星驰合力出演。

本来是周星驰与刘镇伟拍电影跟王晶致敬，却被王晶反过来抓了热度。这就是1990年的周星驰。

1990年的另一个消息：拍完《赌圣》后，周星驰赚到一些钱，带着全家住进新房子。根据后来的传说，周星驰叮嘱过，“以后不管出什么事，这栋房子都不要卖。”

——几年后的《食神》里，有这么段剧情：周星驰发达之后，与众人饮酒，“今天闯出庙街，以后就要出人头地啦！”

1991年，元奎与刘镇伟为周星驰订做了一部电影，《新精武门1991》。这部电影里，周星驰是个右拳天生神力的家伙，再次与张敏谈恋爱，最后决战于世界拳王大赛……

一个很周星驰的故事。

1991年2月，《赌侠》在台湾上映。又半年后，《赌侠2》上映。依然是周星驰主演。这就是香港电影的作风：一个热点，一个演员，榨干为止。《赌侠》最后收了票房港币40342758，香港年度第二；《赌侠2》收了31868627，香港年度第五。《新精武门1991》年度票房第十一。此外，周星驰的《整人专家》票房31363730，年度第六。

而1991年的年度票房状元……还是周星驰。

时年31岁的导演陈嘉上与王晶合作，意图来一部校园与警匪片融合的电影。他们相信，这种反差巨大又类型杂糅的喜剧片，没有比周星驰更适合的主演了。

《逃学威龙》开头，是一段谍战电影般的镜头。周星驰带队突袭，然后在队友们严阵以待时，周星驰开始……抹润唇膏。

这个镜头，几乎半永久性地奠定了周星驰后来的喜剧表演风格。

然后，这个叫做周星星的角色，被上司派去爱丁堡中学做卧底：当然咯，他会在吴孟达扮演的曹达华配合下，粉碎校园黑帮的犯罪图谋，并且追求到张敏饰演的美女老师。

《逃学威龙》收了惊人的43829449港币票房，再次打破票房纪录，周星驰连续第二年提名香港电影金像奖男主角。次年《逃学威龙2》票房31635680港币，全港年度第八，从此校园电影开始跟拍风潮。

一年时间，周星驰就从跟拍者（《赌侠》），变成了领跑者。

1992年，被称为“周星驰”年。

《摩登武圣》是《精武门1991》的续篇，海报上周星驰得偿夙愿，穿上了李小龙式的紧身黄衣。票房港币22946994，年度第十。《逃学威龙2》票房年度第八。《家有喜事》则是大喜剧片：黄百鸣、周星驰、张国荣、张曼玉、吴君如、毛舜筠们主演，当春票房港币48992188，香港记录。

据说毛舜筠参演时，觉得周星驰与众不同：一般香港演员拍电影，尽到演员本分就是。但周星驰却常要求改剧本毛舜筠在访谈中说：

“他只想着怎么把戏拍好看。”

然后，杜琪峰来找周星驰了。他给周星驰带来的剧本，恰好就是个舞台化十足的紧凑电影：《审死官》。典出粤剧《审死官》。讼师之王宋世杰与其妻子靠着精彩配合，在公堂上鸣冤破案，顺便将广州知县与山西布政司之间的丑陋全部揭露。

《赌侠》里，周星驰的小人物逆袭靠的是天赋与爱。《逃学威龙》里，周星驰本身就扮演一个因为卧底不得不忍辱负重的特工。即，在此之前，周星驰的喜剧基本来自于自嘲，来自于剧情错位，来自于他和吴孟达的交流障碍。

但《审死官》里，又不同了。公堂之上，宋世杰巧舌如簧，道理中夹杂歪理，让诸位官员面面相觑。可笑的已不只是他，还有官员们的丑陋。

电影票房是惊人的50212947港币。破掉了《家有喜事》刚创造的记录。

但1992年还没完。王晶参与监制了《审死官》，然后来找周星驰。先前，他跟周星驰合作了《赌侠》与《赌侠2》。这次他给周星驰带来的，是《鹿鼎记》。

众所周知，《鹿鼎记》是金庸最后一部武侠小说，也是颠覆一切的武侠小说。在塑造诸多或无欲则刚，或勤奋朴实，或至情至性，或温善仁厚的侠客后，他写了韦小宝：一个狡猾的、无赖的、惫懒的、满嘴脏话的、偷懒的、好色的、滑稽的、没半句真话的、讨了大堆老婆的小流氓。这个小流氓又恰好身处中国历史上最矛盾的时代。

《鹿鼎记》本身就是一部颠覆小说。而周星驰，又恰是一个以颠覆见长的喜剧演员。

《鹿鼎记》与《鹿鼎记之神龙教》合计两部，迅速拍完，分别以40862831港币和36583964港币，排到当年香港全年第三与第五位。

电影里，周星驰的确完美塑造了韦小宝：滑稽玩世，半正经半不正经。

为1992年画上句号的，是12月在香港上映的《武状元苏乞儿》。

一个有趣的现象：1991年，周星驰上映的电影若非赌片，也是现代装束。1992年，他一直在演古装片：从宋世杰到韦小宝，终于又到了苏乞儿。

这大概是周星驰已拍的电影中，角色跌得最惨的一部。广州将军之子苏灿，恃宠而骄，爱上了张敏扮演的如霜；进京考状元中魁，却遭陷害，武功尽废，沦为乞丐，意气消沉。再被高人点化，脱胎换骨，夺得丐帮帮主之位，歼灭反派，救了天子，最后潇洒自在，“奉旨乞讨”。

虽是又一个典型的周星驰式小人物逆袭故事，但中间他武功尽废、意气消沉、与吴孟达父子互相扶持的段落，凄惨失意，为此前电影所无。

如上所述，1990-1992，周星驰在25部电影里担任主要角色。

三年，25部。

之后他的拍片速度，开始下降了。

据说就在1992年底，陈嘉上建议周星驰自己担当导演。他俩都是重视品质的电影人，都苦恼于香港者日益速食化的电影氛围：翻拍，追拍，流水线化的制作。

1993年，三部：《逃学威龙3》与《济公》，以及李力持导演，但据说实际完全由周星驰主导的《唐伯虎点秋香》

1994年，《破坏之王》、《九品芝麻官》、《国产凌凌漆》——后两部分别致敬了当时大红的《包青天》与影史经典007系列。

1995年，四部。《大话西游》上下，然后是《回魂夜》与《百变星君》。

拍片的速度减慢了，质量也显然提升了。

以及，如果仔细对比过的，自然明白，越到后来，浮夸的部分越少了——相对于早期。

到了1999年《喜剧之王》，简直已经不算是部搞笑片，而像是周星驰的另类自传了。

与此同时，“无厘头喜剧”这个说法，自周星驰之后，似乎也不再热闹了？

在《千王之王》里，张家辉与周星驰一起演出，剧情上，简直可以当做是周星驰在托张家辉；即便张家辉也是足够出色的演员，但看过的自然会承认，他还是无法如周星驰般，扛起一整部电影来。

周星驰早期的电影作品，大概最早起自香港那一套追流行、翻拍、致敬的套路：翻来覆去的赌字系列、翻来覆去的精武门系列、翻来覆去的逃学威龙……但他心里，一直有自己的思路。

在拍摄《武状元苏乞儿》时，陈嘉上说，当时周星驰已经有些心思在萌芽，想拍自己一直心心念念的题材：比如拍漫画（后来的《破坏之王》），比如拍功夫片，比如拍UFO题材。

——《功夫》和《长江七号》的想法，大概那时已经存在了？

话说，为什么周星驰的那些喜剧，笑料经常那么无逻辑，大家却喜欢呢？

真是因为无厘头吗？

一方面是，如开头所述，1990年代的香港，各色类型片与亚文化盛行。一本正经的电影，很难让观众感动了。

这时候，对比强烈、凭空而来、似乎无逻辑但想象力丰富的桥段，反而让观众觉得亲切。

另一方面，周星驰最优秀的那些表演，妙处反而到不是大幅度的反差与夸张，并非大笑大跳，大闹大叫。

大多数时候，周星驰都在表现出认真，一种尴尬的认真。

他的许多大笑大闹，许多胡说八道，也恰好为了缓解尴尬与紧张。

比如《唐伯虎点秋香》中，被华夫人所逼，被迫开始敲锣打鼓“小人本住在苏州的城边”，比如招牌的误服毒药后仰天大笑，临时编出了含笑半步癫之类。

电影的喜剧效果，恰好来自于这种，夸张的大笑大闹来缓解紧张；有反差与错位时，他反而不动声色。

陈嘉上后来叙述道，他拍摄《武状元苏乞儿》时，感受到了周星驰的天才。他要周星驰给他来一个“悲伤的镜头”。

周星驰往鸦片床上一躺，百无聊赖，哼哼唧唧地，唱起了南曲。陈嘉上震惊了，深觉这是天才之极的表演。

也因为这一点，周星驰不必扮丑角：

仅仅因为剧情使他身处尴尬之中，做出各色夸张的举动，都足以让观众动情。

在那时的香港喜剧作品中，能让人发笑却又不必扮演丑角的，大概只有周星驰与早年的许冠杰。

观众看着他们笑，又爱他们，觉得他们代表着自己小市民的一面。

——大概是儿童节目主持人的岁月历练，周星驰懂得如何如何表演。他不介意被孩子们戏耍，他懂得如何表现。

他不刻意作怪作丑，只是认真到小题大做的地步。

于是，当他的认真开始越过理性范围之后，你不知道下一步是什么；那种无限荒诞的天马行空感，成为了他的招牌。

以及，他多少代表了一种，平民精神。

《九品芝麻官》里，包龙星在公堂上，依靠妓院里学来的破口大骂，为犯妇伸冤，让官官相护的官僚们倒台，爽啊。

在《审死官》里，电影中最精彩的段落，是周星驰张力十足的公堂戏。当他连环说出下面对白时，电影的张力达到巅峰：

“先告你山西知县，在你管辖之内，有人死于非命，你视若无睹，失职！

再告你山西布政，纵妹行凶，知法犯法！

三告广州知县何汝大，贪赃枉法，陷害忠良！没事还乱放屁！

顺便连你一块告。你身为八府巡按，纵容属下，办事糊涂！枉你自问清如水、明如镜，实则浪得虚名，搞得民不聊生、怨声载道。要是我告上朝廷，包你抄家灭族！”

电影结尾，当他已经获胜，志得意满，带着梅艳芳饰演的妻子下台时，还拉长声音问妻子：“这些是什么呀？”

“这些是官哪！”

“哎呀，官——呀！”

观众的情绪，由此得到完美的释放。那一瞬间，周星驰是平民英雄，是一切普通市民的代言人。

所以，可以理解周星驰不喜欢被说是无厘头风格。

因为他最独一无二的地方，并不是浮夸欢笑，而是：

用一个孩子异常认真的视角，打量成人世界，戳破成年人世界惯例的虚伪。

这也是1990年代，许多观众的心声。他们看多了道貌岸然一丝不苟的样子，他们很喜欢看到一个人，用孩子般的视角、夸张到无逻辑的形势，来嘲弄成年人世界的荒诞。

当然也包括《功夫》里，周星驰打架时踩脚，被火云邪神嗤之以鼻：“踩脚趾，小孩子的玩意儿！”之后被周星驰踩了脚趾。

也包括那个童年记忆中五彩缤纷的、后来碎了又拼的棒棒糖，以及那少年时被骗了、最后却又被回忆起来，终于使出来的如来神掌。

这些都没什么必然的逻辑，却是一个孩子依靠自己的认真，对成年人世界秩序的嘲弄与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