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倍，撒由那拉_风闻

　　作者 | 南风窗高级记者 胡万程

　　梅开二度。安倍晋三再一次因“健康问题”，辞去了首相。

　　不过相较于上一次仅一年的任期，安倍这次做得很长，长到成为了日本自明治维新以来，在任时间最久的日本首相。

　　在日本首相官邸的主页上，有个“总理一日”的栏目，会公布安倍每天的行程。上面的消息密密麻麻，参加会议、出席活动、发表演讲、外交会见，有时候同一天会披露好几条。据了解，自日本出现第一例新冠感染者，安倍已连续工作了160天，没有一天休假。

　　这样的工作强度，相信没有几个人能熬得住，况且安倍今年已经65岁。

　　8月28日下午，日本首相安倍晋三在首相官邸召开记者会，正式宣布因健康原因辞去首相职务，并表示在继任者选出前会继续履行首相职务

　　此次的“健康问题”，恐怕还是与安倍的老病有关——溃疡性结肠炎。这种病进程缓慢，轻重不一，间歇期较长。一旦发作，就会频繁腹泻，且伴重度绞痛和持续性出血。这是种当下还无法根治，只能靠药物缓解症状的病。

　　想象一下，一位慢性病在身的老人，每天执行着精确到分的行程，连续一百多天不休息，白天开会演讲、晚上批示文件。首相完全是带头冲锋，身体力行地阐释了这个国家中常见的“过劳”行为。

　　在任总时间超过三千日，安倍推动了不少改革，也留下了一些遗憾。纵然今年受疫情和经济影响，内阁支持率不断下跌，但从任期来看，他无疑是日本历史上最成功的首相之一。

1

​虎头，蛇尾

　　日本的首相不好当，这一点中国人也知道。

　　战后75年，日本就出了45个首相，平均每个首相的任期只有1年零8个月。

　　尤其是21世纪初，日本政坛“十年九相”，不仅让国民对政治失去信心，也让许多外国领导人对日本感到头疼，有的人还未谋面便已下台，甚至连名字都记不住。

　　安倍能够打破“短命首相”的怪圈，可谓不易，看得出来吸取了第一次失利的教训。在自民党内，他善于利用派系内斗，纵横捭阖，在任期间没有遇到有力的挑战对手；在党外，他注意控制舆论走向，亲民勤政人设表里如一，支持率长期居高不下。

8月24日，安倍晋三(中)乘车抵达医院

　　安倍第二次长期执政的最大功绩，绕不过去一个词，“安倍经济学”（Abenomics）。

　　这项被视为安倍在任时期推动的最大改革，提出了包括金融、财政以及投资方面的一系列政策。在投放初期取得了明显的效果，客观上助推了日本的景气恢复。

　　“安倍经济学”的实质被经济学界认为是量化宽松——通过向市场大量注入资金，造成通货膨胀率增加，日元贬值→出口增加→物价上涨→企业收益增长→员工收入也随之增加，最终摆脱通货紧缩，实现日本经济增长的健康循环。

　　以上属于安倍理想的计划预期，但现在回过头来看，“安倍经济学”的表现得有些虎头蛇尾。

　　安倍二次上台时间，恰逢全球经济从2008年的经济危机中抬头恢复之势，安倍顺势而为，加大货币供给，推动日币贬值，以出口为主业的企业受益良多。

2012年12月，安倍晋三出任日本第96代首相，成为战后继吉田茂之后，第二位再度拜相的政治家。图为安倍晋三当选首相后接受国会议员们的祝贺

　　这其中最突出的体现就是股市。相比2012年8000点的日经指数，如今已接近23000点，创下了泡沫经济时代以来的新高点。以丰田、索尼为首的公司，营利纷纷攀至历史新高。“安倍经济学”实施以来，失业率接近二十七年内的最低水平。

　　但对于当初“安倍经济学”所定下的2%的通胀目标，却始终未能达到。

　　大企业利润提升虽明显，红利却并未传递到中小企业及员工身上。相反，因日元贬值及消费税的两次提升，反而加大了中小企业的经营成本和普通消费者的生活负担。

　　安倍搞公司治理改革、鼓励个人投资股市、改革劳动法规以降低过劳和缩小薪资差距，让更多妇女和移民进入职场。但这些自由化措施被诟病“步子小”，日本平均实质GDP成长率仍卡在1%上下。

8月20日，日本东京，行人戴着口罩走在涩谷街头

　　新冠疫情更是给“安倍经济学”画上了一个惨烈的句点。

　　日本政府采取的“社会自肃”，使社会经济活动跌至冰点。今年二季度实际GDP环比萎缩7.8%，按年率计算为二战以来最大降幅纪录。这已经是日本连续第三个季度经济出现衰退了。

　　如果没有新冠疫情，今年本该是日本在世界舞台再次大放异彩的时候。奥运将会给日本带来一大波“奥运景气”，道路建设、场馆建设、通信设备更新、观光旅游收入、房地产价格……

　　然而，当奥运会停滞之后，大笔投资成为负债。“奥运景气”还没享受到，就转化成了“奥运萧条”。

2

外交家的血

　　安倍的祖父岸信介做过外务大臣，爸爸安倍晋太郎也做过外务大臣。

　　或许是基因中留着外务大臣的血，安倍自小对“如何搞好国家关系”耳濡目染，他在任期外交得分频频。

　　在“俯瞰地球仪的外交”的口号下，安倍游历各国，积极推销日本产品、日本技术、日本旅游，堪称日本的“头号推销员”。因为长期执政，他成了日本历史上访问国家最多的首相。

　　举个例子，近年中日欧在发展中国家的高铁建设上竞争激烈。有段时间，安倍在出访或者接待相关国家领导人时，一定会推介日本的新干线，并积极表示会提供资金支持。在印度、泰国和马来西亚等项目上，安倍都尝到了甜头。

2014年5月22日，安倍晋三在官邸与时任马来西亚总理纳吉布（左）举行会谈，向对方推销了新干线技术

　　打高尔夫、会餐共饮、私人密聊，对于最难搞的特朗普，安倍也与之建立了良好的私交。美国总统前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博尔顿在最近出版的**《事发之室：白宫回忆录》中披露：“在世界各国领导人当中，与特朗普私人关系最好的是安倍首相。”**

　　特朗普不是没有找过日本的茬。

　　在美日的农业和汽车领域，贸易逆差是“老大难”问题。

　　起初，特朗普对日本的敌意超过安倍的预料。这位奉行“美国优先”政策的总统上任时就表示，日本让美国受伤很多年了，要求日本车企不要再向美国出口更多汽车，同时希望东京给美国农产品减税。

　　可后来，随着交往的密切，美国对日本的施压“雷声大、雨点小”，美国并没有对日本汽车收取额外关税。之后的焦点完全集中在了与中国的摩擦上，美国似乎完全忘了日本这个全球贸易顺差排名第二的大家伙。

2018年6月7日，特朗普（右）与安倍晋三在华盛顿白宫散步

　　负责与美方谈判的日本外相茂木敏充曾对此评论，“因两位首脑建立了私人间的信任关系，即便是艰难的谈判，最终也能找到一致点”。

　　与特朗普保持良好关系颇为不易，安倍在任期间，中日关系虽未能取得突破性的进展，但总体上来说，也稳中有升。

　　最值得一提的是，2012年底安倍上台后立即推出了振兴旅游业的政策，对中国实施更便利的签证措施，这为日本吸引了海量的中国游客。

　　去年访日的中国游客达到960万人，创历史新高，占访日游客总体的三分之一。要知道，访日的中国游客在2012年时，只不过160万的水平，但安倍任期增长了将近六倍。

　　不夸张的说，“爆买”的中国游客，给日本各地经济带来极大影响，让原来消费低迷的日本经济产生活力。“经热政冷”的现象，再一次反映在中日间的民间交往中。

　　除了中美两个对日本最重要的国家之外，安倍对其他国家的关系上也收获颇丰。

　　先是2018年底，由日本主导的“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生效。紧接着，2019年初，“日本和欧盟的经济伙伴关系协定”生效。一个是新一代最高水平经贸规则，一个是全球最大的自由贸易区，日本俨然成为自由贸易的“最大赢家”。

　　安倍在任期间，还有些令人难忘的国际镜头：怕普京等待，一路小跑去握手；打高尔夫翻了跟头也要跟上特朗普的步伐；除夕用中文给中国人民拜年；里约奥运会闭幕表演化身马里奥……

　　单论搞外交，安倍的确做到了“一期一会”（怀着一生只见一次的心情招待客人）和“Omotenashi”（日本式的全心全意待客之道）。

3

谁是接班人

　　要说安倍的遗憾之处，无疑最大的就是“修宪”了。这是安倍的终极目标。

　　修宪的目标是写在自民党的立党宣言中的。

　　战败后，日本被美国占领。虽然被美国以民主主义与和平主义进行改造，人民普遍拥护，但是占领政策不乏弱化日本国体的部分，使得日本一直未能找回独立自主的国体，安全面上需要依附美国。

　　近年来，自民党营造“原有的宪法不当压制了国民的国家观念和爱国心，也过度分裂了国家权力”这种误导性的舆论氛围，鼓吹“如果不加以修正，既不符合当今国际形势，也不利于找回日本的自主独立”之论调，在“终战75年后”的今天尤显得刺目。

　　虽然一度有近九成的国会众议员支持“修宪”，但在国民群体中，“修宪”的阻力却很大。根据日本共同社的全国舆论调查，反对“修宪”的受访者占56.0%，赞同的仅占32.2%。

　　日本想“修宪”绝非易事，宪法规定，修改宪法需要参众两院同时拥有三分之二以上的赞成票，之后还需要公民投票赞成数过半。然而，在去年的参议院选举中，自民党及其盟友未能获得三分之二多数票。

　　安倍最终连第一关都没过，就下了台，也可谓“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了。

　　自民党党内谁来接替安倍的未竟之志，党内议论纷纷，目前已有多位政治人物于公开场合表达有意参选自民党总裁了。自民党也将迅速进行总裁选举，选出新总裁，继任首相。

　　安倍晋三宣布辞职后，东京股市两大股指显著下跌，日经225种股票平均价格指数收盘较前一交易日下跌1.41％，东京证券交易所股票价格指数下跌0.68％

　　从自民党如今的党内形势来看，自民党前干事长石破茂、自民党政调会长岸田文雄、内阁官房长官菅义伟，以及防卫大臣河野太郎，都是有力竞争者。

　　但鉴于菅义伟近期多次否认将担任首相，以及河野太郎个人资历和人脉较浅，所以首相最有可能将在石破茂和岸田文雄中产生。

　　石破茂在日本社会名望更高，但本身派系力量并不大。他多次给安倍内阁找茬，在“森友·加计学园问题”批判安倍，在公开场合质疑政府应对新冠疫情的政策，从安倍的角度上来看，是不希望他继任的。

　　安倍更想“传位”的应该是岸田文雄。

　　安倍内阁时期，岸田长期担任外务大臣，与安倍之间配合默契，贡献了很多外交大戏。安倍也曾公开说过：“岸田已经很明确地表示要参加下一届总裁选举，我相信岸田并期待他的行动。”

　　日本网友恶搞制作的“首相招聘广告”

　　安倍此番下台，留下了一地烂摊子。

　　一是新冠疫情还未得到完全控制，二是延期的奥运能否顺利举办还是未知数，三是经济状况也到了相当不妙的状况。

　　尽管如此，底下的人还是跃跃欲试。

　　或许对于他们来说，习惯了“短命首相”，再也等不及安倍这样的“长寿首相”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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