骁话一下：为什么美国邮局还能抓人？！_风闻

大家好，我是在观网和您分享知识的王骁，8月20日特朗普的前“国师”，当代极右翼头子史蒂夫·班农。在康涅狄格州某游艇上被捕。原因是班农有个众筹网站，宣称众筹建美墨边境墙，都收到2500万美元了，结果花在自己身上。纽约联邦检察官指控他欺诈，数额近百万美元。班农当天在纽约出庭，拒不认罪申请保释，为此又抵押了675万美元财产。此次事件中最有趣的细节就是，抓他的不是police，也不是FBI，甚至不是我们经常调侃的最强执法部门国税局，而是邮政警察牵头的，真是够有牌面，不抓班农我估计大家都没机会听说这么个部门。为什么邮政警察抓班农？进一步说，为什么邮局不送信，改抓人了？其实不止邮政，美国执法体系叠屋架床，那么本期骁话一下，我们就聊聊，为啥邮局也抓人。

答案其实很简单，一、联邦地方权力交叉，难以界定边界。二、联邦内部，执法部门间互不隶属，难以合作。

英国殖民者建立起13州殖民地，警察制度自然沿袭英国，体系自下而上，社区组织地方保安队。北美早期人口较少，社会结构简单，属于熟人社会，维持治安，依靠本地社区自己就差不多够了。比如1704年南卡罗来纳州的殖民地巡逻队，就是典型，主要任务是抓逃跑的奴隶，镇压反抗。至于大城市就更晚了，波士顿作为最早的大城市，1838年才有官方警察，而美国城市普及警察，要等到1880年，南北战争都结束15年了。地方警察靠小共同体自组织，五花八门，缺乏统一协调。联邦层面，公共安全也没好到哪去。因为宪法模糊，所以虽然宪法中说了行政权属于美利坚合众国总统，但是联邦政府的设立并没有统一规划，都是走一步看一步，有需要就设，所以也就不存在其他国家中常见的管理执法人员的公安部或者内政部。

近代以来，社会发展越来越快，管理机构分工细化是大趋势，结果就是美国执法机构越来越大。比如美国邮政检验局1775年创立，比美国历史还多1年，最初目的仅仅是防止邮件被偷。您瞧瞧人家送封信多像样。而海岸警卫队创建于1790年，目的是拦截走私，兼顾海上执法。

其实这次邮政警察抓班农，就是执法权力交叉，部门妥协的结果。当时班农在海上自我隔离，海警因此有执法权。罪名是电信诈骗和共谋洗钱，但此类罪名又属于美国邮政检验局执法范围，邮政探员参与也是合情合理。两方执法范围重叠，总不能手撕班农，一人一半，这就有了邮政警察搭海警船抓人的奇景。

其实美国邮政还是懂王的地盘儿，今年5月刚任命共和党人德乔伊当邮政总局长，为了卡民主党邮寄选票。结果8月就把班农给抓了，也说明特朗普对此毫不知情，执法机构内部沟通不畅。

如果大家沙雕美剧看得多，应该很熟悉如下一幕。有人因为枪赌毒犯事儿了，先是州警来现场，“这里一切我负责”，话音未落联邦警察抵达，“联邦将管理一切事物”，紧跟着枪酒炸药局的人、FBI、CIA一个接一个来，说的话大差不差，“我全权负责”。

其实这还是好的，起码都是政府自家人。过去私人侦探有时也会插一脚。《荒野大镖客2》玩家应该知道平克顿侦探社，19世纪后半叶美国左翼眼中钉。林肯总统曾用他们调查铁路破坏，刺探南军情报。1871年司法部缺钱，把侦查起诉权力外包给平克顿侦探社，您瞧，资本主义灯塔，万事皆可外包，直到1893年《反平克顿法》通过，政府和私家侦探才结束合作。

美国执法机构发展到现在，堪称部门叠叠乐。光是联邦执法就有八大金刚，除了联邦调查局FBI和中央情报局CIA，还有移民局、酒精烟草枪支和炸药局；海岸警卫队；药物管制局；特勤局；监狱管理局。理论上职权各管一片，实际上互相重叠。比如缉毒看似是药物管制局的活，实际上视情况，FBI、海岸警卫队，海关署都能管。除了联邦八大金刚，政府各部门下面还有近80个执法机构，至少12万执法人员。平均每十万美国人就要供养36名联邦执法人员。

有些部门看起来比较正常，比如美剧爱好者可能看过《脆莓公园》，那帮人就是国家公园管理局下属的园警，负责园内治安巡逻。有些部门非常鸡肋，比如出版局警察，任务是保护政府印刷局，这个比较迷，可能是有人想抢劫宪法和护照。联邦执法体系就高度复杂，而且联邦制下，联邦各部门和州执法系统之间互不隶属，毕竟州权至高无上，各州系统也只有合作关系。美国地方执法，也很复杂，我们以前在2019年7月27日那期讲过，欢迎考古。

美国司法部统计，美国各级政府加起来一共有17985个警察机构，人数超110万，还有十万外包人员。这么多部门互不隶属，您说这个锅得谁来背？还是美利坚自有国情在此。美国宪法对国家权力的规定非常模糊，只有一个大纲，宪法第10修正案打了个补丁，没授予联邦的权力都是州权，警察权是其中之一。

这产生了两个问题，一是央地矛盾，联邦和州权缺乏清晰边界。二是永恒的钱，也就是财政。

其实和影视作品体现的不同，普通美国人很少和联邦执法部门打交道，只有DMV居民是例外。DMV就是美国直隶，D代表华盛顿特区、M代表马里兰、V代表弗吉尼亚，DMV就是三区结合部。联邦部门都在华盛顿特区这一圈，比如CIA总部在弗州的兰利市。联邦部门虽然位于州内，但也是联邦警察管他们，这又形成了联邦和州政府之间责任交叉。

美国警察自己也知道责任重叠不好管，所以执法非常灵活。我们团队的Fred就被五角大楼警察逮过，从未有过的船新体验！Fred住弗吉尼亚州阿灵顿，就是国家公墓那地方，和华盛顿特区隔波托马克河，旁边就是国防部，五角大楼隶属联邦，也有自家警察，只管国防部一亩三分地。他有次开车，路过五角大楼辖区，没注意到红灯不能右转，被警察拦下。其实他这时候已经在阿灵顿地界，按理是市警察执法，所以国防部警察就发了个警告单，没罚钱。

这是最简单的案例，如果我们层层加码，大家可以设想一下，一个人持枪闯入邮局，抢劫邮件后偷车跑到临州，这事儿得多复杂。首先抢劫犯有枪，酒精烟草枪支和炸药局有权管。邮局被抢，邮政检验局必须掺和。嫌犯逃脱路经高速，州警出动。大家级别都一样，没有协调机构，结果就是浪费警力，效率低下。

权责统一是现代政府基本属性。美国地方自治，各州自己出钱养警察，富裕地区警察经费充足，警员齐备，装备精良。经济落后地区没钱维持治安，警力资源也完全不一样。加州圣何塞紧邻硅谷，警察装备日益赛博朋克，标配格洛克，无人机、泰瑟枪和反地雷伏击车一应俱全。警员待遇全美第一，平均年入9万5千美元，刚入职就能拿8万。贫穷地区又是资本主义马太效应的典型。警员工资低，没有意愿维护治安，巡逻就是开车转一圈，忽视社区沟通，治安烂下去，经济也跟着烂下去，这就陷入死循环。小石城就是好例子，虽然是阿肯色州首府，但这个州经济全美倒数第二，6分之1是贫困人口，没钱养警察，警察收入也是倒数第二，平均年薪3万7。

结果就是小石城在全美排名靠前的只有作奸犯科，全美犯罪率前百分之一，安全系数百分制，小石城1分。2017年市中心夜总会枪战，幸亏犯罪者都没钱买子弹训练，一场激情对射，无人死亡，受伤28人中只有一人需要住院。

不说美国联邦斗地方了，这种中央地方矛盾全球都差不多。联邦执法部门内斗才有意思。正所谓天无二日，由于没有明确隶属关系，联邦部门权力重叠度更高，堪比旧日本帝国的海军斗陆军。中央情报局CIA、联邦调查局FBI，内耗世界闻名，CIA由总统直辖，FBI隶属司法部，互不隶属。稍有了解的话，知道CIA主外、FBI主内的分工，一个在兰利一个在DC胡佛大楼，各自闷头查案子，情报都不共享。其实从基础角度说，两方人才来源都不一样。FBI员工主要出身州立高校，CIA员工多是私立大学，华盛顿特区某些大学有校招，CIA专场招聘会。出身不同就会互相看不起，FBI看CIA是纨绔子弟，CIA看FBI是地头蛇，有天龙人和双一流内味了。冷战期间两方查苏联间谍埃姆斯案，协调得靠美国总统，所以联合办案难如登天。

冷战时期全球化程度不高，CIA和FBI各管一摊，内耗还不是大事儿。但大人，时代变了！21世纪美国席卷全球，恐怖主义开始国际化，CIA、FBI单独办案越发无力。

好比说911事件，基地组织提前布局美国，派人潜伏，最终和劫持国际航班的恐怖分子里应外合，打了美国一闷棍。 根据911委员会报告，CIA和FBI对事件都负有责任，其实两方虽然都盯过基地，但没有合作办案，没有共享情报，最终一起抓瞎。各方还在不断新增人手，处理更多的文牍。委员会最终报告提议加强部门合作，怎么办呢？这个机构就是现在的国家反恐中心。哎，怎么处理下级单位的官僚主义？加一个上级官僚单位。环球同此凉热，官僚的脑子果然从不让我们失望。

这也说明美国修补制度漏洞，已经形成路径依赖，有漏洞就“打补丁”，打多了补丁，形成新漏洞，就贴个更大的补丁。

其实美国真有自己的无奈，一方面，宪法保障各州警察权，联邦无权变动。另一方面，美国“州权”思想浓重，国会的州代表没有大事儿不会主动出让权力。啥是大事儿？五花八门的警察在高速公路上追人不是 ，机动部队偷袭珍珠港那才是。社会发展带来新问题，需要国家不断提高治理能力。这么多年来联邦一直靠“切香肠战术”，不断新设部门，从各州分权。日积月累的结果，就是五花八门的执法机构。

联邦却难整合手头上的执法机构，理论上总统可以，但人家是总统，不是警察部长，忙着呢。尤其现在这位，不过不是忙工作，而是忙发推。

马克思·韦伯认为，官僚主义不分国家，官僚本能是自我扩张。部门合并裁撤，立法明确职权，远比新设部门再招批人困难。

美国联邦部门少有的改组，也没有起到减员增效的作用。911的直接结果，建立了国土安全部。一次性整合了海关、移民、通信、医疗等等22个机构，优化了结构，实际让人员经费更加膨胀。2020年雇员24万，预算517亿美元。几乎是中国科技支出三分之一。只追求名义上的合并，是无法带来实际效率上升的，据国会估计，国安部才成立七年，就浪费了150亿美元的合同，单是盗刷政府信用卡，就有20亿美元浪费，比如买iPod储存数据，塑料狗桩7万美元，2倍价格的小船，钱花了船没了。

听到这里，大家是不是认为美国现有执法机构弊端丛生，民众苦不堪言？

按照CNN统计，美国警察枪杀、逮捕、监禁人数远超其他发达国家，警察枪杀人数是德国100倍，嫌疑人拘禁期死亡人数是澳大利亚的64倍，2018年近千人倒在警察枪口下，大部分是黑人。之前闹出明尼阿波利斯市闹出佛洛依德事件，议会就要求解散反动市警。和州警、城警、县警体制无关。

然而国情所限，至今美国执法机构改革都是治标不治本。美国国会乃至美国人，没有想过从根本上改革警察体制。联邦和州对立，这是祖宗之法不可变，所以专事专办和分散管理两大原则，也靠在这颗大树上一动不动。

美国人到底担心什么？比起管培混乱、种族歧视，效率低下、公安系统起负功能作用。美国人担心联邦掌握过多权力，变成极权政府。这就和中国人文化血液流的是大一统思想，是一个道理。在中国人看来，美国人心态更像是被害妄想，和现实无关，这种对大政府的恐惧，已经是一种宗教信条了。

美国立国200多年来，警察体制改革都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有新问题就设新部门。结构性矛盾是立国体制不合理带来的，为什么美国警察不把人当人?因为执法目的是维护秩序和宪法，警察系统的运行不是为了保护美国人民。

还是老问题，实用主义不实用。韩国建国75年，换了六个共和国，文在寅努努力，可能要换第七个，而美国宪法，已经用了200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