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江湖？（中）_风闻

　　杨过、小龙女住的古墓，缘何而来？

　　王重阳在创建全真教前，是抗金运动的活动家，古墓本是他暗藏兵器甲胄，粮草军资的所在。可惜抗金起义失败，王重阳心灰意冷，古墓就成了他的隐居处所，若是没有林朝英以言语相激，这位未来的“第一人”恐怕不会把天赋带出终南山。

　　江湖既是失意者的避难所，也是失意者重振雄风的新舞台。王重阳闹革命未能成功，却成为了道学和武学领域的双料MVP。全真教享誉江湖，王真人本人被奉为“武功天下第一”——这个称号可不得了，金庸书中不乏张三丰、东方不败这样江湖同道公认的武功第一人，但实打实的，通过公平竞技获得天下第一称号，并有4位并列天下第二为其称号背书的，仅王重阳一人。

　　如果重阳真人趁势扩大战果，他有逆转乾坤的潜质：

　　武功天下第一又手握《九阴真经》，王重阳有机会进一步拉开与身后追赶者的差距；

　　王重阳手里有，在中原地区基础扎实的全真教，相比其他四绝，他的团队优势巨大。您可能不服了，毕竟段智兴是皇帝，可用段智兴曾祖段正淳的话说，大理边陲小国，中原武林怎么能奉他为领袖呢？段家进了大宋境内，也得按江湖规矩办事。洪七公的丐帮虽然人多，但发展潜力有限，毕竟，全真教传教可以不分阶层，但你不能让有实力的世家大户当乞丐。至于桃花岛和白驼山，一个弟子腿打断，一个一脉单传的弟子腿打断，何谈团队？

　　你看，不管是个人实力还是团队实力，王真人都无敌。他若是开个英雄大会，让江湖同道奉他为武林盟主，不是什么难事——注意，射雕年间，刚好是少林出了火工头陀之后，实力大幅衰弱的时期，少林已经不再是武林领袖，全真教才是“天下武学正宗”。

　　结果，王重阳到死也没这个念想。王重阳步入江湖，除了传教，似乎就只为了一件事——止干戈，而止干戈的核心都在《九阴真经》。论剑获胜得九阴，得九阴而不练，授段皇爷先天功，假死破欧阳锋蛤蟆功，临终嘱咐周伯通藏匿九阴，都是怕江湖为了这本武学巨著，再闹出什么血雨腥风。

　　本领和威望大到这个程度，却没有成为江湖风暴的中心，而成为了那个尽心竭力想要平息风暴的人，重阳真人能如此选择，令人叹服。若是左冷禅有这个条件，会发生什么，不用我说了吧。

　　是王重阳没野心吗？

　　如果我们认为大人物必须胸怀天下的话，那么王重阳的格局是不是小了呢？

　　再次提醒各位，王重阳步入江湖之前是搞抗金起义的，失败之后隐居古墓，也不是没有老部下和旧相识请他出山，王重阳都拒绝了。

　　不难猜到，王重阳对政治活动早就死了心，也可能是伤透了心，不然本事如此了得的人，不能一点没有“从江湖反攻朝堂”的念头。

　　武功强，道学高，魅力大，也不会天下无敌。王重阳刚出古墓就被林朝英的“化石丹”套路了一把，于是输掉了自己终南山上的房产。这一刻，王重阳恐怕彻底明白了：

　　聪明如自己，也不能尽识人心——朝英啊，你与我探讨武学，哪一次不是真材实料？却没想到，在我最失意的时候，你竟也学会了使诈。

　　重阳真人智计什么段位？

　　假死套路欧阳锋，提前布局段智兴，心思不可谓不缜密。纵然如此，也看不透世道人心。

　　所以，林朝英也不要多想，重阳真人宁当道士也不跟你双宿双飞，应该不是因为网上传言的“林朝英长得丑”，而是他意识到，越是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的。

　　王重阳怕是有什么被人套路的伤心往事，林女侠算揭了他心里的疤了。

　　重阳一生，不弱于人，“武功天下第一”的名号当仁不让。但重阳深知，人心不可测，天下第一之后，更进一步去号令武林，甚至怀揣更高的理想，王重阳不敢想，也不愿想了。

　　**王重阳代表的，就是宋代江湖初创的面貌——失意者的避难所。**这里可以干一番事业，可以有打打杀杀，甚至可以为了一本武林秘籍把江湖搅翻了天。但这番事业跟朝堂还是不一样的——事情没有那么复杂，江湖是好是坏，都很纯粹，王重阳如此，余人亦是如此：

　　洪七公是一帮之主，却极少与帮众同框出镜，每天脑袋里想的都是搞点好吃的，对于帮众来说，这位帮主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角色。你不能说洪七公不负责任，因为这时期的丐帮在江湖中所处的位置很稳定，他们既没有称霸之志，也没有扩张之心，这个组织在朝廷御外辱时是情报机构，平时就各自讨饭，各自行侠仗义就好——洪七公平日里，干的就是这两件事，那么在哪干不是干？

　　洪七公的一生之敌欧阳锋，这是大坏蛋了，却坏的不是一般的磊落。欧阳锋平生理想就是赢得华山论剑，成为“武功天下第一”，别的事情全不做考虑。跟完颜洪烈去盗武穆遗书，欧阳锋对于这部“万人敌”的兵法全然不感兴趣，反倒是期待岳飞能留下些什么武功秘籍在里面。

　　再看看遁入空门的段智兴，除了对政治死心其他什么都感兴趣的黄药师，除了玩乐和武功毫无其他想法的周伯通——你跟江湖上武学最巅峰这几位谈“武功天下第一”，他们会心动，但你跟他们谈什么“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千秋万代一统江湖”，他们大概会说：

　　洪七公：千年王八万年龟，这锅里的王八还不是被老叫花炖了，哪有什么千秋万代？再说了，御膳房的菜哪道我没吃过？皇帝还不是吃老叫花的口水。

　　欧阳锋：我是天下第一！哈哈哈！我是天下第一！哈哈哈！

　　黄药师：这帮人什么货色？他们也配让爷号令？不是高手都不配给爷跪下好吗？

　　段智兴：阿弥陀佛，功名于出家人早已是身外之物（你们这些人还是年轻，你们以为皇帝好当的？老子当皇帝都能喜当爹，不说了，我先哭会……）；

　　周伯通：当皇帝有什么好玩？有我的点穴手好玩吗？（身边的瑛姑频频点头）

　　世人眼中的功名利禄，在五绝这，就是个屁。

　　这不是五绝的特例，在射雕的江湖里，这样的个体精英思维是普遍性的。有人说，射雕的江湖看起来很“小”，没错，体现这个“小”的，就是射雕故事里的大侠们，总是以个体精英或者独立小团队的模式出现，而他们出现的目的往往也很单纯：

　　行侠仗义——江南七怪，全真七子的大部分出场；

　　武功争高下——华山论剑，醉仙楼比武，烟雨楼约架；

　　纯粹就是办事——黄药师找女儿、周伯通寻开心。

　　射雕的江湖，是纯粹的江湖。

　　射雕的江湖，也是精英的江湖，出场既是大侠，江南七怪竟然已经是出场角色的底层了，这绝非柯镇恶一伙水平不济，而是那个江湖没有那么多奇奇怪怪的门派，也就没有了一帮滥竽充数的门派弟子。侠是个体，或者几个精英个体联手的组合。桃花岛上只有黄老邪、他的几个徒弟，以及一帮哑仆；白驼山除了欧阳叔侄就是欧阳克的女仆们；段智兴跟他的渔樵耕读隐居不出；洪七公更是独来独往。全真派据说是江湖最大势力，可你看全真七子总是单独行动，除了对付五绝级的人物，他们不会浩浩荡荡带着一票人去找别的门派晦气。

　　毕竟，射雕的江湖，就没几个门派。

　　我在《什么是江湖》（上）那篇文章里说，“侠”作为个体，在先秦就到达了巅峰，那个时代甚至也有门派——如果墨家算门派的话——但宋代才有了真正意义上的江湖，而此时草创的江湖，也正是江湖距离它的本质最接近的时候：

　　那些不满于皇权系统内的精英，被小说家赋予了独立于皇权依然可自保生命与财产安全的绝世武功（很明显，在现实的历史里不可能做到），于是他们拥有了江湖这片为实现个人理想与抱负的新天地，这理想可以是“盖世武功”，也可以是“行侠仗义”，但没有“一统江湖”。

　　因为“一统江湖”和“千秋万载”，本就是他们最为痛恨的皇权系统内的恶臭与腐朽，对这帮怀揣理想主义的精英来说，这是不能妥协的东西。

　　那位可能要说了——OK，南宋江湖如是不假，你要如何解释乔峰被一帮人组团迫害的北宋江湖呢？

　　各位想想看，乔峰的悲剧是如何酿成的呢？

　　有个叫慕容博的政治野心家一心想搞点事情，但江湖太平，无机可乘，于是他设了个局，挑起了一段血雨腥风……

　　这是北宋的江湖：

　　反派段延庆要复国，他只能耍些小手段，核心团队始终都是四个人，最后加个慕容复集团也是个小团队。慕容氏的复国计划，搞来搞去也没组织起多大规模的队伍。我们的鸠摩智大师，身为一国国师，最有资格搞点活动，但此人心里只有武功和佛学两件事，武功尽失后就专研佛法去了，于政治完全不感冒。

　　缺少向心力，没法组织起统一的强有力的联盟，于是野心家慕容博才要想办法让这个江湖人人自危起来，希望侠客们走向抱团。

　　《天龙八部》的故事，有一个门派最能反映出当时江湖的特点——逍遥派，这是个只会训练精英，绝不接受乐色的门派。可惜的是，逍遥子收徒弟的时候没搞好性别平衡，1男2女模式最终导致了逍遥派背离了初衷——无崖子作为掌门继承人被李秋水和丁春秋搞了，于是门派没了管束，天山童姥和丁春秋开始无节制扩招，天山童姥收编了一帮杂牌军，丁春秋更是把各种奸恶小人纳入了队伍。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和尚庙的工科大学，以及娘子军的师范、外语学校，隐藏了怎样的危机啊！

　　好吧，即便如此，北宋的江湖最后依然完成了自净。逍遥派清理了门户，丐帮处决了野心家，江湖隐隐呈现出的，从个体精英的集合转变为门派势力联盟的趋势被打断，这为南宋时期精英的、独立的、自由的、纯粹的、理想主义的“小江湖”埋下了伏笔。

　　这是一个，江南七怪可以为了一次打赌，一场义气，一句诺言，就远赴大漠，花费十八年时间培养一个本无渊源的傻小子的江湖；

　　这是一个，江湖最强五人可以坐下来讲武论道七天七夜，只为“武功天下第一”的名头，以及一本纯粹的武功秘籍的江湖；

　　这是一个，没有人为了“千秋万载一统江湖”，或者“号令天下莫敢不从”而野心勃勃，坏也坏得纯粹的江湖。

　　这样的江湖，才是庄子说的，那个可以“相忘”的江湖——然而，它事实上不可能存在，也正是因为它并不存在，小说家才用笔墨，赋予了理想主义以生命力。

　　然而，故事的后续却是，江湖的理想主义，终归会被撕成粉碎。江湖，终于还是会变成那个侠客们本想逃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