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对华为的态度为何反反复复？_风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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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驻英国、德国特约记者 纪双城 孙微 青木 记者 张旺 丁雨晴]今年1月，当英国政府做出批准华为“有限”参与该国5G网络建设的决定时，不少国际观察家称赞英国领导人不畏压力、不做美国盲目追随者的勇气。但近段时期，从寻求建立名为“D10”的“民主合作伙伴俱乐部”，到计划在2023年前将华为在英国基建中的份额降至零，英国排斥华为的消息屡见报端。一时决定放开，如今又重新评估，过去几个月英国发生了什么？“英国外交一向‘灵活’”，中国学者崔洪建对《环球时报》记者说，“今天可以往前走一步，明天也能往后退一步，前提是你要有足够的东西和他交换。”

今年以来的时间线

“华为正在发起一场报纸和网络运动，以纪念其在英国开展业务20年。”据英国广播公司（BBC）8日报道，在一封给公众的公开信中，这家公司表示会像以往承诺的那样继续提供最好的设备。文章称，英国当下正对华为进行一轮新的安全审查，可能会导致政府就使用华为5G网络设备下禁令。

英国《金融时报》称，数周以来，华为遭到英国保守党议员和美国政府越来越多的攻击，华为决定公开回应，强调其过去20年对英国的承诺。华为副总裁张建岗表示，华为在英国成长，为改善英国通信做出贡献，但仍有许多人错误地认为华为是一家国营公司。他提醒说，英国正尝试从脱欧挑战、新冠疫情的冲击中恢复，如果华为从5G建设和固定网络中撤出，英国的经济损失将达数十亿英镑。

英国在华为问题上已经出现变化。据媒体7日报道，英国下议院外交事务专责委员会主席图根哈特针对中国提出5点建议，其中包括“保护英国电子通信业的独立，而改变对华为的决定只是第一步”。这里的“第一步”，指的是最近包括他在内的部分议员不断向保守党政府呼吁尽早放弃与华为合作，至少要在2023年迫使华为退出英国通信市场。

这要从年初说起。今年1月28日，即美国国务卿蓬佩奥到访伦敦前一天，英国首相约翰逊宣布该国将继续使用华为5G技术。具体决定是：不允许“高风险供应商”参与5G网络和千兆宽带网的核心网及其他敏感设施的建设，可以参与网络非敏感部分的建设，但其市场份额限制在35%以内。

4月，英国外交部官员西蒙·麦克唐纳表态称，英国政府允许华为公司参与英国5G网络建设的决定不会轻易更改，而且据他所知，政府也不会重新就该决定进行讨论。

5月下旬，英媒报道称，约翰逊计划到2023年前将中国华为公司对该国5G网络基础设施发展的参与减少到零。5月底，多家英媒称，英国政府正寻求组建一个由10个所谓民主国家组成的联盟，为英国提供5G网络。

6月1日，英国政府发言人对外界表示，目前华为能否继续参与英国的5G建设待定，英国需要就此前美国的新规做进一步评估，以确定对英国5G建设的相关影响。6月2日，约翰逊主持召开新冠疫情打击英国以来内阁成员出席的第二场国家安全会议。英媒称，这次会议的重点之一就是讨论是否需要扩大与传统盟国在通信市场的合作，找到可以取代华为的企业。

其实，这些变化早有轨迹可循。3月初，38名保守党议员投票反对让华为加入英国的5G网络建设，人数之多超出预期。他们的“理由”是华为同中国政府关系密切，包括图根哈特在内的保守党议员希望几年后排除通信系统中的所谓“高风险供应商”。图根哈特当时提出，英国不能刚从布鲁塞尔收回主权，却要把它交给北京。

4月4日，由15名保守党议员组成的小组在约翰逊因新冠肺炎入院前一天，联名给他写信，要求重新考虑与中国的关系。进入5月份，华为在英国的市场前景被再度推到舆论风口。同月，英国官员与日本网络设备供货商日本电气公司（NEC）和韩国网络设备供货商三星电子，就5G事宜进行过磋商。

据BBC报道，英国重新考虑华为问题的“催化剂”是5月上旬美国以“国家安全”为由限制华为购买芯片，英国国家网络安全中心正研究这会对使用华为技术的英国网络产生何种影响。分析认为，这为英国政府“调头”铺平道路，也有助于缓解与白宫的关系。

不过，一切并未尘埃落定。德国《焦点》周刊称，英国还没有为排除华为5G做好充分准备，还没有完全下定决心排除华为。“这更像是对中国和美国的一次试探。这种试探已经有过许多次。这可以理解，因为英国无法失去美国，也无法远离中国。与德国等国家一样，最现实的措施是不排除华为5G，但可以有所限制。”

哪些人在渲染“为龙筑巢”

不少分析认为，英国对华为乃至中国的态度转变显然与美国有关。“英国正在对北京经历‘思维转变’”，今年5月，英国下议院国防委员会主席埃尔伍德对美国“政治”网站表示。他还宣称这与中国处理疫情有关。“政治”网站称，这一表态恰逢美国总统特朗普及其“盟友”对中国的攻击日益升级之际，也与美国国务卿蓬佩奥对北京的指责如出一辙。

过去几个月，美国对英国的游说施压力度很大。除特朗普亲自发出警告外，1月中旬，美国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副助理波廷格率美国代表团访英，其间，美国官员表示英国5G使用华为技术是“疯狂的行为”；1月29日，蓬佩奥对英国允许华为参与建设部分5G网络发出警告；3月，20名美国参议员组成的一个跨党派小组呼吁英国逆转其华为政策；6月2日，美国反华议员科顿在英国国会国防委员会会议上宣称与华为合作将损害美英特殊关系……

“除了美国因素，之前英国做出的决定本就不是很稳定，是英国内部平衡的结果。”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欧洲所所长崔洪建8日对《环球时报》记者说，英国政府内部、保守党内部、两党之间、民意，对华为能不能进英国5G争议一直很大，之前的结果非常“脆弱”。这段时期，一方面疫情对双边关系有影响，另一方面由于香港等问题，支撑之前决定的平衡被打破。之前的平衡结果认为，短期内，华为是不能被替代的，所以从市场和技术的角度，英国必须选择华为，但由于美国的压力或者安全考虑，要给华为设限。现在，双边关系和安全考虑占了上风。

在英国政府内部，反对华为者多是负责内政、安全和国防的人，外交、经贸，这一派相对支持华为参与英国5G建设。崔洪建说，英国议会一向消极，下院尤其是外交关系委员会历来在中英问题上比较保守。在其他层面，英国一些所谓右翼，比如智库、媒体对华为持批评态度，他们在民间形成合流，对议会施加影响，进而影响政府决策。同时，英国右翼在向极右翼靠拢，他们对华为的批评声音会越来越大。

如前所述，英国早前“放行”华为，即在议会的对华鹰派中引发负面反应。比如保守党前党魁邓肯·史密斯，他在3月份曾称，保守党议员对华为有安全担忧，是因为华为是家完全由中国工会拥有并被中国国家控制的公司。6月5日美英等8国一些反华议员成立所谓“对华政策跨国议会联盟”，其中就有他。图根哈特也是一个代表，去年5月他在议会说，允许华为参与英国5G建设等于“为龙筑巢”。

“我们现在看到针对华为的问题，是来自英国鹰派的声音”，欧洲政策分析师弗兰克·里克特对《环球时报》记者说，“一些英国政客玩起谴责游戏……我没有看到其他欧洲国家出现这样的情况。” 

里克特口中的鹰派到了4月26日有了一个更加具体的称谓——“中国研究小组”。除了牵头人图根哈特，成员还包括邓肯·史密斯等10人，据说目前成员已超过50人。该小组的一些人士还就中国应对疫情大放厥词。对此，英国伦敦国王学院中国研究院院长克里·布朗对日本《日经亚洲评论》表示：“突然由于疫情，英国政客‘发现’了中国。他们突然意识到有被称作‘中国’的这回事，于是许多人从中寻找政治机会。”

排除华为，英国的成本有多大

英国与华为的关系始于21世纪初。2001年华为英国公司成立，2005年，即进入英国市场5年后，华为业务取得重大突破——开始协助英国最大的电信运营商英国电信升级网络。2010年，英国决定允许华为向英国电信网络供应关键组件，但设立了网络安全评估委员会来监督和测试华为的产品。

“华为真的会从英国的5G网络中消失吗？”德国新闻电视台称，英国运营商已在使用华为设备，即使诺基亚和爱立信也很难替代华为。英国的4G技术传输信号基站，35%来自华为。英国电信、沃达丰和“3”（电讯）的前期5G网络都使用华为设备。华为技术比其他竞争对手至少领先九个月到一年时间。加上换设备等时间，禁用华为将导致英国5G网络落后两年之久。

根据英国网络运营商贸易组织Mobile UK去年发表的研究数据，禁止华为参与将严重影响5G进展，使英国经济损失高达70亿英镑。华为的主要5G竞争对手是诺基亚和爱立信——两家欧洲公司，华为去年委托进行的一项研究称，由于竞争减少，将使一个国家的5G投资成本增加8%至29%。

华为还是英国固网宽带的重要参与者。英国监管机构电信局（Ofcom）称，目前英国住宅、办公室和其他建筑的超快全光纤设备的44%由华为提供。为削减华为的份额，英国电信的Openreach部门试图更多使用诺基亚和美国亚川（Adtran）公司提供的工具包，但这忽略了一个事实，即另一种设置的光纤信号仅能到达路边机柜，最后的链接由铜基提供，而涉及的成千上万的路边机柜都是华为的。

即使华为的反对者也承认，在短期内完全摒弃华为是不切实际的。对于首相约翰逊而言，情况似乎更糟糕，他已承诺到2025年将英国的数据速度提升到千兆的水平。但从目前的情形看，英国政府的确在重新考虑有关华为的决定，即便这意味着高昂的代价。

美国《福布斯》杂志刊文称，从许多方面来看这并不奇怪，内部人士称支持华为是约翰逊前任的主意，他从来对此不特别热心。在大西洋对岸，对华为的敌意更为明显。与美国的情报分享对英国的国家安全至关重要，遑论这位首相正希望与美国达成跨大西洋贸易协定。但采取此类服务于华盛顿利益的政策，风险很大。如果英国将中国企业关在门外，那么英中每年超过900亿美元的双边贸易将吃苦头。

德国《经济周刊》7日称，约翰逊政府在排除华为5G的同时，担心与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的经济关系，英国大企业可能成为受害者，“有一点是肯定的，如果英国将华为排除在外，将要付出代价。而且，这仅仅是个开始”。德国《世界报》则认为，英国已经成了夹在两个超级大国之间的弱小者，被美国“挟持”遏制中国。

“接下来怎么发展，要看其他因素会不会变。”崔洪建对《环球时报》记者表示，从技术上说，华为多大程度上可以被替代，还是英国要考虑的主要问题。中国这边如果能够让英国看到和中国发展关系的前景，英国人会再想一想。他认为，英国外交没有多少真正的意识形态考虑，比较灵活，随时寻求和你“对子”，比如之前对俄罗斯，整个西方对俄比较忌惮，它却时不时跳出来打打嘴仗、搞搞外交战。“它的一个特点是，小步骤调整很多，今天可以往前走一步，明天也能往后退一步，前提是你要有足够的东西和他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