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不去的故乡之：偷人_风闻

这是一篇命题作文。很久了，一直没有下笔，不是不知从何说起，而是担心有损形象。几位清北出身，在北京混得风生水起的老乡，于觥筹交错之间，异口同声地起哄，要我写写故乡的“偷人”风情。这不是无理取闹，而是一种特殊的情怀。那时候，我们的青春在路上，对情和性，既好奇又兴奋，村中男女一点风吹草动，都拨动着我们那根驿动的心弦，在对情和性的敬畏中完成了这个特殊的成长阶段。中国文字对情和性讳莫如深。现在，很多方面，我们已经领先世界；在情和性上，也到了睁眼看世界，审视这种共同人性的时候了，不能偏离时代轨道，更不能驶错了方向——题记

偷人又叫偷情，前者赤裸，后者文雅，意思没什么两样。

法律角度，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将其暗中据为己有，叫“偷”。但偷东西的“偷”与偷人的“偷”，意义截然不同。这个不同之处，只可意味，很难言传，你懂的。百度给出了“偷人”两种相去甚远的释义，不常见的那种，并非本文所指，拎出来就没什么必要了，我们只取你我皆知的那种：“已经确立了恋爱关系或者婚姻关系，还和第三者保持亲密关系”。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江南农村，思想还很僵化和保守，两性关系是一块神秘的禁地，偷人是羞于启齿，伤风败俗，见不得人的（这也是管偷人叫“偷”的原因）。鉴于生活艰难，那时候，偷盗较为盛行，小则偷鸡摸狗，大则偷牛牵羊，也偷瓜果蔬粮。在种种不光彩的“偷”里面，最被人鄙夷不屑和唾弃的，就是“偷人”了。就连女人吵架骂人，最恶毒的就是“偷人养汉”。当然，这句话也不轻易骂出口。一旦出了口，那就是吵架的转折点了，要么升级为撕扯抓打，要么转身就逃，败下阵来。升级了，是因为被冤枉了；败逃了，是因为确有其事，被戳中痛处了。

见不得光的偷人都是在悄无声息地进行，当事人要千方百计地避人耳目，没人敢光明正大。一旦东窗事发，被捉奸在床，付出的代价，受到的惩罚也往往最重。轻则被人戳脊梁骨，抬不起头来，遇人都只好低眉顺眼；重则被打得鼻青脸肿，扫地出门，甚至闹出人命来，家破人亡，无法收拾。

尽管后果严重，可感情这东西，没有对错，在我们那地方，偷人还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一年总要冒出来那么三五回，成为波澜不兴的乡村生活的G点，撩拨得老少爷们心猿意马。

那时候，我们的青春刚刚打开，憧憬爱情，渴望被滋润，也被压抑着，对偷情的认知，并没有像大人那样戴着伪善的面具，一幅痛心疾首，一本正经的模样。在我们看来，偷情并非一件见不得人的事：偷情不也是一种对爱情的正大光明的追求嘛，犯得着那样要打要杀的么？

之所以要偷情，是因为对当前的婚姻生活不满，积怨深了，就觉得家里那位这不是那不是，不做错，做了更错，做多错多；而别人家那位，这也好那也好，女是西施男是潘安，怎么看怎么顺眼，怎么看怎么顺心。这么一比较，就心理失衡，行为失态了。那时候的婚姻，不像现在，是恋爱自由，婚姻自主，有着深厚的感情基础。那时候，多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通过相亲认识，还没来得及记住彼此的容貌，了解对方的性情，就洞房花烛了，谈不上有牢不可破的感情——都是适龄青年了，将就凑合着过日子。

结婚了，同在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久了，矛盾就破土而出，蓬勃生长了。生活不如意，性格不相融，三观不相符，地位不相称，相貌不相配，都可能成为出轨偷人的坚强理由。蜜月期还好，新鲜感在，彼此迁就谦让。在一起久了，日子过得平淡如水了，矛盾就爆发了。受了委屈，心灵深处，总渴望一阵清风拂过，掀起波澜，总渴望一盏明灯在，照暖长夜，毕竟人还年轻，人生还漫长。这个时候，心灵脆弱，几乎不设防，对上眼的，一句贴心的话，一个心有灵犀的眼神，一次举手之劳的帮忙，都可能让两颗心火星撞地球，让两个人干柴烈火，在某个对的时间，对的地点，感觉对方就是对的那个人——都是过来人了，比婚前的矜持就要大方多了，大胆多了。

偷人者，心态各异，有人谋利，有人求欲，有人当真，当真的人，就像飞蛾扑火一样。

饮食男女，都有七情六欲。谋利和求欲，是一对孪生姐妹，往往女方谋利，男方求欲，各取所需。那时候，生存艰难，上有老，下有小，为了活下去，女方就可能在不经意间攀附权贵了。村里书记、主任，生产队的队长、会计，蛮横的地痞，强壮的劳动力，都可能成为女方攀附的对象，用自己的身体，换回蝇头小利，帮助家庭度过物质难关。男人占了便宜，当然也要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给予关照，投桃报李。事实上，这种情况，在哪都存在，常见的如现在娱乐圈的潜规则，就是这种情况的升级版。当然，不仅娱乐圈有，忙碌的职场也有，风光的官场也有。

运气好点，当事人情投意合，真诚相待，一方“恨不相逢未嫁时”，一方“悔不相逢未娶时”，这就动了真感情，把心偷走了。这种情况很少见，但不是没有。能产生这种真感情的，双方都是理智之人，先是有所克制，做得到“发乎情，止乎礼”。可感情这东西，没有对错，不可测，不可控。随着越来越懂你，感情越来越深，欲望也越来越强，天时地利人和一旦具备，一方稍有暗示，一方乘势而上，灵魂和肉体就彻底沦陷了。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以后留给法定另一半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两人同床异梦，婚姻硝烟四起；留给情人的，则是最纯最柔的那一面——这就到了偷人的最高境界，既偷了人，又偷了心。

人心都偷了，当事者就在高空走钢丝，险象环生了。没有电视、网络娱乐的年代，村民都很八卦，往往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爱八卦的村民对偷情的跟踪不比狗仔队差，他们在暗处时刻盯着呢。没有不透风的墙，时间一久，谁和谁那个了，就谣言四起，甚至被当场捉奸。

偷人了，最好的结果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修得正果，苦尽甘来，要么趁月黑风高夜，两人约好了私奔；要么打破原来的家庭，重新组建新家。这种情况不多，但确实有。次一点的是，从此收心养性，斩断孽缘，重回家庭，得到另一半的原谅。最差的是鸡飞蛋打，一方离了，解脱了，自由了，以为可以开始新生活了；另一方却紧急刹车了，回归了，从此没有非分之想了。

对偷人双方，旁观者往往纠结，虽然在道德上谴责，在感情是却是同情。我十三四岁那年，村里有一对痴男怨女，偷情被抓后，私奔到了广东，成为村里到广东打工的开拓者。他们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对他们来说，家乡只是伤心地。据说，他们现在没扯结婚证，也没与原来那一半办离婚手续。对他们来说，婚姻不重要，相爱相守才重要，一张结婚证只是形式，他们要的是内容，是相濡以沫的岁月。记得当年被捉奸后，他们被赤裸着绑在村口的两棵大树上，供人观赏，供人打骂，供人唾弃，被折腾了整整一天。夜深人静，村人散去，不知是谁给他们松了绑，还是他们自己挣脱了，反正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连夜逃跑了。

还有一个偷情的悲剧，至今让人倍感唏嘘，不愿被村人提起。村里有个人，通过当兵，吃上了皇粮国饷，留在省会长沙了。后来其女回来，寄居在亲戚家读初中。这是一个动情的年纪，结果这个省城姑娘和村上一位英俊小伙相爱了，也偷吃了禁果。姑娘父母知道后，死活不同意，将女儿带回了长沙。女儿又逃了回来。如此三番，折腾了三年。父母做主，将女儿嫁给一汽修厂工人，硬是将相爱的两个年轻人活活拆散。在父母干预下，小伙子也不得不娶亲成家。可后来，姑娘离婚了，又回到了小伙子身边，成了第三者。这种相爱无婚姻，有婚姻不相爱，又在一个屋檐下，弄得全家乱成一锅粥，夫妻吵，婆媳吵，老婆情人吵。实在受不了，小伙子啥都不理了，一个人远走云南，两个女人都没带，后来又在云南安家落户，很少回来。

当然，见过偷人偷出水平来的，有个儿时伙伴，现在还享着齐人之福，一个人在几个女人之间周旋，如鱼得水，几个女人也相安无事。这伙伴很擅经营，在当地是能人，开车，包挖土工程，做得有声有色。他有多个女人，对谁都不错，给老婆开了一个洗车店，又利用关系，把一号情人安排在镇医院做护士，把二号情人安排在当地一个民办学校做老师。至于那些露水情人，有困难了找他，他都乐意倾囊相助。家由老婆经营，母亲由老婆伺候；外出应酬，就把情人带上，今天这个，明天那个，让当地男人“羡慕嫉妒恨”。问他，他说：“我对她们都是认真的。”

人生苦短，如果没有爱情，那就成了一潭死水，没有了波澜，也没有了生气。匈牙利伟大革命诗人裴多芬说：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对这个观点，我也是举双手赞同的。对于偷情，我认为要一分为二地看，鞭挞鄙俗的，支持真感情。为偷人而偷人，没啥可以歌颂的；有真感情的偷人，也无可厚非。我们都敬重鲁迅，在与许广平之前，鲁迅和朱安是有婚约的。但鲁迅和许广平之间，一直都是文坛佳话。

伟人的爱情是爱情，普通人的爱情难道就不是爱情了？