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是可能的_风闻

在今年的美国大选中，如果川普落选了，却不肯下台，会发生什么？对这一问题，美国法学教授劳伦斯·道格拉斯提出了几个令人担忧的设想。

时代周刊：道格教授，再有五个月就是美国大选了，现在没有人知道大选结果会怎样。在您最近出版的书中探讨了这样一种可能：如果川普以微弱劣势落选了，却拒不接受失败，拒不离开白宫，会发生什么？

道格拉斯：首先我要说，我写的不是什么政治惊悚小说，也从来没有幻想过川普与最后几位追随者和特工坚守总统办公室的场景。我感兴趣的是，如果川普竞选失败了，却宣称自己没有失败，更准确点说，他宣称，他合法的胜利是被对手掠夺走的。这种局面才更危险。

时代周刊：您认为这有多大可能性？

道格拉斯：早在2016年与希拉里进行电视辩论时，川普就说过，他不会接受失败，他要让选举更剑拔弩张。希拉里被吓到了，主持人也被吓到了，许多人当时就想，这下川普肯定没戏了，结果却让人大跌眼镜。而现在，川普显然谋划着新的伎俩来质疑和扭转对他不利的竞选结果。

时代周刊：他有什么伎俩呢？

道格拉斯：比如说吧，川普现在就已经开始宣扬，竞选程序，尤其是远程投票容易被做手脚。他质疑远程投票结果的合法性。为什么？因为远程投票主要在大城市，而大城市多是民主党的天下。远程投票有利于民主党，川普当然要极力反对。

时代周刊：远程投票真的容易被做手脚吗？

道格拉斯：当然不是。没有一种投票方式是完美的，其他投票方式并不比远程投票更安全，而且因为疫情，远程投票可能更重要。川普现在就已经做好准备，对9月出来的不利的选举结果予以抨击。他质疑远程投票完全出于政治原因。

时代周刊：您在书里阐述了几种可能会出现的结果，除了竞选双方差距微弱，竞选结果还可能因为其他各种各样的原因遭到抨击。质疑远程投票是一个手段，另外，在投票期间利用黑客攻击引起大规模停电，中断某些选区的投票，导致这些选区不得不进行补选，进而让选举陷入持续的混乱和冲突。在美国律法中有什么规定和条款来防范这些行为吗？

道格拉斯：这个问题我在2016年看完总统竞选的电视辩论后就想过，也正是我写这本书的原因。

时代周刊：那您的看法是？

道格拉斯：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认识到：美利坚合众国的宪法和法律不仅无法保证两任总统之间权力的和平交接，相反，要以其为前提，也就是说，只有总统权力和平交接，宪法和法律才能得以执行。比如在美国宪法中明确规定，总统职位应于1月20日12时准时交接，但问题是：总统候选人不遵守规定该怎么办？

时代周刊：是呀，该怎么办？

道格拉斯：美国法律中确实有一条规定是为了防止此类事情而制定的。这条规定起源于1887年，至今仍生效，但这条规定表述不清不楚，内容也自相矛盾，不仅无法解决问题，反而会引起更多问题，我甚至担心，长此以往，危机将更严重。

时代周刊：美国第一次总统大选是在1789年，距今已经230多年了。在美国历史上出现过竞选失败的候选人不接受失败的事情吗？

道格拉斯：最接近的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是在1876年，但当时不是因为候选人质疑竞选过程和职位交接，而是因为那次的竞选结果确实不甚明了。然后就是在2000年小布什和戈尔的总统竞选中，尽管最高法院对竞选结果做出了一个有失公正、理由牵强的判决，但戈尔最终还是很大度地接受了失败。要是川普的话，不堪设想。

时代周刊：这就引出另一个根本问题：为什么竞选失败的候选人要接受失败？为什么政客们要屈从于一个让他们丧失权力的选举结果？

道格拉斯：的确，手握大权的政客有很多理由不放弃权力。一个简单而又感人的解释是：大部分政客还是接受和遵从民主程序的价值和规则的。在任何体系中都一样，一旦规则不再被遵守，体系就会瓦解。在美国，我们还从没有一位总统像川普这样无视规则，破坏规则。

时代周刊：前景堪忧。

道格拉斯：是呀。这些问题始于川普，却不会止于川普。美国各州中，三个对总统竞选起决定性作用的摇摆州中的竞争最为激烈，政权分裂也最为严重：共和党在三个州的议会中拥有多数席位，而民主党则占据了三个州的州长职位，也就是说，在这三个州中，立法机构和行政机构可能会相互对抗。此外，美国国会也极度分裂：共和党控制着参议院，民主党则控制着众议院。这种情况下，总统大选很有可能造成社会动荡和危机，尤其是当两位候选人最后的选票相差无几，可能会导致美国历史上前所未有的严重后果。

时代周刊：哪些后果？

道格拉斯：美国的总统选举体系是个完全过时的体系，也许可以说是个报废了的体系。如果美国民众能直接选举总统，许多问题就迎刃而解了。但这涉及到修宪，困难重重，所以我们目前只能在旧的体系中艰难跋涉。现有的这套体系是这样运行的：首先由每个州的民众选出选举人，然后由选举人选出总统。只要总统候选人在一个州获得多数选票，赢得这个州的选举，他也就获得了这个州所有选举人的选票。在我看来，这个“胜者通吃”的机制正是美国总统选举体系中最大的隐患，因为它会导致选举人之间的冲突。

时代周刊：您能举个例子吗？

道格拉斯：就说宾夕法尼亚吧，它是最重要的摇摆州之一。设想一下，两位总统候选人在宾夕法尼亚的竞争中旗鼓相当，拜登以几票的微弱优势胜出，但川普这边拒不接受这一结果，宣称选举有猫腻。宾夕法尼亚州长是民主党成员，他自然会把拜登胜出的结果递交国会，与此同时，共和党控制下的州议会却宣布川普才是获胜者，这样一来，美国国会就收到两份完全相反的竞选结果，更糟糕的是，国会本身也充斥着党派纷争。

时代周刊：难道美国律法中没有规定，一州之中谁有权力递交选举结果吗？州议会还是州长？

道格拉斯：有倒是有，美国律法规定了，州长应向国会递交选举结果，但这阻止不了州议会也递交一份选举结果，于是责任就落在国会身上，由国会来决定选举结果，而国会中可能会因此爆发更激烈的冲突。

时代周刊：难道不是应该由最高法院来决定吗，就像2000年布什和戈尔的那次竞选？

道格拉斯：不是。大多维宪人士认为，选票统计过程中产生的分歧，应当按照宪法规定由国会独立裁决，最高法院不得干涉。如果最高法院强制干涉，国会可以理直气壮地驳回。

时代周刊：让我们大胆假设一下：要是最高法院真的干涉了，多属于保守派的法官们会不会做出有利于川普的判决？

道格拉斯：有可能，但不一定。这主要看大法官约翰·罗伯特怎么判，他虽然是保守派，但也是制度主义拥护者，他非常重视权力制衡和最高法院的声誉，因此，他也可能会反对川普。

时代周刊：如果最高法院反对川普，那川普会接受它的判决吗？有一位美国总统之前说过：好吧，法官们做出了判决，可我们却不想执行他们的判决。

道格拉斯：说到点子上了。最高法院无力独自执行判决，它的判决必须被其他机构认可才行。没有尊重规则这一基本共识，法官们也无能为力。

时代周刊：天主教历史上曾出现过两个甚至多个教皇相互争斗的局面，美国有没有可能也同时出现两个总统？有没有可能，川普和拜登都宣布自己为美利坚的合法总统，举办两个就职典礼，组建两个政府内阁？

道格拉斯：有可能，但不一样的是，教皇们手里从来没有过使用核武器的权力。如果美国总统的两位候选人都宣布自己为合法总统，那么光是因为军队最高指挥权的问题就需要立马解决纷争。

时代周刊：但谁能解决呢？

道格拉斯：一种骇人的可能是，最后不得不由军方自己决定效忠哪位总统。我最近和一位军方高官交谈过，也问了同样的问题，他三缄其口，不肯回答。选举总统不是军方的责任，军官们服从最高司令官的命令，但不应该决定最高司令官的人选。

时代周刊：要真到了那一步，会发生什么呢？

道格拉斯：如果把事情继续推演到底，我们一定会看到，那个时候，川普不停地、怒不可遏地发着他的Twitter, 说他的胜利果实被极端的民主党和左派的主流媒体骗走了，说这一切是叛乱，说只有他才是美利坚的合法总统。他会号召他的追随者们起来抗议，甚至可能使用暴力。这些天我们已经亲眼目睹了川普是如何镇压抗议活动和制止混乱的，用暴力，用军队。真是可怕。

时代周刊：既然都说到这了，那我就想问一下，事情闹到最后会不会导致内战？

道格拉斯：我当然不希望发生内战，但川普离开白宫之后，很可能仍以总统自居，并且在他的追随者中煽动愤怒和暴力。我们已经看到过，在反封城的抗议活动中，川普鼓动他的追随者们去“解放”各州，结果这些人拿着重型武器闯入州议会。别的不说，至少此类事情，以后肯定还会发生。

时代周刊：道格教授，您是法学家，面对这样的困境，您能看到什么出路吗？

道格拉斯：有两条路可以避免9月大选出现混乱：第一条路是，拜登在选举中大幅度领先，取得压倒性胜利，这样一来，川普和他的竞选团队就很难否认他们的失败了。第二条路是，民主党在国会两院都占据多数席位，这样的话，即便拜登最后只以微弱优势胜出，川普也没什么耍花招的余地。

文章由本人翻译自德国时代在线（Zeit Online），转载请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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