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王向左，达叔向右_风闻

 作者：张蕾

达叔走了。

70后的童年，80后的青春，90的热血，从此失去了一角。

这几天打开达叔的作品，每一部弹幕里，都多了影迷的告别。

告别达叔的大军，从《逃学威龙》到《赌圣》系列、《乌龙院》系列，有人甚至缅怀到他最早的成名作《楚留香》。

达叔出道48年，拍了260多部影视剧，是周星驰，天王周润发、刘德华、梁朝伟的金牌配角。

他却只拿过一次金像奖，甚至连一部男主戏都找不到。

但几乎每一个影迷心中，都有一个“吴孟达”。

（逃学威龙）

千年配角成为全民的喜剧记忆，也只有吴孟达能做到了。

时过境迁，周星驰拿影帝、当导演；周润发进军好莱坞，刘德华向内地发展。

陪伴天王登顶，达叔却还是那个达叔。

戏里，他给几代人带来欢乐；戏外，他的人生又何尝不是一部大戏。

入世的姿势

1956年，经历战乱的邵逸夫在香港成立“邵氏兄弟影业”，推出《独臂刀》《倩女幽魂》等翻拍爆款。

此时，4岁的吴孟达还在厦门街头撒丫子乱跑，他不知道，也没看过电影是什么样。

1959年，内地正值饿肚子那10年。吴孟达跟随家人移居香港，7岁他就成了“港漂”。

正当吴孟达颠沛流离之际，香港南丫岛5岁的放牛娃，正在田间赶牛，他叫周润发。

和他同龄的杜琪峰，在香港三不管地带长大，童年最大的乐趣，就是到戏院蹭电影看。

2年后，刘德华出生在香港新界，从小和姐姐卖粥养家。

在香港各个角落的穷小子们，如何也想不到，未来他们将共同创造香港电影最好的20年。

为他们铺路的，是邵氏电影旗下的无线电视台，TVB。

1972年TVB开了第一期“无线电视艺员训练班”，为自己造星。

这年吴孟达20岁，他做梦都想体会一把电影明星的气派。

而现实中，却常常挨父亲的批，父亲总拿亲戚家出国留学的孩子和他对比，动不动就罚跪，父子关系闹得很僵。

（少年吴孟达）

1973年吴孟达偷偷报名，参加无线电视艺员训练班第3期。

这件事，他只告诉了母亲，在父亲眼里，当演员就是不务正业。

母子二人对父亲谎称，他报名去读的是夜校。

和他同期进入无线训练班的，还有南丫岛来的打工仔周润发。

这期一共招收了40几个学员，吴孟达专心学艺，每次季考都考进前5名。周润发，却回回垫底。

他租住在吴孟达家对面，两人又是同班，一来二去成了熟识的朋友。

曾有一段时间，周润发干脆住进吴孟达家。

一起吃喝，一起上课，衣服都懒得回去换，内裤脏到穿不下去，就拿吴孟达的替换。

虽是同学，吴孟达所求的是当明星的风光与阔气；

周润发生于微末，放过牛，打过工，学表演是他逆天改命的唯一机会。

后一年加入训练班的杜琪峰，和他们成了好友。杜琪峰从小看电影长大，他学表演不为了演，而是为了当导演。

吴孟达、周润发、杜琪峰，三个大男凑一起，经常干一些调皮捣蛋的事，最疯狂的一次，直接跑河里裸泳。

3人入行各怀一心，往后的命运，也大相径庭。

1974年吴孟达、周润发顺利毕业。

周润发专攻影视，1976年就拿到自己的第一部男二戏《投胎人》。

吴孟达主攻电视剧，3年龙套后，也拿到人生的第一个男二戏，电视剧《楚留香传奇》。

相似的起跑线，谁也没料到，会有迥异的人生。

想当大哥那些年

80年代流行武侠剧，TVB筹拍《楚留香》，请出小生郑少秋演男主，吴孟达演男二号胡铁花。

该剧一经播出，在台湾造就了万人空巷的盛况。

台湾中视每周日只更新一集，一周7天，周日成了台湾青年最有盼头的一天。

就连出租车开过小巷，都忍不住停下来观看。

收视率飙升到70%，这个数字至今无人超越。

电视剧宣传期，结束活动的吴孟达打开门，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

就像他从小羡慕的电影明星那样，如今也有密密麻麻的美少女，捧着鲜花簇拥着他，要签名、要合影。

吴孟达在台湾，火成了大明星台湾本地工程项目的剪彩，商演走穴，纷纷变成金砖抛向吴孟达。

大家对他的称呼，也从达哥变成大哥。

香港黑帮文化里，大哥是对成年男子最大的褒奖。

他也“不辜负”这身大哥做派，白天商演，晚上挥霍，请小弟们喝酒吃肉，赌博玩乐，身边美女如云，大哥该有的派头，他都有。

吴孟达完全忘记了自己是TVB的签约艺人，1979年一整年，他常年无故旷工，连一张假条都没写过。

TVB忍无可忍，终于在1980年下达最后通牒，命他回电视台。

结果刚到香港，就被公司雪藏。而且，身后是30万赌债等着他还。

以猪肉价格作为参照，80年代的30万，相当于今天的900万。

TVB演员实行薪酬制度，光靠死工资，当时的吴孟达，无论如何也还不起。

那段时间，他一天比一天垮，抑郁到把自己关在家里，3天不吃不喝，也不出门。

郁闷到把6个高利贷“黑老大”约出来，对他们放话：

我现在死路一条了，你们要怎么样？要不现在把我干掉。

他也想过跳进水库，一了百了，结果各种死法都没死成。

离破产还剩2天的时候，吴孟达厚着脸去找周润发求助。

彼时周润发已经靠《上海滩》火遍亚洲，是TVB当红艺人。

结果被周润发直接拒绝，好友杜琪峰不但不帮把手，反而来补刀，骂他是“烂泥扶不上墙”。

那一年，吴孟达经济上成了老赖，演艺事业也被打回原形。

被雪藏的日子，唯一一次露脸，是演83版《射雕英雄传》里的丐帮彭长老。

（83版《射雕英雄传》）

爸爸觉得丢脸，不再管他，妈妈一句劝，反倒点醒了吴孟达：

那些，能戒就戒吧。

直到这时候，他才理解了好友的“无情”，家人的冷漠，所有人只有一条心：逼他振作。

也是从这时候起，吴孟达才静下来，读表演书，钻研演技，就是龙套，也拿出12分的诚意。

绝处时吴孟达一定想不到，属于他的喜剧时代，正在孕育、萌芽。  

天王们的黄金“姜片”

1981年，就在吴孟达跑龙套还债的时候，20岁的刘德华考进无线艺人训练班，第二年周星驰也来了。

刘德华少年俊朗，很快通过《神雕侠侣》杨过一角，被邵逸夫封为“无线五虎将”。

吴孟达就没这么幸运，被自己一通造作后，能演配角就很珍惜了。

1985年，吴孟达被《新扎师兄》剧组选角，终于迎来转机。

这部剧拍下来，大家猛然发现，吴孟达早就不是醉生梦死的烂泥。

低潮这几年，他还和家对面的周星驰成了好友。

两人合作的第一部主角戏，是商战剧《他来自江湖》。

吴孟达只比周星驰大10岁，却在戏里演一对父子。难得有机会演主角，“父子两”都卯足了劲。

为了演得更好玩，吴孟达拉上周星驰化妆成男女朋友，每天去桥边偷听小情侣约会，并记下对话。

那样的场合，情侣间的话都是有一搭没一搭：

女：这个项链真好看？

男：我们今天去吃烧鸭吧。

女：隔壁那个新来的女同事真讨厌。

……

对话完全不在一个点上，最后小情侣却能开怀大笑。

他们突然来了灵感，回去就把这种无厘头对话风格，放到表演中，把剧本改得面目全非。

没想拍出来后，喜剧效果出奇的好。

吴孟达和周星驰演爽了，却把编剧给气跑了。

《他来自江湖》播出后，这对父子搭档，显得格外亮眼，深受观众喜欢。

同时注意到他们的，还有导演吴思远。

八九十年代，香港电影大半的收入，都来自黑帮主题电影。

吴思远看中了两人独创的搞笑模式，亲自操刀，为他们写了剧本《赌圣》，转战大荧幕。

1990年起，吴孟达大翻身。

他在《赌圣》里饰演的达叔，带着侄儿周星驰大战赌场，最后打败黑帮头子洪光。

电影是小成本小制作，却成了1990年的票房冠军，连成龙都甘拜下风。

吴孟达和周星驰的黄金搭档，一组就是12年。

除了和星爷组CP，达叔也是天王的们的“宠儿”。

曾经骂他烂泥的杜琪峰，就直接将他送上演艺事业的巅峰。

杜琪峰的电影《天若有情》，邀请吴孟达饰演刘德华的叔叔，一个游走在黑社会边缘，懦弱胆小的擦车工。

1990年，《天若有情》上映，吴孟达拿到人生的第一个大奖，金像奖最佳男配角，这也是他唯一的奖项。

杜琪峰在另一部天王作品《阿郎的故事》里，牵线搭桥，让吴孟达和周润发搭戏，出演配角。

久而久之，吴孟达成了天王身边的“黄金绿叶”，最忙的时候吃住都在剧组，上午演刘德华的戏，下午演周润发的，晚上就是周星驰的。

每部电影，他演的都是市井小人物，但少了吴孟达，不完整，也不有趣。

两年前，吴孟达请许知远到苍蝇馆吃烧鸭。

他夹起一块姜片，云淡风轻：

这姜，神来之笔，画龙点睛。

主角是鸭，这个姜，就是吴孟达配角。

吴孟达对天王的作品而言，就是那神来一笔。

当一辈子“姜片”，达叔没有不甘，反而乐得自在。

拿不拿奖不是最重要的，观众喜欢，就是最好的褒奖。

天王向左，达叔向右

1995年，拍完《和平饭店》，周润发转向好莱坞，配角半径里，不再有达叔。

2000年，刘德华通过《暗战》，也拿下了金像奖影帝，从此开始往内地发展。

香港电影最繁盛的时期，吴孟达搭档过的天王，纷纷奔向了更大的舞台。

周星驰和吴孟达凭借无厘头喜剧，走过12年。这种默契，却被2003年突如其来的疫情斩断。

2002年，两人合作的最后一部电影《少林足球》上映，周星驰拿到金像奖影帝。

下一部，他原定了达叔出演《功夫》。

进组拍摄时间预计在2003年5-7月，不料一场非典疫情，所有剧组都停工停业

等到恢复拍摄，吴孟达已经有了别的档期。

吴孟达错过了《功夫》，却被传成“黄金搭档”反目。

2008年，周星驰拍完《长江七号》，从此退居幕后，当老板、导演、监制，不再主演。

达叔陪伴天王走过香港电影最黄金的20年，助他们登上了更大的舞台。

却很少有人发现，甩在身后的吴孟达，已经年近50，落下一身病。

2000年，吴孟达查出糖尿病，血糖极高。

一次在剧组拍戏，化妆师小姐姐哭个不停。

吴孟达一问，得知女孩的丈夫因为糖尿病被迫截肢。天生爱吃的他，从此告别了美食，也不再敢再碰糖。

2014年，达叔拍戏的间歇，突然喘气不匀，呼吸受阻。

被送进医院前一分钟，他都不相信自己会倒下。

直到医生看了心电图，把他推进ICU。身旁的4个加护病床里，躺着4个昏迷不醒的病人，旁边的家属哭天抢地。

吴孟达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不太好了。

意识里，他永远是活蹦乱跳的达叔，身体却已经跟不上脑子，开始出问题。

很多年后，当别人问他，还有没有机会和周星驰合作？

达叔的回答都出奇地一致：

只要我还不死，只要他还没退休，总会有机会的。

只在一个小型采访上，达叔说了真话：

“看了《长江七号》，周星驰头发都白了，我还能演他的啥？

过去两人把小人物演得饱满真实，当了导演、老板后，周星驰的戏路，也不再适合底层小喽啰。

吴孟达陪衬过的“天王”，已经走远，只留下背影。

至今，达叔也没有等到他的主角戏。

然而他却已经是90年代电影行业里，不可缺的主角之一。

演小人物，做大人物

1973年，那个踏进无线艺人训练班的21岁少年，梦想当大人物。

出道没几年，他就尝到了大人物的甜头。

1979年，香港明星吴孟达在台湾出尽风头。身边带一群小弟，走路昂首阔步，生怕别人认不出自己是C位的老大。

这段经历，只是达叔69年生涯中的1年，但每每回想起来，都隐隐作痛。

他说，年轻那段弯路，是糊涂人装聪明。

老了，得学会聪明里装糊涂。  

60岁以后，达叔活成了他演过的小人物，把自嘲挂在嘴边，扮作无欲无求的“糟老头”。

最大的贪心，是吃上安乐饭。最大的挂心，就是家人亲情。

达叔一生有3任妻子，5个子女。

前两任分别是前妻和前女友，和两个前任分手时，达叔都送了对方一套房子。

直到如今，他每个月仍在为前妻和前女友提供生活费，让她们不要因为自己，有生存之忧。

5个子女，他也一并养在膝下。

在养家糊口这件事上，达叔就像他演过的那些个父亲，窘迫却不逃避。

一人养3个家庭，他主要的经济来源，还是演戏。

60几岁身体只恢复了一半，他就争取到《流浪地球》里爷爷的角色。

结果刚进组，就觉得太冒险了。

拍摄要背着70多斤重的背包吊钢索，上到几十米的高空，期间好几次被迫中断吸氧。

拍摄时，拼了老命也要演好；结束工作回到家，就委屈得像小孩一样大哭，这把年纪，为何还要这么拼？

2年前，达叔在《十三邀》就回答过这个问题。

当一个演员，心要正，意要诚。

诚意从哪里来，从你做的功课里来。

年轻时达叔也曾想过投资赚钱，但都一次次和“暴富”失之交臂。

1991年达叔瞄准移动通信，他和周星驰一人出资500万，在天津办了个传呼台。

结果没几年，诺基亚打入内地，只需要200多元，人人都用得起手机。

达叔和星爷的500万，就这样打了水漂。

1992年在北京拍《苏乞儿》，当年艺人圈流行买四合院，200万就能买一户。

达叔和星爷也心动过，但香港户口到北京买房，手续麻烦，买来也没大用，他放弃了这个机会。

结果，如今北京四合院已经涨价到上亿元。

看表象，达叔就像他演过的父亲、叔叔那样窘迫；身后，却全是达叔拼尽全力守护的东西。  

就连这次病情，他都瞒着家里90岁的母亲，一力承担。

拼命做好手里的事，拼命爱护身边人，这样的达叔，才是千千万万普通人中的大人物。

戏里的配角，人生的影帝

几乎每个人影迷心里，都有一部“吴孟达”。

或许是《赌圣》《赌侠》里，带着侄儿杀四方的达叔；

也或许是《苏乞儿》里，唯唯诺诺的老爹；

或者是《逃学威龙》《大话西游》。

他把“达叔”，演成一种现象。

67岁时，达叔曾说，最想看到的场景，就是70岁时，和周星驰、刘德华、周润发、杜琪峰，TVB原班人马一起，在河里裸泳。

达叔，没有等到他们。

如果早些年，你在香港的公交上、马上路、任意一个路边摊偶遇了达叔。

你或许会诧异：吴孟达，你怎么不搞笑了，像电影那样笑呀！

达叔只会对你微微笑，因为这，就是真实的吴孟达。

丑态百出逗你笑，一丝不苟过人生。 

自由撰稿人。冷眼看热闹，深度谈人生。揭穿职场真相，解码人生困境。你笨算我输。微信公众号：Jenny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