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老了”_风闻

在朋友圈看到一篇题为《以为低调，原来老了》的帖子。帖子当中，作者历陈所看到网上别人列出的“初老”、“渐老”之症候，最后叹息道，“看完感触极深，我几乎全中啊！我以为我升华了，原来是老了……转了吧，告慰那渐渐逝去的岁月，纪念那曾经青涩的青春！”

我在这里先列出几条帖子作者所认同的用来证明“老了”的 “症状”，例如：

“逐渐不喜欢灯红酒绿的生活”、“认为心态、健康最重要”、“开始喜欢研究国学，历史、天文、地理”、“爱好中必定有一项是运动”、“有意无意开始缩小、精炼朋友的圈子”、“不再喜欢什么事都和别人争个高低”、“对于别人对自己的印象和评价越来越无所谓”……

我觉得此帖读来还是挺有趣的。按我的理解，此帖起码透露出以下两条隐含的信息：

1、作者原先的认知是——在漫长的人生中，经过了风霜雨雪的历练，生活态度和方式发生了较大改变，自我感觉是逐渐从稚嫩走向成熟，由浅薄变得丰厚，浮躁变得沉稳，从当初的“会当凌绝顶”，到后来的“一览众山小”，也就是所谓“升华”了，心中洋溢着由衷的喜悦。

2、当别人残酷无情地指出，这些生活态度和方式上的改变，其实并非什么“升华”，而是“初老”、“渐老”的一系列“症状”，顿时幡然醒悟，“感触极深”，开始不淡定了，于是感觉上又从“升华”的高峰一下子跌倒“老了”的谷底，“由衷的喜悦”变成了失落和沮丧。而且，在对“逝去的岁月”和“青涩的青春”的怀念中，这种失落和沮丧似乎变得愈加沉重了。

那些网上别人所列出的“初老”、“渐老”的所谓“症状”，的确是帖子作者及其不少同龄人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在生活态度和方式上发生的变化，这是一种客观存在。而看点是帖子作者在看到别人对这些客观存在的“印象和评价”后，产生了与之前截然不同感受和认知。

在该帖所列出判别“初老”、“渐老”的“症状”中，有一条很重要——“对于别人对自己的印象和评价越来越无所谓”。我感到有趣的是，从文中看到，帖子作者还是挺在乎别人的看法的，而并非是“无所谓”，否则他就不会在对号入座之后“感触极深”，并且惊呼“我几乎全都中啊！”，相反，他会淡然一笑置之。

也不知道帖子的作者是否意识到，从以上所述，可以推断，其实他并没有如他自己所认为的那样“原来是老了”，所以他也大可不必惊慌和沮丧，原来还没老呢，哈哈~

个人认为，就非天才和不具有文韬武略以及远大志向的一般人而言，所谓“老了”可以有四层含义：

1、是指实际年龄，年纪大了。

2、是指身体状况，整体机能的衰老。例如有些人年纪不是很大，身体的各项机能包括精神状态却已经处于七老八十的境况之中。

3、是指心态上的未老先衰，对生活失去了兴趣，变得麻木不仁，甚至万念俱灰。

4、是指在人生中经山历水，或对世事万象观察入微和深思熟虑之后，心中了了，看透沧桑，回归自我，笑看风云，所谓“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外云卷云舒”——这是一种境界。

当然，认同这种“老了”是一种境界并可以达到的人并不多见。

诚然，岁月无情，感慨时光的流逝，对往日种种美好的留恋，以及在感慨与留恋中透着无奈，此乃人之常情——孔子“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的叹息，以及普希金的诗句“而那过去了的，便成了亲切的怀恋”——之所以它们流传至今，是因为直击人心的痛点，让我们无法否认和拒绝。

因此，有人因沉湎于星月交辉的昨夜而忽略今晨身旁沐浴着阳光的小花小草，感受不到池中小鱼的自在和林间小鸟的自由，感受不到阵阵微风的清爽和片片白云的悠闲……有些退休老人总是抱着“九斤老太”的心态和“一代不如一代”的“理念”，逢人便叨叨絮絮地推销自己丰富的“人生经验”以及在此基础上形成的“深刻思想”，或夸耀足以让自己自豪一辈子的往日“辉煌”与“荣光”并乐此不疲；有的强势父母一直以来习惯于子女的俯首帖耳和言听计从，面对他们越来越独立自主的变化难以接受，但又无可奈何，深感失落，只好自怨自艾地哀叹“人老了，没用了，说话都没人听了”……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写到这里，我想起了李白的诗句——“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当然，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做到完全“无忧”是不可能的。但我又想，假如仅仅是因为“昨日之日不可留”而让自己“今日之日多烦忧”，那就大可不必了。从某种意义上或在某些情形中，现实生活里有不少“乱我心者”不是外在的事情，而是内在的因素；不是别人“烦扰”我们，而是我们自己“烦扰”自己，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自寻烦恼”——就如本文开头提到的那个帖子作者那样，别人仅仅说了若干条“老了”的“症状”，这就使他活了大半辈子才得以“升华”的平静心境被摧毁了。

不过话说回来，正如我前文提到过的，根据那些“老了的症状”里隐含的一些逻辑，如果还是那么介意“别人的印象和评价”，就足以说明“还没老”，因为如果真的“对于别人对自己的印象和评价越来越无所谓”，那才是老得无可救药呢，哈哈~

对于“老了”，我是这样想的——老了又如何？老了就老了罢，唯其欣然接受，才可以心安理得。青春值得纪念，但留恋则大可不必，不必时常挂在心头，不必因其渐行渐远而失落，不必因其越发朦胧而惆怅，因为所有的这一切，纯属徒劳。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是的，如果我们真的痛惜人生美好的时光，我们所能做的有意义的事情便是“对酒当歌”，而不是让自己的情感充满对岁月的流逝和自己“变老”的悲哀；是的，我本是一滴朝露，没有被烈日所蒸发消亡，而是侥幸坠入了哗啦啦欢快流淌的小溪，后来又融入缓缓东去的大江，到现在已经历过多少两岸绮丽的风光，上天可谓待我不薄啊！我是一个何等幸运之人！

又正如学者王少农所说——“本来一切好事都轮不到我，但我竟然曾经拥有这微弱的幸福，无疑这是上帝对我额外的眷顾，或者这是他偶然漏掉的光明一线，照亮了一处黑屋中的尘埃”。

世上没有什么是永恒的，除了死亡。若是到了生命的终点，我就像躺在一个密封的玻璃罩里，无论外面的世界有多么精彩，都与我无关；无论別人对我有多少爱，都只是一种无奈；这与此刻我孓然一身，形单影只，其实并没有多大的差别；我过往的一生，逆境或顺境，无悔或遗憾，幸福与不幸，悲哀或艳羡，那都只是別人的感受与评价，对于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实际意义。此刻的我，孤苦伶仃地躺在病床上，肉体忍受着强烈的痛苦，灵魂在释怀中得到宽慰，残存的躯壳余温慢慢散去，逐渐变得冰冷，最后消亡于无垠的宇宙之中。

作为一滴还没有被烈日所蒸发而侥幸存在的露珠，我现在正徐徐汇入茫茫大海，即将化作永恒；我当然察觉并意识到，或者深深感受到我生活状态中的那些个“垂垂老矣”的“症候”，我并没有感到沮丧和怅惘，没有不舍和追悔之悲哀，也没有所谓“升华”之由衷的喜悦，只有如秋叶悄然飘落大地，即将与朴实的泥土融为一体，静谧与安然。

（写于2014-04，2020-11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